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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风声。良久,温聿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应该听说过,我幼时家中遭难,满门被屠,是皇后一力保下我的事。” 谢临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那年大雪,她在紫宸殿外跪了整整三日。陛下对这位发妻终究还有几分情谊,知道她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无奈之下,命人为我算了一卦。” “卦象上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无儿无女,孤独终老。还说我是天生镇守疆场的命,假以时日,舍我一人,可保大雍安宁。” “那时陛下刚登基不久,温家满门尽殁,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而他,也需要一把趁手的刀。或许是信了那卦言,又或许是觉得我或多或少应该继承了几分温家带兵打仗的天赋,这才松了口。” 谢临皱起了眉头——他倒是不知道,当年的事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秘辛。 “阿晏或许觉得楚明慎顽劣不堪,但幼时,我的顽劣丝毫不逊于他。舒后待我们二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地溺爱。” 谢临想到毫不犹豫便能推他出来顶罪的舒后,并不认同“一视同仁”这四个字,却没有打断他。 “可以说,在知晓这些往事之前,我能够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全是她一手护着的。陛下视我为兵器,而她和明慎,是真心将我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也是……我曾经唯二视为家人的人。” 话语到这儿戛然而止,温聿珣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虚空处,不知是在想什么。 马车内重新陷入安静,车轮碾着落叶轱辘轱辘地向前,良久,谢临轻声开口。 “温聿珣。” “要靠一会吗?” 温聿珣怔了怔,缓缓抬于盐屋眼,望进谢临眼底。 ——他很怕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名为同情的情绪。 好在没有。 谢临神色依旧浅淡,淡到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过,只是突发奇想,想给他一个拥抱。 温聿珣垂了眼,紧绷的肩背慢慢地松懈下来,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谢临肩胛骨上,闭上了眼。 —— 从江南回来,谢临便将崔元和杨峻的事情隐去了关于他父母的那部分,告诉了楚明湛。 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回到京城,他们在江南的所有收支,户部肯定都要一笔笔对账。这时候若再说是温聿珣自掏腰包,且不说明淳帝信不信,就算信了,让他以为温聿珣从前私藏了这么一大笔钱粮,难保他不会觉得后者居心叵测。 楚明湛听完后并不意外,只顿了一会,而后意味不明地问道:“绥晏,你现在对怀玉侯……是个什么看法?” 谢临被他问得一愣,迟疑道:“……殿下是说哪方面?” 楚明湛看向他,嘴里蹦出两个字: “情爱。” 谢临沉默了。 楚明湛也不催他,只自顾自开始点水温杯。茶海中的水汽袅袅升腾,热水高冲而下。醒茶过后,他听见谢临开口了。 “我不知道。” 楚明湛手上动作顿了顿,望了过去。他很少听到谢临这般模凌两可的回答,语气中带着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坦白来说,最初成亲时,殿下虽向我点明了虎符一事,我却并不信他有几分真心。素不相识的两人,一方仅基于传闻或皮相,就要罔顾另一方意愿强娶。这样的真心,又值几个钱?” 楚明湛听他这般开头便知道,必有后话。他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可随着相处之日渐久,你的看法改变了?” “……是。日久见人心。谢临自诩通透,不至于连这点儿真心假意都分辨不出来。他待我是极好的……一度到了让我想自欺欺人都难的地步。” “只是越是如此我便越是疑惑,他的这份‘情深意重’,到底从何而来?” 楚明湛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醒谢临——到目前为止,他所想所念,实则都是温聿珣爱不爱他,而不是他爱不爱温聿珣。 “更何况……”他听见谢临继续道,声音沉了几分,“我知他在北疆有一故人。” 楚明湛闻言,神色真正显出了意外,眉头微蹙:“嗯?” 谢临索性将呼延瑞那日所言尽数转述。随着他的叙述,楚明湛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谢临说出最后一句:“我找温聿珣确认过,他并未否认。”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谢临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倦意:“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他对我的这份情意,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我这个人,又有几分是对旧情的移情与寄托。” “同样的情感,他能给上一个人,能给我,焉知会不会在某时某刻,再赋予下一个人?” “你不信他。”楚明湛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谢临缓缓摇头:“不是不信,是没有必要。” “情爱于我,实非必须。既如此,又何必为了几分渺茫的可能,去赌这一场?” 谢临说完回看向楚明湛,语气已恢复如常:“殿下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楚明湛神色复杂地沉吟了片刻,半响才开口:“……原是有些事情想交给你办的,此刻我倒不知该不该同你说了。” 谢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同温聿珣有关?” “算,也不算。” 楚明湛抬眼直视他,声音沉了几分:“我要杀一个人。” 谢临眼皮跳了跳:“……谁?” “舒皇后。” —— 谢临回到侯府时,温聿珣正在吃晚饭。 他挑眉略显诧异地看向前者:“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说会在霁王府用晚膳吗?” “用过了。”谢临神色不变,拉开他身侧的椅子坐下,“那头用膳的时辰比侯府早些。” 他虽这么说着,温聿珣却还是转身吩咐人多添了一副碗筷。 “坐下再吃些吧。”他夹了一块排骨,自然至极地放进谢临碗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三殿下同你聊了些什么?” 谢临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碗中的肉块,声音平淡:“闲话了些家常。” 温聿珣听他这般含糊其辞,眉峰一挑,侧过头便要控诉他敷衍,却被谢临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你的脸怎么回事?”谢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温聿珣心里猛地一跳——坏了,忘了这茬。 谢临原本坐在温聿珣右手边,视角所限看不太分明,可待温聿珣这一完全转过头来,左侧脸颊便彻底暴露在他,面前——那向来俊朗的侧脸上,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红肿交错,显得格外刺眼。 温聿珣下意识就要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却被谢临双手托住耳后,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地转了回来。 谢临凝视着那片刺目的红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半晌才低声道:“……她打的?” 他知道温聿珣下午入宫去照看了舒后,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温聿珣没有否认,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握住谢临的手腕,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捏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绷紧了脊背的猫。 “没事的,阿晏。”他放软了声音,“不疼。她怨我,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谢临反问,“她教子无方,楚明慎咎由自取,同你有什么关系?” 温聿珣觉得谢临今天的情绪格外外露,只当是他担忧自己,心下无奈的同时不由生出几分甜蜜。 他没去与谢临争执,只温声哄道:“好了阿晏,我真的没事。就这么点小伤,皮都没破呢,估计明早就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谢临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倏地松开手,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内室走去。 温聿珣只当他是心里不痛快在跟自己赌气,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心下已在暗自思忖今晚要怎么才能把人哄好了。 谁曾想,他这厢饭还未用完,就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一抬头,只见谢临竟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拿着两三只小巧的白玉药膏罐子。 温聿珣有些怔愣。没等他回神,谢临已走到他面前,一手拿着药膏,另一只手两指托起他的下巴: “抬头。”
第48章 心灰意冷(上) 冰凉的药膏落在脸上,而后被柔软的指腹推开。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药膏的舒缓清凉取代,温聿珣一时有些愣神。 谢临上药的动作很认真。挑起他下巴的动作虽不温柔,可手指落到他脸上时却是极轻的,出乎意料的耐心。从温聿珣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算太愉悦的眼神。 温聿珣眼底神色柔软了几分,抬手去推他眉头,却被谢临偏头躲开。 “别捣乱。”他听见谢临道。 温聿珣失笑,逗他道:“别皱眉了阿晏。不好看。” 谢临冷冷回讽:“还能有侯爷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温聿珣哑口无言,只得不再去触他霉头,心里却软的一塌糊涂。 很奇怪,只要谢临表现出对他的一点点在乎,似乎都足够他支撑很久了。 可惜……谢临并不常表露。至于是不常表露还是根本没有……温聿珣一般不去想这个问题。 总归人是他自己要娶的,谢临的性子他也不是不知,想得太多全然无意义。偶尔能有几个这样的时刻,便足够温聿珣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他盯着谢临尖尖的下巴,贪婪的心思悄然冒头——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家阿晏其实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动心呢? 温聿珣私心希望这药能上的久一点,好让他的梦多做一会儿。可惜,即使谢临的动作已经算得上很细致,上药也毕竟就这么大点儿功夫。不过须臾,谢临便已从他面前退开,将药罐抛进了他怀里。 “明日还要入宫去照看她么?”谢临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 温聿珣回神,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颔首,说了实话:“是。”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谢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下意识解释道:“只是去看一眼……” “我和你一起。”谢临没等他说完,截断了他的话音。 “……嗯?”温聿珣有些错愕。 谢临却没再重复,错开身往房里走,落下一句:“药膏睡前再敷一次,明早我检查。” —— 不知是那药膏有奇效还是温聿珣恢复能力着实强悍,第二日一早,那可怖的指痕竟真就消的差不多了。好歹没让侯爷顶着张大红脸去上朝。 一般而言,外男不便入后宫。可温聿珣到底不同,宫中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他是半个皇子。连明淳帝都不在意,自然也便不会有旁人再敢说什么闲话。下了朝,他便与谢临一同直接往凤仪宫递了拜帖,而后便坐在偏殿,迟迟没有收到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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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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