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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藏在里头的黑影钻出。 他像是蹲在地上,背对着小面摊,头发乱糟糟的,低头啃着什么,接着仰头,似乎用嘴巴接雨水。 饮些雨水,又将瘦不伶仃的身子缩起,整个人弯曲着藏回石块底下,不再发出动静。 夜色四临,已经看不清楚了。 赵驰发现对方左腿似乎不便,可能是个瘸子,或者腿脚有伤。 他收起目光,不再探究,回到小屋后关门。 这年头百姓都紧着肚子,给那人一口吃的已算对得起良心。 * 夜色静谧,春寒料峭。 雨水哗哗飘荡,寒风呜呜哀叫,四下无人,山里响起野兽的怪声。 石块底下冒出轻微动静。 黑影再次爬出来。 几根瘦仃仃的手指微微剥开蓬乱的头发,张嘴,汲取雨水。 他一路跟着人群从北边下来,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管到哪里都遭到驱赶,到处东躲西藏。 所以平日里根本不敢出来。 强忍许久,口中饥渴,嘴角干裂,眼下又冷又黑,才敢冒出脑袋接雨水喝。 待喝水喝了个饱,他浑身冷得打起哆嗦。 摸了摸怀里还剩的三个馒头,黑影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揣宝贝似的。 他拖起行动不便的左腿慢慢朝石头里躲,蜷成瘦小的一团。 若有人经过,还以为石头底下躲了只伤痕累累的的流浪猫呢。
第2章 山野还是黑的,倒着春寒,潮冷阴湿。 距离耕种时节还有些日子,下雨天冷,农人犯懒,这个时候大多都没起来,四处漆黑。 小屋子吱呀一声,门开了,煤油灯坠出豆子般的火光,门前晦暗,映出高大身影。 赵驰着灰色棉布袍,左手拎两张方桌,右手四张条凳。 他将桌椅全部摆好,又把遮雨的布棚了架起来。 面摊的活儿做了几年,所有流程早就熟稔于心。 尽管挣不得大钱,但赵驰身边既无妻儿照顾,又无父母赡养,独自生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如往常那样开摊,走到灶台和面。 包子和馒头蒸熟后,来了几个拉着牛车驮货的村民 其中一人少年模样,抻长脖颈喊:“赵哥,来十个馒头。” 赵弛将馒头用油纸包好,少年接过,递铜子儿给他。 几人拖着牛车冒雨离开,撑开的布棚响起淅淅沥沥的动静,停了半夜的雨又开始落了。 赵弛站在灶前望着檐下的细雨,忽然想起什么,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一侧,正对不远处的那几块石头。 倒春寒,正值农闲,面摊冷清,偶尔几个进城的村民买些包子馒头。 赵弛坐在屋内,抡起斧头,将木块摆开, 哐哐劈了一顿,柴火撂在角落堆放。 雨势渐渐大了,又来一伙村民。 几个人要了杯热茶水和馒头,坐在布棚下躲雨吃干粮。 赵弛听他们闲聊。 “多少天了,开春没多久,雨就下个没完没了,今年难道有要闹水患?” “呸呸呸,乌鸦嘴,别乱说话,当心遭老天爷听到。” “哎,希望不要再决堤啦。” “喏,平日里歇脚的那块石头注意到没,底下好像躺了个人。” “那么小的地方,怎么还能躺着人?是哪些猫狗吧,活的死的?” “当真藏了个人,瞧着还有些气息,看不清样子,像是从北边逃下来的流民。” 有人叹道:“流民?说难听的,这年头连官府都不管他们的死活,不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乞丐。” 村民闲归闲,嘴巴上说几句就罢,没到多管闲事的地步。 这年头灾荒频繁,管得起一家老小的口粮就不错了,县老爷都不管,哪里轮得到他们发善心。 雨水刚停,布棚底下的村民连忙踩着泥水离去。 直到傍晚,进出的泥巴路都是雨水砸出的水坑,没有什么人来往。 赵弛看没生意了,准备收摊关门。 今日生意清冷,剩下一笼馒头,正好留着晚上吃。 他余光瞥向路边摞起来的石块。 四下无人,一条胳膊颤巍巍摸了出来,探出半边蓬头垢面的身影。 乞丐惶惶不安,扭着头,往面摊瞅了眼,正对着还在收拾桌凳的赵弛。 与赵弛隔空“对视”上,连忙又扭起身子缩回石块底下,怕生得很。 外头那些讨食的野猫,看到人也怕。 赵弛扬声:“你过来。” 说完,进屋拿了两个包子,放在旁边的木头栅栏上。 也不管乞丐如何,自顾收拾。 夜色渐暗,迟疑良久的乞丐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石块底下艰难爬出,拖起左腿,颠来倒去地往栅栏靠近。 天就要黑了,路边都是水。 他一深一浅踩着泥水,身子被淋湿了,布料包裹的身形异常瘦弱,头发湿润蓬散,整个人像一株枯败萧条的草。 纵使有些困难,他仍努力赶到面摊前,生怕再晚一步,给他包子的人会后悔,也怕放在栅栏上的包子被过路的人拿走。 赵弛站在屋檐下,看乞丐拿了包子,这才把门关上。 * 半夜打起雷光,下了一场雨,清晨渐停,周边积水绵延,荒草坍塌大半。 赵弛早早开了摊子,有人出城,点两碗素面,或就着热汤吃包子。 “天冷,俺婆娘犯懒,就知道睡觉,早饭也不准备了,昨儿又催俺出城把这些药草卖了,嘿。” “谁不是呢,就知道窝屋里烤火,还嚷嚷往家里多扯一块布。” 嘴上抱怨两句,却不见得有谁是真的生气,反而笑嘻嘻的。 这年头,平凡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睡觉还能有个人抱,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已十分遭人羡慕。 一会儿,村民又道:“听说半夜村里遭贼啦。” “俺也听说了,鬼鬼祟祟的,被村长带着人赶走啦。” 闲唠中,忽然插进一道低沉的声音。 “什么贼。” 村民吓一跳,见赵弛站在门口,纳闷一向独来独往的人怎么忽然对这种闲话感兴趣。 随口应道:“还能什么贼,就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那些难民呗。” “县老爷不让难民进城,这些人就往四处散,好几个村子都发现他们,有的人还偷衣裳偷东西吃。” “听说村里昨天也来了一伙儿,村长看他们可怜,没有为难,只带着人用木棍驱赶,给打发走了。” 赵弛沉吟,身影没入雨雾。 他淌过路边的泥水步行,走到几个摞高的石块旁边,弯腰,往里头瞧了瞧。 空荡荡的。 一直到了正午,路上过往的行人没有几个,面摊的生意清清冷冷。 赵弛驻足在路边,留意到石块周围依旧毫无动静,想来那个乞丐应该离开了。 经过的村民挑着担子,面色稀奇。 “赵哥在找什么?” “不晓得,头一次看他这样,好像在等谁。” 赵弛神色冷淡,懒得解释。 待几人离开,麻利地将桌子收拾干净。 起了阵风,布棚摇摆晃动。 赵驰下意识侧目,看见雨雾里走来的一抹薄薄、枯旧的身影。 乞丐不知从哪回来,捂着左腿,浑身瑟缩,一瘸一拐地踩着泥巴路。 他似乎知道赵弛在看着自己,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赵弛往路边走几步:“你——” 话音刚出,却见乞丐抱头蹲下,身体摇晃不止,仿佛怕人打他。 这显然是为了自保下意识做出的举动。 赵弛皱眉。 这几天,他不过给了对方一些吃食,毫无关系,交情更谈不上。 可不知怎地,看着那抹比叶子还薄,颤抖不止的身影,慢慢皱起眉头。 他回屋拿了两个包子,放在对方掩藏的石块上方。 乞丐不敢走出石头的范围,好像一旦离开,就会被驱逐,只要藏在里面,就能安全些。 雨水一直飘,赵弛盯着石头,又往回走一趟。 再出门,石头上的包子不见踪影。 赵弛将手里的碗放下,碗里盛着一份青菜鸡蛋面,汤水充足,散出热气,气味喷香。 乞丐依旧没吭声,蹲在石块底。 赵弛掉头就走。 他回到面摊,整理了一会儿灶台,瞥见那小身影慢慢钻出。 乞丐趴在石头上盯着碗里的东西,凑近嗅了嗅,好像只猫一样,小心翼翼的。 理不清此刻何种感受,赵弛继续干活。 只当喂了只野猫吧。 * 乞丐把整碗面吃干净,一瘸一拐地拖着腿站起来,走了。 再回来时,没立刻往石头底下钻,春寒料峭里,身子打摆,不住哆嗦,慢慢走到面摊门外徘徊。 赵弛正在剁肉,看见他,问:“什么事。” 乞丐吓一跳,嘴上没吭声。 赵弛怀疑对方是个哑巴。 乞丐举起手里的碗,将碗小心放在栅栏上。 接着跪在泥地里,朝赵弛的方向磕了个头,扶起左腿,踉踉跄跄地离开。 赵弛绕过灶台,出去一看,豁然明了。 栅栏上摆放的碗很干净。 原来小乞丐刚才捧着碗,不是离开,而是去找水洗碗了。 三个村子有一条河流环绕,普通人从面摊走过去,约莫一刻钟左右。 乞丐腿脚不方便,又怕生,一段路遮遮掩掩,还摔进水坑,折腾好久。 * 傍晚,赵弛煮面,比往时多盛一份。 两名从县城做活儿回来的村民就着汤水吃包子,见他端着面走出去,疑惑道:“赵哥去哪儿?” 直到看见乞丐把碗捧走,继而咋舌:“这乞丐在石头底下藏了几日吧,前天就看到了。” “赵哥心肠真好,还管乞丐吃饭。” “要我说就别管,这伙人养不熟,还浪费粮食。” 灾荒频繁的年头,人命如草芥,尤其是普通老百姓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赵弛坐在另一张空桌上吃今天的晚饭,对村民的议论不置可否。 等人都走了,他收拾碗筷,见那乞丐捧着碗准备离开,突然开口:“过来。” 乞丐吓一跳,抱着碗,犹犹豫豫地走到面摊外头。 赵弛指了指角落,那里有一口用石砖围起来的井。 “井里接水,不用去河边。” 乞丐点点头。 乞丐洗碗的时候,赵弛回屋,翻遍几身衣物,勉强挑出一件不合适的旧棉衣。 他递出棉衣,让对方拿着。 乞丐连连晃手,脑袋左摇右晃,头发像摆来摆去的草。 当乞丐抬头时,赵弛隐约看见一双可怜巴巴又带着希骥的眼睛。 没看清楚,对方立马垂脸,拖着腿跑回石头底下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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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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