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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谢知白扶着冰冷的车辕,缓缓步下。他身上穿着皇子常服,靛青色的锦缎,虽制式尊贵,却因浆洗多次而略显陈旧,宽大的袍袖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折。 他的脸色在初冬微寒的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上好的白瓷上晕染开的冰裂纹。 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因消瘦而格外明显的眼窝中,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凝结的千年玄冰,幽冷,沉寂,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片虚假的繁华盛景,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刺来,带着审视与估量。 他恍若未觉,微微垂着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步履缓慢而异常稳定地走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殿门。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丈量过一般,然而细心之人不难发现,他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显然是在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哟,这不是咱们的‘静室’皇子吗?” 一个阴阳怪气、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内务府总管太监赵鹏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脸上堆着精心修饰的、近乎谄媚的关切笑容,眼底深处却淬着毒蛇般的阴冷与得意。 他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太监,个个眼神不善,如同盯梢的鬣狗,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谢知白,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和单薄的身躯上逡巡。 “病成这样还来赴宴,舟车劳顿的,真是……难为殿下了。” 赵鹏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都听清。 谢知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看赵鹏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他只是从喉间极其微弱地挤出一个“嗯”字,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算是回应。 赵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堆砌起更深的褶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担忧: “哎哟,殿下身子金贵,可得千万当心些!这麟德殿的门槛高,台阶陡,万一不小心摔了碰了,奴才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聚拢过来的目光,满意地看到更多人被吸引。 谢知白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他走到殿门前,伸出那只苍白得几乎能看到骨骼轮廓的手,扶住了冰冷的汉白玉石柱。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微微一颤,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抬步,缓慢而艰难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那动作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跨过门槛时,身体甚至轻微地晃了一下。 殿内温暖如春的气息裹挟着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这过于甜腻的气息瞬间刺激了他敏感的喉咙,引发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 他用手背抵住唇,咳得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赵鹏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充满恶意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 殿内早已坐满了人,衣冠济济,珠光宝气。 皇帝谢琮高踞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色威严沉静,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在谢知白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便移开了。 皇后端坐一旁,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雍容笑意。 太子谢知玄坐在下首首位,身着杏黄蟒袍,神情倨傲,正与身旁几位宗室子弟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门口狼狈的谢知白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谢知白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殿门、远离御座的下首角落,与几位同样不受宠、神色畏缩的低阶宗室子弟相邻。 他默默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缓缓坐下。 动作间,内腑的旧伤被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又密了一层,汇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苍白的鬓角滑落。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仿佛将自己彻底隔绝于这喧嚣浮华之外,只专注于面前案几上那杯温热的茶水。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鼓乐齐鸣,丝竹悠扬。盛大的宴席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舞姬身着霓裳,翩跹起舞,一派歌舞升平。 然而,这表面的和谐很快被打破。 北狄使团在礼官的引领下,以一种近乎粗鲁的姿态闯入这片精致。 为首者秃发乌孤,身材魁梧如铁塔,虬髯戟张,眼如铜铃,穿着北狄特有的、缀满兽骨和铜片的厚重皮裘,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野性、酒气和羊膻味。 他大步流星,声如洪钟,每一步都踏得金砖地面微微作响,与周遭宫廷的优雅礼仪格格不入,引来无数侧目和低低的议论。 秃发乌孤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殿内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倨傲与贪婪。 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那个苍白单薄的身影时,微微一顿,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浓厚酒气和残忍意味的笑容,如同野兽盯上了孱弱的猎物。 显然,赵鹏早已将关于这位“病弱皇子”的“特殊关照”透露给了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也愈发暗流涌动。 秃发乌孤几杯烈酒下肚,本就粗豪的举止更加放浪形骸,旁若无人地撕扯着烤羊腿,油渍沾满了虬髯。 他猛地站起身,端着巨大的犀角杯,里面琥珀色的烈酒晃荡着,对着御座方向,用生硬蹩脚的官话大声吼道: “皇帝陛下!美酒!好肉!美人跳舞!好!好!哈哈!”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只是……不够痛快!我们草原上的雄鹰,最敬重的是真正的勇士!听说大梁的皇子,个个都是天上的龙种,英武不凡!何不……让某见识见识?光喝酒看女人扭屁股,没劲!”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声停,舞姬僵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狂傲的北狄蛮将身上,又下意识地、带着紧张地瞥向御座上的皇帝和几位皇子。 这已不是简单的助兴请求,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皇帝面色不变,深邃的目光落在秃发乌孤身上,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左贤王麾下第一勇士,果然是豪气干云。只是今日乃两国邦交之宴,当以和为贵,共叙情谊。切磋武艺,彰显勇力,改日朕自当安排校场,再议不迟。” 秃发乌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声震殿宇,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择日不如撞日!皇帝陛下莫不是……怕了?怕你们金贵的皇子,在我这草原莽夫手下丢了脸面?” 他铜铃般的眼睛一转,如同锁定了猎物般,直直刺向角落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 “我看这位皇子殿下,气度不凡!虽然看着单薄了些,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但那眼神……够冷!够劲!像我们草原上盯着猎物的孤狼!不如就请这位殿下,与某……过两招?给大家助助兴!点到为止,如何?” 他故意将“点到为止”说得轻佻,眼中闪烁着残忍的戏谑。 轰!殿内一片哗然! 让一个病弱至此、连走路都显艰难的皇子,去和以勇力著称的北狄第一勇士“过招”? 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当众羞辱!是谋杀!是要将大梁皇室的颜面踩在脚下!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看戏的…… 瞬间如同聚光灯般,全部集中到角落的谢知白身上。 他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承受着千钧重压。 谢知白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秃发乌孤那双充满恶意、戏谑和残忍的铜铃大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深不见底,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仿佛被挑衅、被置于死地的不是自己。 太子谢知玄猛地一拍案几,杯盘震响,他怒容满面,厉声呵斥, “秃发乌孤!此乃大梁皇宫,御前盛宴!岂容你如此无礼,口出狂言!我皇弟身体抱恙,久病缠身,岂能与你动手!你莫要欺人太甚!” “身体抱恙?久病缠身?” 秃发乌孤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的虬髯滴落, “我看这位殿下精神得很嘛!眼神亮得很!莫不是……看不起某,觉得某不配与你动手?” 他故意将“看不起”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挑衅地在高踞御座的皇帝和角落孱弱的谢知白之间来回扫视,意图将矛盾引向更深。 赵鹏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眼,如同最恭顺的奴才,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得意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皇帝沉默着,目光深沉如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头,并未立刻表态。 这帝王的沉默,无形中助长了秃发乌孤的嚣张气焰,也让殿内的气氛更加窒息。 “哈哈!看来大梁皇子,也不过是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秃发乌孤狂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鄙夷,猛地将手中那沉重的犀角杯掷出!那酒杯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并非直接砸向谢知白,而是精准地、带着十足恶意地砸向他面前那张摆放着精致菜肴的案几!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杯盘碗碟瞬间炸裂! 滚烫的羹汤、油腻的肉汁、滚落的瓜果、破碎的瓷片,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滚烫的液体和粘稠的污秽,劈头盖脸地泼了谢知白一身! 靛青色的皇子常服前襟、袖袍瞬间被染得污秽不堪,深色的酒渍、油污迅速蔓延,滚烫的汤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脖颈滑落,浸透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粘腻的恶心感。 几片菜叶甚至挂在了他湿漉漉的鬓角。他僵在原地,狼狈得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泥偶。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近乎野蛮的羞辱惊呆了! 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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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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