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步跨到榻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案头烛火猛烈摇曳,光影在他冷峻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一手探入谢知白冷汗浸透、硌人的颈后,另一手穿过其膝弯——触手之处,尽是嶙峋的骨头和滚烫的、被虚汗湿透的薄薄衣料。 他手臂沉稳地用力,极其小心却又异常迅速地将谢知白整个人打横抱起。 那重量轻得令他心下一沉。 谢知白在咳喘的间隙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剧痛和窒息感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只能无力地靠在萧寒声坚实冰冷的胸甲上,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微微发颤,冰冷的金属与滚烫的躯体形成诡异对比。 萧寒声没有理会他微弱的抗议,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那张更宽敞的床榻,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强硬。 他将谢知白小心放下,迅速扯过干燥柔软的枕头垫在他背后,使其保持一个相对能顺畅呼吸的半卧姿势。 “沈太医!” 萧寒声朝外间低喝一声,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墙壁的、金属般的压迫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候在偏厢、心神不宁的沈太医立刻提着沉重的药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看到谢知白咯血不止的模样,老太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胡须都在颤抖。 “快!”萧寒声侧身让开最佳位置,目光如沉重的铁砧般压在老太医身上,无形的压力让沈太医呼吸都窒了一瞬。 沈太医不敢怠慢,颤抖着手打开药箱,取出细长的银针。 然而,谢知白咳得太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痉挛,根本无法准确下针。 萧寒声见状,毫不犹豫地上前,一只手如铁钳般稳稳按住谢知白不断颤动的单薄肩膀,另一只手固定住他冷汗涔涔、不断试图仰起的额头,沉声道: “稳住他。”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透过冰冷的金属护臂传来,奇异地压制了谢知白部分失控的痉挛。 沈太医趁机屏息凝神,迅速落针,几枚银针精准刺入关键穴位。 谢知白那撕心裂肺的咳喘终于稍稍平复,转为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变成了带着气泡的血沫。 “参片!快!吊住气!” 沈太医急声喊道,手下不停,继续施针。 萧寒声目光锐利地一扫,瞬间锁定榻边小几上的白玉药盒,精准地打开,取出里面备着的切片老参。 他几乎是用手指撬开谢知白因痛苦而紧闭的牙关,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粗暴,将参片迅速压在他舌下。 动作高效,毫无冗余。 接着,他几乎是同时接过沈太医递来的那碗一直温着的急效汤药。 他托起谢知白无力垂落的头,不顾其喉间发出的微弱呜咽和本能抗拒,将温热的碗沿抵在他失血的唇边,用一种近乎灌注的方式,迫使他将那浓黑苦涩的药汁大口吞咽下去。 大部分药汁顺利咽下,少许沿着苍白的嘴角溢出,混着暗红的血丝,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 整个过程中,萧寒声的表情始终冷硬如磐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亟待修复的重要兵器,评估、决策、执行,精准无误。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高效、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比经验丰富的沈太医更显得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军旅中处理危重伤员的特有的冷酷与极致熟练。 药力渐渐发作,加上针灸的效果,谢知白急促而混乱的喘息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虽然脸色依旧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但至少不再咯血。 他无力地阖上眼,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打湿,黏在眼睑下,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狂风暴雨冲刷后、布满裂痕、即将碎裂的玉雕,只剩下游丝般的微弱生机。 沈太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颤巍巍地拭去额头的冷汗,坐到桌边,提笔时手仍在发抖,写下一张新的、药性更猛的方子,低声道:“大人,殿下此番……心脉震动极剧,元气大伤,旧疾彻底反复,来势汹汹……若再无绝对静养,摒除一切思虑杂念,纵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那份沉重的无力感已然弥漫开来。 萧寒声沉默地听着,目光从沈太医惊魂未定的脸,移到谢知白昏迷中依旧紧紧蹙起的眉心上,那紧蹙的弧度里仿佛锁着无尽的痛楚、不甘与挣扎。 他视线扫过案头那幅被鲜血玷污的地图和散落的密报,又转向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眸色深沉如墨。 “需要多久?” 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至少……半月。需得绝对静卧,汤药不断,心境平和,切忌再劳神动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太医摇头叹息,语气沉重。 萧寒声沉默了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忽然道: “宫中耳目繁杂,静室早已不静。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对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两名心腹禁卫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那两人无声入内,动作极其轻柔专业,用厚厚的、干净的锦被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谢知白仔细裹好,如同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宝,连同沈太医紧急备好的药物银针一起,悄然从静室另一侧的隐秘通道快速转移出去。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早已如同幽灵般等候在通道出口。 萧寒声亲自将谢知白抱入车内,安置在铺了厚软毛皮的座位上,自己则翻身坐上車辕,挥鞭驱马,亲自驾车。马车碾过深夜空旷无人的街道,车轮声被刻意压抑,最终驶入城西一处看似普通、门庭冷落的宅院。 这里并非什么豪华别院,但异常安静,守卫森严却极其隐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地底的地热硫磺气息——这里有一眼天然的温泉水脉,被巧妙地引入了宅中的浴池。 接下来的几日,谢知白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交替之中。 每一次从漆黑的深渊挣扎着浮起意识,都能感觉到口中弥漫的浓重药味,以及周身穴位被银针刺入的酸麻胀痛感。沈太医几乎寸步不离,针灸、药浴、熏蒸、艾灸……各种手段轮番上阵,室内终日缭绕着苦涩而安宁的药香。 萧寒声并不常出现在榻前,但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谢知白偶尔在深夜因伤口钝痛或梦魇而惊醒时,能透过屏风的细微缝隙,看到外间灯下那个挺拔沉默的身影,有时在细致地擦拭着那柄名为“无回”的佩剑,有时在凝神翻阅着某些卷宗文书,但更多的時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守护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也隔绝着外界的一切风雨。 这日午后,谢知白的精神稍好了一些,至少能勉强半倚着柔软的枕头坐起来片刻。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 萧寒声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浓黑的药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被他稳稳地放在榻边小几上。 “喝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言简意赅,如同下达军令。 谢知白看了一眼那碗深不见底的药汁,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透过眼前因为虚弱而微微晃动的光影,看向萧寒声。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似乎沉淀了下去,变得更深,更难以捉摸,如同暴风雨后深不见底的海面。 “赵鹏的私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 “查得如何?” 仿佛前几日那场濒死的挣扎、咯血的痛苦从未发生,他的思维毫无障碍地直接跳回了那夜被强行中断的精密棋局。 萧寒声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脸上并无丝毫惊讶之色,只是淡淡道: “挂在其侄儿名下的那座三进别院,地契来源是三年前一场扑买(拍卖),原主破产贱卖,手续文书看似干净齐全。但追查当年经手此交易的牙人,发现其已在半年前举家迁回江南老家,途中于运河段‘意外’坠河,全家老小,无一生还。” 谢知白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只是印证了某个早已确定的猜测。 “工匠呢?” 他追问,气息仍弱,但思路连贯。 “前后换了三批人,都是不同工头临时招募的散工,做完活计就结钱遣散,互不认识,难以追踪。但有一批负责修缮后院假山石的工匠,其中两人酒后失言,向酒友吹嘘说是在地下挖到了‘硬货’,像是异常坚固的砖石结构,怀疑是加固过的地窖入口,但第二天就被工头以手艺不精、偷懒耍滑为由赶走了,临走还塞了双倍工钱当作封口费。之后没多久,那个工头也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萧寒声叙述得平铺直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信息点都精准到位。 “地窖……” 谢知白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上划动,仿佛在勾勒那隐藏的构造, “入口在假山下……通风口必在水池或花圃附近,利用水声、土腥气掩人耳目。查那别院近期用水量的异常记录,尤其是夜间子时前后的消耗。还有……” 他轻咳了两声,接过萧寒声适时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润泽干裂的唇, “那批被灭口的牙人,老家具体在江南何处?他本人乡音重不重?迁回老家前,在京城最后见过谁?‘意外’发生前几日,家中可有异常访客或收到不明财物?查他左邻右舍,查当地负责捞尸验伤的仵作,这世上,总有既怕死……又贪财的人。” 他的思维依旧缜密得可怕,即便在重病虚弱之中,也能瞬间抓住对方话语中最细微的破绽,并立刻给出清晰而毒辣的调查方向,直指核心。 萧寒声静静听着,昏黄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难以分辨的情绪。 他伸手将谢知白喝完的水杯拿走,又将那碗浓黑苦涩、已然温凉的药往前推了推,几乎碰到谢知白的手指。 “你该想的不是这些。”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隐隐透出警告的意味。 谢知白看了一眼那碗仿佛蕴含着无尽苦楚的药汁,又抬眼看向萧寒声,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嘲讽,唇角弯起的弧度脆弱又冰冷: “不想这些……那我该想什么?想着如何苟延残喘,像个废物一样,只是多活几日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