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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残余势力则在暗中窃喜不已,纷纷祈祷着这位碍眼的七皇子早日油尽灯枯,彻底归西,好让他们喘过气来。 病榻之上,时光仿佛彻底凝固。 谢知白在这具日渐衰败、不断走向腐朽的躯壳里,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阴郁偏执。 他不再关心外界的任何风云变幻与权力更迭,所有的注意力都极度内缩,如同蜘蛛般吐出坚韧的丝,将萧寒声这个人牢牢地、紧密地缠绕、锁定在自己方寸之间的世界里。 这一日,萧寒声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药汁喂到他唇边。 谢知白忽然抬起那只冰凉瘦削、可见青色血管的手,用微弱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轻轻握住了萧寒声结实的手腕。 “萧寒声。” 他声音嘶哑低沉,目光沉沉地、如同深渊般锁着对方。 萧寒声立刻停下动作,专注地回应。 “若我……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窗外明日是晴是雨, “你待如何?” 萧寒声喂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如淬毒的刀锋,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殿下若有不测,臣必穷尽毕生之力,手刃所有仇敌,灭其九族,鸡犬不留!然后……便追随殿下于九泉之下。黄泉路冷,幽冥无光,臣绝不会让殿下独行。” 谢知白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他,灰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波动,良久,才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并非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黑暗满足与确认的弧度。 他缓缓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柔软的引枕堆中,疲惫地闭上眼,低声道,仿佛一句最终的咒语: “……记住你今天的话。” “臣,永生不忘,刻骨铭心。” 萧寒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最郑重的血誓。 内室重归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清浅交织、几乎难以听闻的呼吸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谢知白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或许真的时日无多,大限将至。 但这又如何? 即便他终将坠入无边地狱,万劫不复,他也早已用最扭曲的羁绊,牢牢地、彻底地攥住了这世间唯一一个心甘情愿、毫不犹豫陪他同坠的魂魄。 这具病入膏肓、残破不堪的躯壳,这个冰冷绝望、充满算计的世界,唯有这一点黑暗扭曲、至死方休的羁绊,是他唯一确认的、真实的存在。
第62章 梅坞净雪 谢知白的状况,如同冬日最后一点残雪,在阳光下肉眼可见地消融。 沈太医私下对萧寒声的面色,已然从凝重转为无计可施的绝望,只反复用尽气力叮嘱四个字: “静养”,“切忌再动心神”。 然而,那座城西别院虽好,却终究浸透了太多阴谋算计的瘴气与日夜不散的病痛记忆,连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死寂。 萧寒声凝视着殿下日渐蒙上灰败色泽的侧脸,以及那双失去所有光彩、仿佛死水深渊般的眼睛,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膨胀,最终化为不容动摇、必须立刻付诸行动的决心。 一日,喂完那碗温热的、散着药气的汤汁后,萧寒声并未像往常一样垂首退开侍立一旁。 他放下瓷碗,动作沉稳,随即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于冰冷的硬木脚踏之上,仰起头,目光直直望向软榻上闭目假寐的谢知白。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磐石相撞,却清晰得足以穿透凝固的空气: “殿下,此间气息沉浊凝滞,于您尊体复原实为无益。京郊五十里外,有一处皇家所有、名曰‘梅坞’的别业,依山傍水,地气蕴生温暖,更有一泓天然温汤清泉。坞中植遍白梅万株,正逢玉蕊怒放,幽僻清净,绝无尘嚣纷扰。臣斗胆恳请殿下移驾梅坞静养。” 谢知白眼皮未抬,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浅淡阴影,声音淡漠得无一丝波澜: “何必……徒增劳顿。此地彼处,于我……并无区别。” “有区别。” 萧寒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几乎从不属于他的迫切, “那里没有经年弥漫的药草苦气,没有算计阴云,更没有……往昔的魇影。唯有梅骨清芬、温泉水暖、新雪净尘。臣愿亲自护侍殿下前往,只臣与殿下二人,摒绝一切外人。” 他最后的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谢知白陷入沉默,久到萧寒声几乎以为他已然在拒绝中重归沉睡,或者根本无意理会这徒劳的提议。 终于,那覆盖在羽被之下、瘦得指骨嶙峋的手,极其轻微地、幅度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地、在柔软的锦被表面动了一下指尖。 萧寒声雷厉风行,当天便以“七皇子体弱畏寒,需寻地气温暖合宜之处静养”为由,急报宫中。 皇帝此刻正为太子惹出的滔天祸事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对此等微末小事自然毫无异议,朱笔一挥便予批准。 萧寒声甚至拒绝了内务府循例派来的随行宫人与内侍,只点选了四名绝对心腹、曾同生共死的侍卫,负责外围警戒及一切必须的粗重杂事。 他亲自将虚弱得几乎无法自主支撑身体重量的谢知白,用厚实的紫貂裘从头至脚裹得密不透风,小心翼翼地、如同托着绝世珍宝般,抱上早已备好、铺了数层厚厚鹅绒软垫、减震设计极佳的马车。 马车行驶得如同载着易碎的琉璃,极致地平稳而缓慢,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也被刻意降到最低,唯恐一丝颠簸惊扰了车内沉疴不起的殿下。 车厢内温暖如春,燃着小小的鎏金暖炉。 谢知白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地倚靠在萧寒声坚实宽厚的怀里,意识飘忽。 偶尔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微启的车帘缝隙,看到外界的景象飞速转换——喧嚣繁闹的街市渐行渐远,化为冬林中萧瑟的枝丫,最终变为一片覆着薄薄新雪、空旷寂寥的原野。 抵达梅坞时,暮色已如同青灰的薄纱,轻柔笼罩大地。 此地的确如萧寒声所言,是遗世独立般的存在。 几进青砖黑瓦的精舍依着平缓山势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甫一踏入坞口,一股清冽沁人、涤荡心肺的冷香便霸道地冲散了沿途的尘埃与心中的窒闷——那是千万株白梅于寒冬里共同吐纳的气息,纯粹得不染尘埃。 空气中再也嗅不到一丝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唯有寒梅暗香与初雪的清新交融。 萧寒声直接将谢知白抱入早已熏暖备好的正房。 房间温暖如春,燃着无烟的银丝炭,陈设简约至极,却又处处显露出无声的舒适与妥帖。 窗扉敞开,正对着一片浩瀚如海的白梅林。 夕阳最后的余晖与初升的月华交织,为那层层叠叠、如云似雪的白色花海镀上一层清冷柔光,美得令人屏息。 谢知白被稳稳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下是最柔软的羽褥,身上覆盖轻暖的鹅绒羽被。 他微微侧过头,有些费力地望向窗外。 暮色虽沉,但积雪反射着天光月华,将那片连绵起伏的玉蕊琼英映照得恍如天河流泻,星子坠落凡尘。 他那双始终空洞麻木的右眼深处,似乎被这过于纯净的景象触动,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投入死海的一粒微尘。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骤然被拉长,如同溪流汇入了平静的湖泊。 每日晨起,雾气未散时,萧寒声便会轻柔地唤醒睡意昏沉、带着一身夜露般寒意的谢知白。 他小心翼翼地为殿下裹上吸足地龙热气、烘烤得滚烫的厚重棉袍,用极温厚的狐裘仔细包裹好他的膝腿,再将他如珍似宝地横抱起来,稳稳地走向后山深处。 一汪天然形成的温泉池就坐落在一处向阳的山坳里,池壁由天然的光滑岩石围合,清澈见底的温泉水汩汩自石缝涌出,水面上蒸腾着乳白色的氤氲雾气,却没有寻常温泉那种刺鼻的硫磺异味,反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萧寒声先将谢知白安置在池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铺好干燥的棉垫,然后才极其轻柔、动作熟稔地为他一层层褪去衣物,露出那具苍白瘦削得令人心颤的身体。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万分的珍重。 他亲自试过水温,才小心翼翼地托着谢知白的脊背与腿弯,极其缓慢地将他浸入温度恰好的泉水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如同最柔和的拥抱,包裹住他冰冷僵硬、仿佛每一条经络都被寒毒浸透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酥软舒缓。 谢知白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深深地闭起眼,将沉重的头颈放松地枕靠在身后温热的岩石上,长久紧绷、如同浸满冰水的神经,在这奇异的暖意包裹中,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与放逐。 萧寒声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池畔。 他并不入水,只身着单薄劲装,身形挺拔如青松扎根。 他往往会屈身坐在一侧干净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个天然的葫芦瓢,不时地从沸腾的池眼源头舀起最为滚烫的清泉水,再耐心地等待它稍稍凉下,然后极其小心、动作稳定地,一点点淋在谢知白未浸入水中的圆润肩头、过于突显的锁骨上,让那滚烫的水流顺着肌肤缓缓滑下,带走更深层的寒意。 两人之间极少言语交流,唯有泉水汩汩的温柔声响、远处山风过林的低鸣、以及风过时偶尔将一两瓣白梅花拂落水面的轻微叹息,成为这片天地间的和弦。 泡完温泉后,身体似乎能短暂地抵御寒气的侵蚀,从内而外地暖上许久。 萧寒声会用一张巨大而吸水的毛毯,迅速而温柔地将谢知白全身擦干、裹紧,再稳稳地抱回精舍。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立刻捧上苦涩药汁,而是端来一盏用新采下来的白梅花瓣、上等水晶冰糖、搭配几味极平和的温补药材,精心熬煮的清甜羹汤。 汤色澄澈淡黄,温润如玉,清甜的梅香驱散了所有关于药味的记忆。 午后,若天气晴好,冬阳慷慨地泼洒下融融暖意,萧寒声便会再次将谢知白细致地裹成一个蚕蛹,抱到向阳的宽大回廊下。 那里早已布置好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椅背上搭着滚烫的狼皮褥子。 他将谢知白安顿好,确保每一个姿势都稳妥舒适,然后自己则搬过一张矮脚凳,坐在离他不过一臂之遥的侧前方。 有时,他会随手拾起从京城带来的几本山水游记或是前人诗集,用低沉而平缓、如同山涧流水的声线,一字一句地诵读。 声音不大,恰好融入风声与偶尔的鸟鸣。 谢知白只是安静地合着眼,或是目光空茫地落在廊外随风轻轻摇曳的梅林玉海之上,又或是停留在身边那人低垂着、写满认真坚毅的脸部线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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