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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光阴仿佛凝固。 没有需要耗费心神去推演的阴谋陷阱,没有需要戴着假面去应对的刺探猜疑,没有必须强行伪装的病弱姿态,甚至连那日夜折磨的、深植骨髓的痛楚,似乎也被这无边的静谧与纯粹稀释了许多。 唯有日升月落,花开花寂,以及两个人之间那种沉静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却又深入骨髓无法剥离的共生陪伴与绝对依赖。 谢知白的身体,依然如同一捧极易熄灭的残焰。 但那种浓得化不开、时刻盘旋于头顶、令人绝望窒息的行将就木的气息,似乎被这清绝的环境和极致精心的呵护驱散了一些。 撕心裂肺的咳嗽不再频频造访,偶尔几次,也能在不惊扰心神的状态下平复;偶尔,他能在萧寒声寸步不移的注视和支撑下,自己颤巍巍地端起那只温润如玉的小瓷碗,小口小口地咽下羹汤。 脸色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却消减了几分骇人的灰败死气; 伸出被角外的指尖,有时竟能在阳光下反馈出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他依旧沉默得如同山石,往往一整天也说不出三五个字。 但那双异色的眸子,当它们落在萧寒声身上时,不再是全然的麻木空洞与深沉的绝望,偶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却又确实存在的复杂情绪——那是困兽般的全副身心依赖,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掷,是某种沉静到了冷酷程度的审视……又或者,仅仅是疲倦灵魂找到栖息之地时,片刻无意识的松弛。 梅坞的消息自然以极简洁的方式飞向京城各方。 皇帝案头只收到一条“七皇子迁梅坞静养,居处温暖,气色似稍缓”。 皇帝正被太子一案搅得心烦意乱,闻言也只是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抬眼,极其淡漠地“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回禀的内侍退下。 一个早已被判定“废子”的皇子,能寻个清净地方挨到油尽灯枯便是福分,已不值得再多分他半点关注。 只随口一句“依制供给”,便不再过问。 翰林院林惟清辗转听闻殿下去了风景如画、以温泉白梅著称的梅坞,心中先是愕然,继而涌起一股难言的慰藉与放松。 那等远离尘嚣、灵气充沛之地,或许、也许、当真能拂去殿下心头的郁结与病气? 一念及此,他竟提笔饱蘸浓墨,对着窗外庭院含苞的红梅,凝神写下一首言辞恳切、意境高洁的咏梅诗。 诗成后,反复誊抄在最洁净的梅花笺上,郑重托付给常往返京郊的驿卒,期盼能送抵梅坞。 虽知九成九如石沉大海,无一丝回响,但聊胜于无,也算尽了一份相隔遥远、无力的心意。 都察院王御史案头,眼线的回报依旧简洁得不近人情: “梅坞一切平静如常。七皇子不出院落,终日静养无客,唯萧统领寸步不离伺候汤药”。 这过分完美的、毫无缝隙的“平静”,反而在王御史心中凝结成一座越来越大的、难以解释的冰山谜团,让他坐立不安,疑窦丛生。 然则朝堂之上正为太子案及牵连出的边将案争得头破血流,暗流汹涌,他分身乏术,只能暂时按下这线萦绕心头的迷雾,任其盘踞。 东宫残存力量则对此嗤之以鼻,窃窃私语中充满鄙夷: “不过是换了个风水好些的坟头躺着等死罢了。” 梅坞之内,时光如同新雪覆盖下的古井,平静无波。 这一夜,早前的落雪骤停,浓云散尽,一轮孤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皎洁无伦,慷慨地将整片广袤的梅林映照得如同无瑕美玉,通透生辉。 朵朵白梅在月光下清晰可辨,花瓣的纹理都似被月光勾勒,美得令人灵魂震颤。 萧寒声见谢知白晚膳后精神比平日略好,眼神虽依旧沉寂,却不复昏沉,便去取来最厚实的狐裘大氅,裹粽子般将他细细包裹妥当,怀内再揣一个精巧的雕花黄铜小手炉,内里碳火烘得正暖。 然后才将他如捧易碎琉璃般,打横抱至开阔回廊坐下。 此处视野绝佳,直面那片被月光净化的梅雪海洋。 清寒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浓郁的冷冽梅香,令人精神微振。 两人并肩而坐,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片遗世独立的宁静。 月色如洗,夜凉似水,无边的寂静包裹着他们,唯有风过梅林时带起的、细微如同叹息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一直凝望着远处那片月下花海的谢知白,忽然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被月光映照得毫无血色的薄唇间,逸出一个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字眼: “……好。” 萧寒声的胸膛猛地一震!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沉寂千年的古潭。 这是自殿下入住此地以来,第一次明确地、主动地表达了他对这片天地的感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慰藉的热流骤然冲上他的鼻腔,他强行按下内心的汹涌波澜,唯恐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情绪流露,声音低沉平缓地回应: “殿下……喜欢便好。”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唯有月光静静流淌。 梅花的暗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浮动,仿佛有了形状。 谢知白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细微的、几近试探的意味,将被大氅笼在袖中、始终捂着小暖炉的那只冰凉的手,极其困难地、一寸一寸地从暖炉旁挪开了一小点距离。 他的指节因为病弱而显得格外清晰、苍白,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动作间带着无力的僵硬感。 几乎在他手指微动的瞬间,守候在侧的萧寒声便已洞察。 他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演练过千万遍般,立刻伸出自己温热宽厚、指腹带着常年习武薄茧的大手,将那只暴露在清寒空气中、冰凉瘦削的手完全覆盖、包裹。 用掌心熨帖的温度,缓慢而坚定地揉按着那僵冷的指节与纤细的手腕,将自己鲜活滚烫的生命热力,如同最甘醇的暖流,一丝丝渡入那冰封的躯体。 谢知白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握。 他只是任由萧寒声将他那只冰冷的手完全地、不容置疑地拢在掌心,汲取着那份源源不断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暖意。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依旧投向那片被月光点亮的、无边无际的白梅海洋。但在那只唯一可见、墨黑瞳孔映着月色的右眼深处,那层坚冰凝结的阴郁角落里,似乎被这固执传递过来的暖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有冰冷的东西,正在悄然消融。 救赎之路或许依旧漫长崎岖,但在这片被万树白梅与无边净雪共同守护的世外之境中,这个饱受摧残的灵魂,终于得以汲取片刻的宁静,获得一隙喘息。而身旁那道沉默而强大的影子,正以最无言却又最炽热的方式,固执地试图用自身的生命力,一点点渗透、温暖他早已冰冷彻骨的尘世冰河。
第63章 蜜渍时光 梅坞的日子,如同一幅缓慢晕染的水墨,在清寂中透出几分温软的生机。 谢知白的状态,如同经霜的枯木,竟在这片隔绝尘嚣的净土里,悄然抽出几丝新绿,虽细微,却坚韧。 那些极致的崩溃与绝望,仿佛将他心底翻涌的黑泥尽数倾泻而出,留下的倒是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 心空了,却也轻了。 他开始有更多的力气去感受这方小小的、被梅雪浸染的天地,以及……身边那人无微不至的存在。 清晨,温泉。 谢知白闭目泡在暖意融融的泉水中,苍白的脸色被水气蒸出极淡的红晕。 萧寒声单膝跪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正用葫芦瓢舀水,细细浇淋他搭在池沿的胳膊。 一滴水珠无意溅到了谢知白微阖的眼睑上,冰凉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萧寒声动作瞬间僵住,如临大敌: “殿下!可是烫着了?还是水凉?” 他立刻丢了瓢,双手微张,仿佛不知该放哪里,声音透着紧张。 谢知白缓缓睁开那只右眼,水汽浸润下,眸光少了些往日的冰冷空洞,竟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意味: “……不过一滴水罢了。萧统领,如此惊慌,是怕我化了不成?” 萧寒声看着他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揶揄,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冷峻的唇角竟也微微向上牵了一下,老老实实认错: “是臣失态。水滴殿下玉体,亦是罪过。” 谢知白瞥他一眼,重新闭上眼, “还不过来……继续。” 他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不经意的懒散。 萧寒声立刻重新拿起瓢,动作比方才更仔细了十分。 萧寒声新做了几样极其精致小巧的点心,其中一味是取其园中白梅花蕊,裹上薄薄一层透明冰糖霜,晶莹剔透,清香扑鼻。 他小心地拈起一小枚,正要递到谢知白唇边。 谢知白却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晶莹的梅花冻上: “……样子倒是……像个透亮的琉璃弹。” 萧寒声一愣,一本正经地纠正: “殿下,此乃臣摘取晨露未晞之花蕊,以冰糖细火熬融包裹……” “嗦不嗦?啰嗦……” 谢知白嘶哑地打断他,眼中那点清浅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给是不给?” 萧寒声被他这略显孩子气的催促噎住,只得立即将梅花冻喂入他口中。看着他细细咀嚼,才低声补充道: “……怕殿下嫌弃臣技艺不精。” 谢知白咽下那清甜微凉的点心,唇齿间留香。 他慢条斯理地看了萧寒声一眼,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难得的点评: “……甜得刚好。再嗦下去,点心都听你讲干了。”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盘中, “……再来一个。” 萧寒声:“……” 萧寒声选了本志怪杂记,读得颇有趣味。 读到一处描写山中樵夫遇仙,得尝仙酿,滋味之美让樵夫“三日不知肉味”。 萧寒声念罢,忽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榻上闭目假寐的谢知白: “殿下,若真得遇仙酿,您觉得会是什么滋味?” 谢知白眼皮都未抬,声音懒懒地飘出: “……约莫就是……温泉水,梅花酒……加了点……沈太医没尝出的甜味。” 萧寒声怔住,品咂着他这句话,冷硬的心底像是被细蜜的针戳了一下,又酸又暖,几乎失笑。 他强压下嘴角,一本正经地点头: “殿下洞悉天机,臣……臣受益匪浅。” 继续往下读时,他那低沉平缓的声音里,终究还是没藏住一丝几不可闻的轻松笑意。 小几上放着一碗刚炖好的山参乳鸽汤,汤色澄澈,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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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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