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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是一夜不能入眠。 之后数日,魏蹇都时不时来瞧我,带着一众旧将劝我。后来魏蹇没再出现,原来是想起一些可能的线索,四处忙着替我寻问。 再十余日后,我坐在案前发呆,一个我没想到会出现的人,推开了我的房门。 印象中,元琅轩还是个会跑来跑去的孩子,我教兵法时会提无数古灵精怪的问题,我做饭时会跟在我后面偷尝,把面粉弄到嘴上。然今日,他已大不相同,小小年纪高冠深衣,配玉饰,气质沉静,竟真真初有帝王之相。 我一笑:“太子殿下也来看望罪臣。可殿下,如今身份,可能不太合适。” 元琅轩退掉左右,近前来坐到面前,轻捏住我袖口:“承将军,是我的老师,无论发生什么,将军回殷,我理应看看。”片刻补充,“我提前一点点快马过来,明日,王兄应该就到了。” 我劝:“君王太子皆离国都,当心生变。” 元琅轩道:“不会。栎侯已被整治削爵,杀鸡儆猴,没有人敢。而且我明日就回去,我就是想来再见将军最……一面而已。” 他虽有意低声,我也听得出那是“最后”二字。元琅轩对内情所知不多,他如今面对投敌又归来的我,心情应该很复杂。 我便耐下性子问:“殿下屈尊亲见罪臣,是罪臣之幸。殿下想对罪臣说什么呢?” 元琅轩垂头:“我也不知。我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承将军,可不知该从哪开始。反正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承将军不应该会做,但造成如此结果的,又是王兄,所以我就……就……” 他说到后面,支支吾吾,十分纠结。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殿下就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不知在这件事里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王上。” 元琅轩顿了片刻,点头。 我叹气道:“殿下要明白,您是储君,未来的王。王不需要分辨对错,王应为大殷谋利,事事以殷国利益为先。您将来在史书上功勋卓著,错也是对。” 元琅轩低头更深:“承将军,我还是不太懂,你们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我道:“时至今日,我与王上已很难转圜。您看在眼里,不用去想对错,只需要记得,无论我还是你王兄,我们的诸多错处,造成这个局面的每一个关节,都是前车之鉴。将来您做了王,若有肱骨之臣在身侧,不要再让我们的事重演。” 元琅轩沉默一阵,向我深深一叩:“……多谢将军教我。” 他陪我坐了一个下午,统共没有几句话。就像他自己所言,他自己都不知能跟我说什么。 至少他离开之时,带走了许多思考。我这个老师,也算当得善始善终。 我继续等元无瑾来,等着把合纵降将的请求告诉他,另外,再把搁在角落里的王剑还给他。待做成这些,我这一生就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不料,也不知是否因忍耐太久、身躯终于不能由得我压病,当晚,我一咳之下竟呕出一大口淋漓鲜红,喷溅在地上。 我想再忍,反而又一阵猛呕,吐出一地血块。很快,剧痛与强烈的困意侵袭全身,失去意识时,四周仿佛有许多人发觉不对,已闯进来。 我无知无觉地沉浮了不晓得多久,终于五感渐回。浑身极沉,但颈下温暖,似乎躺在谁的怀抱里。有人正托住我的耳侧,珍爱无比地一点一点捋着我的发。 我望向头顶光影的模糊的人,竭力一笑:“王上……好久不见。恕臣失礼,不能跪迎。”我的腰脊,痛得跟要断了一般,是真直不起身了。 他的手指颤了颤,贴上我脸侧,声音又急又喜:“阿珉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行!太医说三天内能醒就有救,有救了,阿珉有救……” 元无瑾显然有些乱,他又是摸着我不放,又是赶忙将羽被捂紧,又是呼喊让外面送药进来。我神识还混沌,苦涩的匙子已递到唇边。匙子微微倾斜,他很想帮我喂进去,只是我既无张口的力气,也无张口的兴趣。 “阿珉,你快喝,太医说你醒后马上就得补一碗药。你别嫌苦,药都是这样……” 我用仅有的力气别开脸:“您身为王,怎能如此照顾敌国降将、叛变之臣。” 他拿药匙的手微微一僵,却说:“阿珉忘了,寡人……还是你的妾呢,虽礼数不全,你毕竟,是正式纳过了我,我应该照顾你。” 左右应有旁人,他说得这样堂而皇之,好像真觉得,这是一件极其骄傲之事,可以不惧任何微词。 “无论怎么说,你先喝药,好不好?” 我喉中仍觉少许腥味,勉力开口:“臣是身负重罪之人,若是昏厥,能醒就行,不必加治。魏蹇悬案难决,定不下臣的罪,王上不应该在这里喂药,应该做主,继续审我。” 元无瑾捧着我脸颊的一只手再度发抖,好一会,他才稳下:“……不会的阿珉,案子还没有定论,魏蹇说想到了一些或能证明你清白的线索,正加紧地找,寡人不会让你因这个死的。你无须忧心此事,一切交给我就行,你,先好起来,可以吗?” 缓这么长时间,盖这么厚的被褥,眼前依然模糊,身上冷痛不减。 我直言:“王上,这是臣去年冬天起犯的旧疾,拖着一直没治。去年冬天,臣与王上翻脸之时,王上曾奇怪,臣怎么称病能称这么久。其实,就是因为这个。” 元无瑾声音很轻,局促得一个字都不敢重:“我……我知道,你昏过去时,太医给你检查了身子。你的状况,还有,为何会有此疾,他们都跟我讲了。” 他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不清:“……是因为我。” 我苦笑道:“那,还请王上明白地告诉罪臣,臣这身子,还剩几年吧。”
第81章 揭露 元无瑾将匙子放回药碗里搅了搅,迟疑半晌方道:“太医说,旧疾虽根治不了,但只要这次好好治病,每日用药不懈怠,至少七八年内,能够无虞的。七八年以后……以后再说。” 此刻我已渐能看清,是以我瞧得见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隐约,还有泪花,只是生忍了。 “臣印象中,昏迷前臣吐的血,若没人发觉,已足以致死。”我轻声道,“即便侥幸在三日内醒转过来,此刻捡回一条命,寿数应该,也不至有七八年那么长。” 元无瑾捧过药碗,努力牵动一下唇角:“阿珉别瞎想,吃药吧。这都是大殷最好的太医配的。” 我垂下眼眸说:“而且越拖到后面,也越不好受。目前罪臣尚有气力能做点事情,至少还能受审或自尽;若贪生活到七八年后,身躯渐朽,恐怕那时,连了结自己都不容易,不如早日了断,现在一个痛快。王上觉得对否?” 元无瑾拿不住那碗药了,药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他没有办法再继续佯装平静,更无法再对我牵起笑容。泪色盈满眼眶,又从他眼角坠下,飘落到我的面颊。 “阿珉,为什么?”他用尽全力想用这个姿态搂住我,手指却颤得持不住,“这么久,你都瞒着我,又不治,又不说。太医讲你发病绝非一次两次了,次次皆痛入骨髓,冬天受寒之后犹甚。拖到现在,已经……已经没法……你怎么就能瞒着呢?你……就不疼吗?” 我望他的眼:“垣平之事在前,这是臣应受的。” 元无瑾忙道:“如何是你应受?要你淹城的人是我,若有什么应受,分明应该……我……” 我微微笑道:“就像王上所说,世上因果报应,总该落在一个人身上。王上为君,尚且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事要做。而当初到底是臣下的令,是臣亲手犯的罪孽。于天下百姓而言,臣的存在,只会造成杀戮,臣不是那么重要之人,正好替王受过,令报应加于臣身,自然不能治。” 元无瑾掩了掩我的嘴:“阿珉胡说,你当然是……很重要的。” 我合上眼:“臣存在于世,只会造成杀戮,和纷争。无论什么角度看,臣的存在都已经是负担了,王上。” 元无瑾抽噎了一下,声音慌乱却坚定:“我不管,我会治好你,我会给你脱罪。”他扶着我肩膀将我托起来些,又一滴泪落在我颈中,“这些天我陪你,咱们先听太医的话,把身子养回来。阿珉,我还要服侍你一辈子呢。” 元无瑾就这么再度留下,趁我虚弱,不能起身,赖在了我身边照顾我。 我记得过去也曾有这样的时日,甚至情形都极类似,我是阶下囚,住在囚笼之中等待审判,而他是能掌控一切之人。 他那时是为逼迫我,是想从我这要走好处,为此不惜施加种种折磨;今时,他却只求一个我能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将我因他受的伤都缝补好。 但他的缝补已经迟整整一年了。 我没有无谓倔强,他给我药,我多少还是喝点;太医日日诊脉,施针,我也受着。他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旁,盯紧了我,连我的呼吸都仔细注意着。 只是这副身子并未如他想象地迅速好起来,过三日,我喝药喝到一半,又是胸口一阵闷痛,在床畔呕出一口乌血,晕厥了过去。 这次晕厥沉得极深,又不知过去多少天。 清醒之时,舌尖苦涩,唇上正软,一小股药汤正被面前人仔细轻柔地缓缓渡入我咽中。他没有察觉我的转醒,似犹怕没能喂进去,手掌托住我后脑又往深里刺探,确认将每一处苦意都扫去了,方才退出来。 之后他的身躯别开了些,大约是去包下一口药汁。 如此情形,可见我醒得很不是时候。我不想看到他惊喜的模样,不想苏醒在暧昧的气氛里,这样,会让他的付出显得很有价值。还是找个他稍稍离开的时候醒,比较适合。 我便依然闭眼,佯装依旧昏迷。 元无瑾也依然一口又一口地替我渡着药汁,每一次都吻得极深,没有半分懈怠。只是,人醒着却装睡,我不自觉就要胡思乱想。 元无瑾此道十分熟稔,显然不像是第一次做了,也不知,他几时也曾这样偷亲过我。 或许,他也并非通过亲吻练来的此技,而是由于……所谓百技相通,这倒很有可能。 我正悄悄思索,不知为何,元无瑾喂第五口药的动作忽然停了。且静待颇久,他都没有继续的意思,半口药汁还停在我咽前,叫人着急。他竟不怕我会呛着。 然我现在依然是个昏迷的人,便只好继续等待。 过片刻,元无瑾匆匆将药汁替我渡了,就起了身。我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估摸肯定没有去包新的一口药来,因他只是在我身侧坐住了,久久未动。 我不明所以。 直到他的手指,将我身上某个大约很显而易见的地方,轻轻拨弄一下。 “……” 如此,我不仅苏醒最为尴尬,对元无瑾的照料,也难以再提起凶恶神色推拒,每日喝药更勤了。我不想被他问到“你为何那时会……”之类的问题,好好喝药,最能堵住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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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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