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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的呼吸短促起来,神色迷蒙地点头又摇头。他的额间逐渐浸出薄汗,打湿了额发,眼神似是失去了焦距,只是恍惚地落在对面的墙上。随着墨发晃动,他逐渐收紧了手指,无力地埋首在对方宽阔的肩头,难以自抑地发出破碎的吟泣。 烛光明灭,人影交叠,温情不休。 次日一早,盥洗用膳后,楚祁带着萧承烨和薛仲来到节度使府内的议事厅。钟节度使一行人早已在门口恭候。 楚祁逐一微笑对视,随后迈步进入议政厅,坐于上首。其余各人依身份高低分列而坐。 因此次改革的重点在于用税环节,钟节度使与陆税官仅简述了各自的分内之事,便闭口不言,由贺朝霖起身汇报云中道的地方用度。 贺朝霖两手空空,娓娓道来,有条不紊地将云中道各项开支逐一详述,令人一听便能大致掌握全貌。 楚祁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贺朝霖,眸中不禁浮现出满意之色。 可钟节度使与陆税官却心下拔凉,只能强颜欢笑——他们本就心存阻挠之意,因此陆税官从未授意、甚至阻止贺朝霖对税赋用度类目进行整理,只要求他延续以往的记账方式:事无巨细,按先后顺序逐条记录。 地方账目之前不用应对朝廷核查,这般记账方式倒也无妨,只要账面有余,又是节度使大人亲批用度,便不会出什么纰漏。 可若是要推行改革,情况便截然不同。总不能将所有细枝末节的账目呈报户部吧?因此,账目必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才行。 他们本打算以整理类目为由,先拖延数月。哪能料到这小子竟能将那些冗杂繁琐的用度牢牢记在心中,并能有序归类,直接将这一环节能够拖延的时间大打折扣。 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事先叮嘱贺朝霖,因为一个才升任主簿不足一月的毛头小子,又怎能厘得清这纷繁冗杂的地方账目?更遑论将其分门别类,娓娓道来,这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他们的设想中,贺朝霖理应对账目一头雾水,汇报时支支吾吾、杂乱无章,正好可以令太子殿下听得头疼不已、一筹莫展,却又不好对着新任官员发怒。 这样一来,改革进程便可顺理成章地拖延,至于这对贺朝霖的仕途又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并不在意——若能牺牲他一人,幸福千万户,也未尝不可。 可按照如今贺朝霖向太子呈报的这般情况,只需稍作查漏补缺,便可堪称完美…… 想到这里,钟节度使和陆税官对视一眼,肠子都要悔青了。 “殿下,基本的赋税用度情况便是如此。”贺朝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楚祁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转向钟节度使,温和道:“看来云中道对于此番税制改革,颇为用心,提前梳理好了用税类目,本宫甚是欣慰。” 钟节度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道:“殿下谬赞。得知殿下奉圣命前来,臣便第一时间着手安排此事。然而时间仓促,仍有许多未尽之处,实在惭愧。” “节度使过谦了。”楚祁微微一笑,说道,“能在短短时日做到这般程度,已实属不易,节度使府上下都辛苦了。就是不知最终的类目何时可呈报?” 钟节度使沉吟片刻,说道:“回殿下,朝霖整理的类目是依据节度使府账目而成,虽已较为全面,但云中道下辖三府,其下又各分数十县,若是想实行层层审报,尚需兼顾各层级的用度情况。” 说到这里,钟节度使心中渐渐有了底气:“如此一来,信函往返、各府统核,又上报到府衙比对,恐怕还需不少时日。不过请殿下放心,云中道上下已将此事列为重中之重,定会以最快速度呈上类目。” 楚祁颔首道:“节度使大人此言在理,那本宫便静待佳音。” “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托。”钟节度使躬身恭敬答道。 楚祁点点头,起身向厅外走去,萧承烨和薛仲起身跟随。 快到门口时,楚祁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在贺朝霖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贺大人平日里都在何处当值?” 钟节度使眉心一跳,赶紧答道:“就在府衙内的值房中。” 楚祁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说道:“本宫的院落也在府衙内,正巧院内有一间空置书房,不知能否让贺大人这段时日移至院内当值?盖因此番改革需多多仰仗贺大人,如此一来,本宫也好时常请教一二。” 贺朝霖蓦然抬头,神色惊疑不定,有些摸不清楚祁的用意。 钟节度使面露难色,看了贺朝霖一眼,又略带犹豫地看向楚祁,见对方面色微沉,心下一凛,赶紧答道:“自然可以!殿下统管此次税制改革,云中道上下人手,您尽可调派!” 他转向贺朝霖,沉声问道:“朝霖,你说是不是?” 贺朝霖抿紧嘴唇,对上楚祁意味不明的目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书房里的对话。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行礼,低声道:“臣听凭殿下差遣。” “如此甚好。”楚祁满意地点点头,迈出大门,钟节度使赶紧出门相送。 议事厅内只剩下陆税官和贺朝霖二人。 见贺朝霖久久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怔愣,陆税官走上前,关切地道:“朝霖,你可是担心殿下将你安置在身边,进而对你不利?” 贺朝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下官并无此虑。” 陆税官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逞强?昨日你在殿下院外候了数个时辰才得以入内,这事我们都知道了。方才你禀报得那般清楚明白,殿下却也未曾夸赞半句,显然是对你心存不满。此番又将你调去身边,谁知道会怎么磋磨你?” 他压低声音,神情真挚:“我倒有个法子,或可助你脱身。” 贺朝霖犹豫一瞬,拱手道:“还请大人赐教。” “你只需在编纂类目的时候,故作不解其意,推诿塞责,使编纂停滞不前。届时殿下一怒之下,定然不会再将你留在身边碍眼,只会另选他人。”陆税官低声道。 贺朝霖心中一震,抬眼看向陆税官,见对方竟然满脸诚恳,一副为自己真心着想的模样,脑海中忽而回响起楚祁昨日的那句话。 ——“贺大人不妨仔细观察一下,你满心信任的节度使大人和陆税官,是如何百般阻滞的。” ◇
第163章 苛政当头 他的心下骤然冰凉起来,赶紧垂下眼眸,掩去目中复杂的情绪。 见他沉默不语,陆税官的语气愈发温和:“你放心,只要你态度良好,即便能力不足,殿下也没法问你的罪。届时改革结束,云中道天高皇帝远,殿下又怎会再因此事为难你?” 贺朝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动,勉力保持平静,拱手道:“多谢陆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 陆税官露出满意的笑容:“同僚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只要你能脱离困境便好。”语罢,拍拍他的肩,转身迈步离去。 贺朝霖缓缓抬起眼眸,目送着对方的背影。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在袖中慢慢攥紧。 用完午膳后,贺朝霖便带着手下的几名小吏,搬着厚重的用度账册,来到楚祁居住的院落门口。 这次侍卫并未开口阻拦,只是在他进入之后,抬手拦住了那几名小吏。 几位小吏相视一眼,均面露难色,其中一人低声唤道:“贺大人,这……” 贺朝霖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这幅场景,将目光转向侍卫,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这是何意?” “殿下只嘱咐放贺大人进院当值,并未授意他人随行。”一名护卫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地说道。 贺朝霖转身,见几位侍卫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显然也没有帮忙搬运账册的打算,只好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请问我该往何处?” 侍卫冷着脸,抬手一指,是昨日的书房旁边的一间侧室。 贺朝霖抿紧嘴唇,重新迈出门外,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账册,对其他几人吩咐道:“稍等片刻。” 小吏们面带同情,点头应声。 贺朝霖抱着高高一摞账册,步伐迟缓,摇摇晃晃地走向书房侧室,侧身以肩撞开门,挤进房内,将账册放到书案上,稍稍平复了呼吸,这才重新迈步走向院门。 如此往返数次,他的额头已然流下汗水,双臂也酸胀无比。终于从最后一名小吏手中接过账册,他疲惫地吩咐道:“你们回吧。” 几位小吏恭敬行礼后,转身离去,侍卫关上院门,将内外阻隔开来。 贺朝霖转身搬着最后一摞账册,脚步虚浮地往侧室走去。 行至半途,账册忽然被一双手接过。他手上一轻,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萧承烨抱着账册,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温声说道:“贺大人辛苦了。” 在接风宴的简短介绍中,贺朝霖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如今却是第一次听到对方与自己说话,不由得怔了片刻,才恭敬行礼道:“见过世子,下官自己可以。”说着便要伸手接回账册。 萧承烨却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转身,快走几步,迈步进入侧室。 见对方态度坚决,贺朝霖只得跟上,心绪开始纷繁起来。近日城中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再加上楚祁对待萧承烨的亲昵态度,他自然明白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其实对这位世子心存几分不齿——身份明明如此尊贵,却甘愿委身于他人,实在有悖伦理纲常,更是辱没君子气节。 可近距离接触之下,对方并没有仗着身份高高在上,反倒风度翩翩、言辞温和;而在昨日交锋之中,所谓荒淫无道的太子殿下,也是恩威并施、心机深沉。 足见传言不可尽信,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厌恶:若真是两心相惜、两情相悦,又何必拘泥于世俗之见?反倒是自己迂腐了。 贺朝霖跟进侧室,见萧承烨已经放下账册,转身看着自己。于是收拢思绪,上前拱手道:“多谢世子。” “贺大人不必客气。”萧承烨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不想与你走得太近,免得你成为其他官员的众矢之的。” 贺朝霖怔楞一瞬,随即低声答道:“下官明白,还请世子代为向殿下致谢。” 萧承烨点头道:“这段时日,我会与薛大人一起,协助你编纂用税类目。你先整理一番,好好歇息,过两日正式开始。” “是。”贺朝霖垂下眼眸,恭敬答道。 沉默片刻,萧承烨忽而语气一沉,缓缓说道:“贺大人。” 贺朝霖抬眼看向他,对上了略带寒意的眼神,不由得心下一凛。 萧承烨面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殿下十分欣赏你,还望你在云中道其他大人面前,也能懂得转圜之道,莫只晓得直来直去,免得犯下无心之失。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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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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