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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一回见他,已经过了十二载。 当年谢怀襟忽然在江湖销声匿迹,任光阴多番打听,才知自己这个挚友原来从军去了晋北,驻守在天阙关。 彼时逢内忧外患的灾祸之年,边疆不稳,外敌入侵,北旱南涝,粮食紧缺,大祁军力衰微,不知折了多少将士。 他有些敬佩这个年仅十八就名动江湖的宗室子,能脱去一身荣华与贵气,踏踏实实从末等戌卒当起,日日外出巡视,夜夜枕戈待旦。 战事艰险,他怕不知哪一天,也许这个好友就埋骨黄沙。 于是他带了一坛谢怀襟最爱的‘醉今朝’北上,在距天阙关百里的一个小城镇,为他补上壮行一事,祝他心想事成,希望来日他能够平安凯旋。 那名为‘西河县’的僻远城关,因连年大旱,水草枯萎,而变得风沙卷地,尘土漫天,环境恶劣无比。 加之北域动荡,此地商旅退市,贸易不通,有法子的都已举家搬迁,剩下的都是靠天吃饭的困苦百姓,城中贫瘠的连个稍微像样的茶楼酒肆都没有,他只得将地址选在城中唯一一间规格尚可、还未倒闭的青楼。 两人在高阁,席地坐于蒲团酌酒,他问谢怀襟:“近来可好?” 谢怀襟半眯着眼,大口饮了一口酒,摇着酒盏畅快道:“挺好。” 任光阴将信将疑,望着经历沙场雕琢,黑了不少,瘦了不少,眉眼间却越发沉稳英武的谢怀襟,实在想不到“好的很”是怎么个好法,“观此地尚且如此艰苦,军旅生涯可见一斑,当是凶险百倍,好在何处?” “这里踏实,”谢怀襟搁下杯盏,指了指胸口,“从我出生起,所食所用皆是民脂民膏,就因为我姓‘谢’,便能心安理得地得了这普天之下莫大的便宜?” 任光阴颔首,明白了他的意思,谢怀襟出生锦绣,但不愿做膏粱子弟:“如今国难当头,你为臣民守国门,是以心中踏实。” “任兄懂我。” 任光阴一笑,给两人斟满酒,朝谢怀襟举杯,“话不多说,好好活着,来年今朝楼的酒,还等着你这个‘永州酒贵’的活招牌帮吾卖出去,加上去年的利润,分你一半。” 谢怀襟大笑,打趣:“任兄豪气,一半未免太多了。” “所以你得留着命回来,才能拿到。”任光阴认真道,再次强调,提醒他务必要活着回来。 谢怀襟揉了揉眉心,应声:“好。” 酒过三巡,他起身站在窗边,手抚腰间桓绝,朝北遥望:“任兄可见过塞外风光?” 任光阴摇头:“不曾。” 西河县就是他踏足的最北之地,他略微好奇:“塞外如何?” 谢怀襟俯瞰窗外,手指轻叩窗台,“塞外天宽地广,若是没有敌军,很是好看……我每日在烽燧,最喜欢看的就是朝阳初生,金辉洒在燧垒,洒在城墙,洒在关塞,渐而长驱直入广照晋北,乃至整个天下,此等场景,殊为壮观。” 他忽而回首,眼中仿佛盛满旭日的光芒,令人不可直视,“我便时常在想,我大祁之师有朝一日,也要如这阳光破晓,势不可挡,驱尽境内外敌。” 任光阴仍然记得,谢怀襟说那句话时,语气极为炙热,迸发出浓烈的憧憬与壮志。 西河一别,两人再未见过。 此后数月,天阙关之战大获全胜,他写了封书信恭贺谢怀襟,附问他几时回江湖。 很久之后,任光阴接到一封从晋州的来信,信上无署名,信中没有多余的话语,唯有一句前人的诗: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2】 十四个字,洒尽热血意,豪情溢满笺。 一如他的名字,心怀天下,胸襟远大。 任光阴知道,这是他的回应,亦是他的自我鞭策。 他要收复失地。 次日,他义捐了一批良驹送往关塞,附信一封,也用前人的典故等他大显身手:“我最怜君中霄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3】 谢怀襟不愧是谢怀襟,仅仅两载而已,便如他所言,率军长驱直入夺回三郡失地,把敌人一举打出荆暝关外。 就在他为他松了口气时,帝京长安又生内乱,谢怀襟随其父晋王谢元诃,马不停蹄进京靖难,清扫叛军。 晋王顺势登基,成为新帝。 不论是做为晋王之子,还是做为皇帝之子,谢怀襟又忙着为朝野肃清各路乱党。 谁知,忽有一日,各路都传出二殿下殒命西南道的消息。 他觉得甚是荒谬,一个力挽狂澜保住疆域,用兵如神,缔造了大祁战争奇迹的少年将军,竟然会因区区“疫病”死在平叛的归途,甚至尸骨未存。 他秘密差人去打探实情,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后来圣上发布追封诏书,追封这个功绩赫赫,英年早逝的皇二子谢怀襟为“太子”,谥号“昭武”。 容仪恭美、明德有功曰“昭”。 克定祸乱、除奸靖难曰“武”。 “昭武”这两个字,将谢怀襟璀璨而短暂的一生概括的如此贴切,这样一个极尽褒誉的谥号,足以见他为这个天下的付出。 任光阴这才不得不信,那个应着会好好回来的人,去世已成事实。 然而,就在今夜,今朝楼的人忽然来报,说有脸生的贵客使用了暗语。 暗语是历代玲珑府主定下的,他这一任,只告诉了几个至交好友。 十个手指数得过来的人,这些年几乎都是今朝楼的常客,断不会是“脸生”的贵客。 除了,死了近十年的谢怀襟。 那一刻,他激动地手抖,却也不敢想会是什么起死回生的事情,心想兴许是他的什么亲近之人,也未可知。 他立马去了今朝楼,只看到三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从他们口中,知道他们是跟随师父一同来的,至于师父去向,却是不知。 最大的那个孩子,机警的很,不肯对他透露他们师父的名姓和其他信息。 他费了些时间才查到他们入住的客栈,顺着找了过去,没曾想果然是他。又遇到云屯剑城与疾雷帮的人,交谈之后,才知道他失踪了,并且牵扯出一系列离奇杂乱的事。 任光阴便调遣门下人,联合海洪波等人将永州城内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敢在他地盘上炼制‘武仙’,并且劫走他的人。 方才戏坊的那场火,不仅引起了巡城士卒的注意,还惊动了他们。他这才顺着戏坊这条街道一路赶来,果然看到了这个‘起死回生’的人。 此时已近子时,弯月稀星点缀苍穹。 任光阴上前,“怀襟,当年发生了什么,你都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少年挐云志,白衣仗剑行。天下谁敌手?举世莫敢欺。 ①“少年挐云志”,化用清代诗人吴庆坻的《题三十小像》:“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②“天下谁敌手”,引用我最爱的词人辛弃疾的《南乡子·登京口北顾亭有怀》:“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2】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引用唐代诗人令狐楚的《少年行四首·其三》。 【3】我最怜君中霄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引用辛弃疾的《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第四十二章 遇故人(二) 此次玲珑府之行, 本就要与任光阴打照面。 在悟清明于今朝楼念出那句暗语时,他就料到势必会惊动任光阴。 但他未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快。 他甚至还未想好自己骤然‘复活’, 忽然出现在这位挚友面前时,当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夜半月明, 永州长街, 忽遇故人。 任光阴问他都经历了什么, 经年往事十年前, 随之浮现在悟清明的脑海。 一片万籁俱静中,子时的更声在街头响起。 和着更声,悟清明音色淡淡, 他道:“俱往矣。” …… 这一晚, 玲珑府的书阁中燃了一夜的烛光,悟清明与任光阴促膝长谈到天明。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 翌日,东方即白,天刚破晓。 卫陵与丹心绕过竹林, 穿过长廊,就看见眼前那一方巍峨气派的琼楼。 主楼九层高, 上与浮云齐, 朱漆彩绘, 雕栏玉砌, 在晨光的照射下, 泛着淡金色;其余诸楼亦是雕梁画栋, 飞阁流丹, 正是富甲天下的玲珑府。 她们二人昨夜结伴, 一齐在城内搜寻, 子时接到任光阴这边的消息,说人已找到。 今日她们一大早便过来,趁着琳琅会还未开始,想先行探望悟清明与‘李百’。 时间还尚早,楼外已是车水马龙,汇聚了各路携带珍宝的人。 见她们到来,一名手中拿着画像的锦衣女使,几经比对之后笑着上前福身一礼,与二人打了招呼,“想必这二位就是卫陵女侠及丹心姑娘了。” 两人颔首应是,女使又朝她们躬身一福,“恭候二位多时,请随下使移步至内园。” 卫陵丹心对视一眼,皆惊讶于玲珑府的情报收集效率之高,她们仅仅昨夜才与任光阴有过一面,此即,这府中竟连她们的画像都描了出来。 虽然心中惊讶,但却脸上不显,她们会意,跟随在锦衣其后,穿过前堂,几经步转回廊,到了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一弯碧波,沿岸种了柳、石榴、木芙蓉等翠木,石榴花开如火点缀在绿丛中,掩映着奇石砌垒的假山,不细看,竟会把攀缘在假石的凌霄混为一体。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小儿颂书的声音自假山阳面传来。 丹心与卫陵经过,听出这是青砖青瓦的声音,近前一看,果然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坐在一块巨石上,青砖捧着《千字文》在教青瓦读。 兄弟俩加上诮诮,昨夜被交托在今朝楼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以及师父、二师父都在此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和亲近之人在同一个地方过端午,他们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很快熟悉这里,自由活动开了。 此时见到卫陵与丹心,更是十分高兴,特别是在此忽然见到丹心,两人大为惊喜。 丹心与两人打了招呼,青砖斯文地朝她行了个礼:“半年不见,丹心姐姐可好?” 青瓦兴冲冲道:“原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天涯何处不相逢’,走了的人,真的会回来,丹心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说完亲昵地拉着她就往小客堂去,然后自己一蹦一跳跑去找两位师父,告诉他们这件事。 卫陵每年都会来玲珑府,但仅是止步于用于拍卖东西的前堂,这地方连她都是头一次来,丹心就更不必多说,自然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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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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