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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倒合理,一时再没了反驳,茶馆安静得只听见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须臾,便有个头戴纶巾的门客打破了寂静:“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事儿吧?我可听说行刑的时候,那贺将军一声不吭,于是万岁爷便命人狠狠地打,打完后掀起衣裳,才发现竟已血肉模糊,贺将军还吐了好多血!万岁爷以为他装模作样卖惨,便召了太医来看,这才发现贺将军丹田不通经脉阻塞,竟是武功尽失了!” 整个茶馆瞬间便如热油泼进了沸水,飞溅一片。 “他怎么会没了武功?难道是打仗时受了伤,如今旧患复发?” “我看是中了毒吧!让我考考你,是哪种毒会让人没了内功……” “别考了别考了!先让我考考你,上一个被五十大板活活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 煮沸的茶汤仍冒着热气,种种消息与猜测便在这沸反连天的争吵声中传遍了京城。 是夜,贺府之中,京城话题中心的主角贺君旭本人,确实如传言谈论一般重伤在床。他昏死了一昼,如今却被尖锐的刺痛痛醒,睁眼,一个男人拿着匕首,正向他刺来。 贺君旭迅速抬手反制,便听见袁壶那熟悉的声音:“是我是我,别急!暑天热,你的伤口有些溃烂了,得把烂肉剜去,再用酒清洗。” 袁壶是偷溜过来给他医治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利刃将伤口重新割开,刮去白色的脓与深紫的死肉,伤口森可见骨,一碗烈酒泼上去,浓浓的血腥味令袁壶被呛得咳嗽起来。 贺君旭一声不吭,只八风不动地侧卧在床上,唯有深深浅浅的呼吸透露出忍耐。 偌大的贺府自楚颐将所有陈设搬空离去后更显空荡,他的房内唯有侍从临时买的一张床,一盆冰,几支在案上点着的昏黄蜡烛。而窗外,也仅剩一轮新月打在庭院的青石阶上。 如今塞北正是葡萄成熟时,江南亦是十里荷花,如此良夜,某个自由自在的人,不知正在哪里游历大好风光? 夏夜闷得不透一丝风,贺君旭伤口滚烫地痛,他混沌地在这煎熬中昏睡过去,又在一丝突然的清风带来的凉爽中醒来。 已是夜阑人寂,连蝉也不再嘶鸣,只有几缕风的声音。 月移烛影动,疑是故人来。 贺君旭抬眼,窗边已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一声黑纱披风,头戴同样黑色的帷帽,如同一抹幽幽的影子。那人并不说话,帷帽垂下的黑纱将面容尽数遮掩,但贺君旭知道他正在盯着自己,正如贺君旭一眼便知道他是谁。 才短短数月不见,如今月下相望,竟像阔别今年。 贺君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心中思绪万千。一边怕身处梦中,眼睛一眨便再也无处寻觅,一边又怕不在梦中,让对方真的看见自己如此狼狈血污的模样。想说的话亦有万千,但最终说出口的,唯有一句:“别来无恙?” “我自然是好得很。”帽帘掀起,露出楚颐那张冷冷的脸。黛眉凤眼,带刺蔷薇,依旧是贺君旭最熟悉的模样。若说有什么改变,无非是下巴比先前蛊毒缠身时更丰腴了些,两颊在烛光之下亦更血色莹润,都是好的变化。 他语气不善,贺君旭嘴角却上扬:“怎么突然回来了,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来看看你死透了没。”楚颐走近几步,贺君旭将被褥扯来盖在身上,却被他伸手掀开,那血红深紫、森然可怖的伤口便骤然映入楚颐眼帘。 楚颐铁青着脸,神色冷得如同浸了冰,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好,好,好,我看你是离死不远了!你继续逞你的英雄,等你死了,我便让怀儿承你的爵,霸占你的贺家,我再帮光王斗垮你的太子表弟,把你那些叔伯姑姨一个个赶走,再找三五个面首逍遥挥霍……” 他正咒骂,却见床上重伤的男人目光轻柔地抿着唇,楚颐声音越发狠恶:“这人疯了,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贺君旭语气轻轻,哄人一般:“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他说完,楚颐彻底不说话了,他站在烛火外的阴影里,将一张脸连同所有情绪都藏在黑暗之中。贺君旭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唯见案几上半根残烛灯火幢幢,一滴一滴地滑落着红色的蜡泪。 他一时间连周身的锐痛都感受不到了,急得猛撑起身向楚颐保证:“这些伤不碍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别乱动,伤口开裂了。”楚颐闷声将他摁回去,就那么一会儿的逞强,原本包扎好的绷带又重新染上血色。楚颐躬身将绷带解开,一言不发地用袁壶放在床边的金疮药重新涂抹,然后又一圈一圈地重新仔细包扎。 几缕发丝从鬓角处垂落,楚颐柔软的手带着微凉,如月色一般轻柔。贺君旭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听到胸腔处近乎擂鼓一般的心跳。 “你别自找苦吃了。”低垂着头的象蛇忽然开口,“飞鸟尽,良弓藏,自古就是帝王常事,别为他人必然的结局去送死。” 贺君旭知道他说的是严玉符一家被下狱之事,他摇头:“该做的事,哪怕撞南墙也得去做。严家父子是我的师友,更是社稷之才,我不会袖手旁观。” “莽夫。”楚颐骂了一句,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贺君旭,我象蛇一族雌雄相宜,却处处受尽非议与挤兑。亦男亦女,即是不男不女,你想全忠全义,在君王眼里无异于不忠不义。” 楚颐看着他,“完人恰恰是最为世不容的,贺君旭,不要当朝堂里的象蛇。” 贺君旭亦认真地回望他,一字一句:“可我偏就心悦象蛇。” 楚颐一愣,脸在暖色的烛光里逐渐染上绯红,半晌才恼羞成怒地开始骂人:“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再说这些轻薄的话,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贺君旭却不为所动地继续凝视他:“我亦是认真的。” 楚颐双颊更热,恶狠狠地在他包扎的绷带上打了个死结,转身便翻出窗外要走。速度之快,令贺君旭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喊:“等等……” 窗外的人仍在置气,不回头也不搭话,只是微微停住了动作,仿佛只是要听他狗嘴里还准备吐什么出来。 贺君旭诚恳地、眼巴巴地看着他:“若你得空,可以再来探视伤患吗?” “正如你有必须去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黑纱披风将楚颐的背影遮盖得像远隔云端的雾山,他的声音也在这深夜中显得清冷。 贺君旭“嗯”了一声,一颗心重新落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 而后,他又听见楚颐道:“等一切结束,我自会离开京城,到塞北游历一番。” 这是上一次分道扬镳时,贺君旭对他的祝福,反正如今他早已自由自在没有羁縻,也合该如此。贺君旭试图扯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只能愣愣地又“嗯”了一声。 窗外的人却回过身来,皎洁月华镀在轻纱的披风上帷帽上,仿佛是流动的光。贺君旭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然而楚颐垂着眸回避了对视,声音轻轻:“塞外大漠茫茫,或许我还缺一位马夫。”
第八十六章 百身莫赎 风云变化的夏天就这样在一桩接一桩的将相下狱中过去,暑去秋来,已是到了镇国公及谢家秋后处斩的时候。光王赵煜自从先前在皇宫里长跪后得知庆元帝属意自己,因而要铲除谢家外戚之后,果然没有再求情,甚至连探狱亦不曾有过。 然而行刑前夕,牢狱里竟无端起了一把火。 彼时夏秋之交,正是风高物燥,火势瞬间蔓延,浓烟障目,一时乱作一团。所有执勤的狱卒杂役悉数被调遣去打水救火,等他们回过神来,关押镇国公及其亲眷的几间牢房锁链已被砍破,里头的人不翼而飞。 赵煜亲自带了一队心腹死士去劫的狱。为掩人耳目,他们兵分几路,乘着夜色分别将人从几条地道带离城门,最后在京城外的一条荒路上汇合。 快马、干粮、盘缠、假身份的通行令皆已提前备好,赵煜穿着夜行衣,心跳如擂,身上的夜行衣已沾满火场的烟灰、地道的尘泥与紧张的汗水,向来是天之骄子的人,从未像今夜般狼狈。 他却只是嘱咐道:“外公,几位舅舅姨母,快走吧。” 镇国公深深地叹了口气,“煜儿,你不该救我们。若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行刑前丢了重犯,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赵煜定会成为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赵煜倔强地抿了抿唇,“出事了有我扛着。” “好!不愧是我们谢家女所生的好儿郎,外公没有看错你。”镇国公大笑一声,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电光石火之间,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厉光一闪,趁势拔出赵煜腰间佩剑,转身刺入身旁景通侯的腹中。 “舅舅!”赵煜大惊,却发现刚刚被他救出的其他谢家人,亦如镇国公一般抢夺过侍卫的佩剑,没有片刻迟疑就刺向彼此心脏。 衰兰古道,顷刻伏尸数具。 赵煜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姨母、舅舅,簇拥着他读书骑猎的表兄表姐,在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的一瞬间都死了。他恍惚地,怔怔地仰头看着镇国公:“你们……这是做什么?” 明明他已经将他们都劫出来了,马匹行李在此,他们往前跑便可逃脱了,为什么要在此时寻死?! 镇国公将剑横架在脖颈之间,沟壑纵横的脸上依旧笑得豪迈:“煜儿,你是条好汉,但我们谢家同样没有一个孬种。” “不,不!”赵煜要扑上去夺剑,镇国公却退后一步,将刀嵌得更紧。 “等等,煜儿,听我说。”镇国公冷静地看着他,“谢家墙倒众人推,唯有你大义灭亲,亲自诛杀逃狱的罪臣,方能赚取声望民心。我为你在仪鸾卫中安插了内应,必要时候,你们里应外合,皇位便是你囊中之物。” “什么狗屁民心!”赵煜大喊,“父皇已属意于我,天命所归,谁敢不服?外公,将剑放下,你不必如此!” 镇国公摇了摇头,笑意似讥似苦,“你父皇惯会骗人,从他真的对我下手时,我便将一切都想通了。煜儿,你在众皇子之中是最出色的,为什么东宫数易其主,偏偏都不曾轮到你?” 赵熠一滞,就在这迟疑的一瞬,温热的鲜血已喷溅在他脸上。 “外公!”赵煜瞠目欲裂。 “殿下,即使不论你的皇子身份,你亦是外公最中意的外孙。从今日起,谢家再不能作你的羽翼了,遥待你一朝真龙归位,冠冕加身,我等在黄泉之下……九死未悔。” 镇国公倒在血泊中,如风中摇曳残烛,他抓住了赵煜的手,仍然是笑,豪迈地笑,像视死如归的好汉;慈祥地笑,如最普通的老翁。赵煜恍惚间想起去年冬天,觉月寺里那位贺太夫人被自己杀死前,亦是如此笑着,叫他亦分辨不清,究竟他当日挥下的刀最终斩中了谁——或许正是如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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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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