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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激激,蒲苇冥冥。秋风吹残一地乱红。 往昔他只视人命如草芥,今朝才知原来他亦是刍狗。 . 天蒙蒙亮,雪里蕻正睡得香甜,半梦半醒间忽见一道身影伫立在床头,吓得他激灵一下,一个鲤鱼打挺便要坐起,无奈因肚子太大而中道崩殂,重新摔回枕席上。 “唉哟!”雪里蕻嚎了一声,这下是真的全清醒了,见是赵煜,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清早的干嘛在这吓我!” 以往雪里蕻开骂,赵煜必定会回嘴奚落一番,但今日雪里蕻却久久没有听他说话。抬头一看,只见赵煜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偏偏身上、额发上、甚至是那张艳丽的脸上都带着凝固的血迹,显得格外阴冷和诡谲。 出什么事了?雪里蕻被困在这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赵煜近来鲜少再得意地说夸耀自己如何胜过太子,甚至都鲜少来骚扰他,便隐隐推测这人约莫是在外头受了挫。如今看见赵煜这副丢了魂的模样,迟钝如雪里蕻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本能地往床尾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男子:“你……倒台了?” 静了片刻,赵煜才像回过神的模样,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今日以后,我的皇位终于稳固了。” “你杀了太子?!”雪里蕻惊呼。 这次赵煜隔了更久的时间,才晦涩开口:“我杀了……谢家满门。” 他垂头,像一个茫然的婴孩,看着自己的双掌,血污渗尽指纹里已经干涸,像一道道抠不开的疮疤。 “镇国公越狱,我身为皇子,亲自率府兵与京畿衰兰道将犯人截获,大义灭亲……诛杀谢氏罪人。” 泪落在他的掌心,他却忽然癫狂般笑起来。 雪里蕻颤巍巍道:“你……你还好吗?” 赵煜笑得咳嗽不止,“我可好得很呢,父皇大力夸奖我,说我杀伐果断,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怎么可能?”雪里蕻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有父亲会对一个杀害至亲的儿子感到欣慰与赞许?这姓赵的除了他太子弟弟以外还有正常人吗? “连你这种心思单纯的人也知道不可能,”赵煜冰冷的的手指攀上雪里蕻的脖颈,如同蛇信缠住猎物,“可笑我苦心多年,拼尽全力讨取他的认同,如今才知道……这东宫之位三度易主,原来自始至终都是轮不到我的。” “什么意思?”雪里蕻呼吸加重,感觉到脖颈上的手不住收紧,他费力向后挪动,却直接被欺身压制,动弹不得。 赵煜压在他身上,泪一滴一滴落在雪里蕻鼻尖:“外祖死前,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犹如不能再单独承受这份扭曲到无以复加的痛苦,赵煜将这无尽痛苦的源泉也都尽数分享给身下的禁脔。那是一段被刻意藏匿的皇家秘闻,不,皇家丑闻。 在庆元帝尚未登基称帝时,便有一发妻,亦即如今被追封为先皇后的崔氏。鲜为人知的是,崔氏是一名象蛇娘子。她身强力健,性情豪爽,在起义初期亦常亲上战场,在军中极得人心。 君王的疑心病并非年老才贸然滋长,早在那时,便已现端倪。庆元帝心疼她,几次劝崔皇后退居后勤事务,崔皇后都拒绝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镇国公托人秘密前往北疆,蛊师从当地的情人蛊基础之上,炼制出了世上第一枚尾生蛊。 尾生抱柱,至死不渝。原只是自愿的一句承诺,从此变成了禁锢。 崔皇后并不知道自己中了蛊毒,只以为是战场上积劳成疾拖垮了身体,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上战场。庆元帝极尽柔情宽慰她许久,从此她不再抛头露面,只安静地与当时的谢贵妃、庄贵妃等女眷待在后方。 在一次撤退里,兵马与粮草需要兵分两路,当时前线紧张,崔皇后虽然已经废了武功,却不得不临危受命负责押送粮草撤退。赵煜的生母谢贵妃作为谢家的将门虎女,也主动请缨要助一臂之力,于是二人便领着一队兵马,与大部队分开。 后来粮草有惊无险地暗度陈仓,皆大欢喜。崔皇后回来后按功行赏,还将两名立下大功的士兵升为了亲卫兵。然而就在当夜,崔皇后竟暴毙了。 旁人不知内情,但知道尾生蛊内情的人都了然,这是蛊毒使然。尾生蛊认主后,若有他人再与宿主亲近,便会立即化成剧毒,换言之,她背叛了庆元帝。 庆元帝震怒,暗中将崔皇后的家眷秘密处死,那两名在运粮途中立功而被晋升为亲卫兵的士兵更是被处以极刑。 一个多疑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被蒙骗,他的猜忌只会益发肆虐。庆元帝将谢贵妃身边的亲卫兵也全部处死,谢贵妃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这种不信任,翌年便郁郁而终。庆元帝在她的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懊悔不已,自此一直纵容偏宠谢家,更默许了赵煜拥有比肩东宫的皇子待遇。直到谢家被抄家问斩,镇国公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君王内疚的补偿,而是理性的怀柔。 或许,庆元帝的猜忌并没有随谢贵妃的香消玉殒而停止,反而因死无对证而愈演愈烈。连带她的儿子,庆元帝也怀疑是个野种。 “他骗我,”赵煜脸色苍白,双眼血红,笑得凄艳又癫狂,“他还说属意于我,为我好才除掉谢家,哈哈,哈哈哈哈!” 雪里蕻神色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安慰似的将赵煜抱到怀里。赵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可怜我?” 将这份痛苦的秘密分享给另一个人,并没有稀释赵煜的绝望,他鬓发散落,原本俊美的脸上只剩下阴鸷,偏执与冷戾。捏在雪里蕻脖颈处的双手益发收紧,“若不是崔皇后通奸,我的母妃怎会死?我怎么会被父皇猜疑血统?都是你们这些水性杨花的象蛇害的,你们都……该死!该死!” 如同祭坛上被抹脖子的牲口,雪里蕻四肢失力地挣扎,却只能仰着头发出颤抖的“嗬嗬”声。他要死了,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可恨他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竟然要死在这里…… 脑中只剩下阵阵白光,濒死的恐惧如巨浪一般淹没了他。好冷,好冷……意识涣散之间,雪里蕻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高山上,他躺在襁褓中,被弃置在雪径里。有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是了,据他养母所说,这便是他被亲生父母遗弃时的情景。他最放不下的执念,成为了他死前最后走马观灯的幻象。 “对不起……”有人在哭。是他的父母吗?雪里蕻想看清,却只有模糊的白光。他心想,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真没出息,连一个小婴儿都保护不了,就知道哭。他就不会这样,他绝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好多眼泪啊,把雪水都融化了,把他的襁褓都打湿了,雪里蕻的裤子湿哒哒的,或者,难道是他自己尿了裤子吗? 不对,不对,是什么呢?是……雪里蕻惊得一个激灵,因窒息而溃散的意识瞬间回笼,是……羊水!他的孩子!他的孩子! 求生的本能使他莫名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赵煜本就被巨大变故折磨得虚弱,一下不防备竟被雪里蕻扳开了掐住脖子的手。雪里蕻剧烈地大声咳嗽起来,来不及呼吸久违的空气,他便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哭叫:“我,我要生了!赵煜,你刚杀了外祖,又要杀自己的骨肉,你还是人吗?” 赵熠瞳孔猛然扩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雪里蕻已因一下接一下的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他脸上短暂流露出一丝空白与茫然,而后便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 屋外一阵喧哗杂乱,顷刻间便来了个妇女打扮的人,一进来便大力地按住他的肚子,教他该怎么做。雪里蕻将自己的脸蒙在被褥里,他本就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在被子下更加透不过气来,黑暗与闷热包裹着他,伴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他几度失去意识,稳婆想把那蒙头的被子掀开,雪里蕻在晕死间却仍紧紧攥着不放。 “快松手,你想闷死自己吗?”他听见稳婆不悦地道。 雪里蕻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气息微弱:“要是看到我的脸,你会被他灭口的。” 那个替他把出喜脉的大夫,就是这样被杀的。雪里蕻无力阻止赵煜那个疯子,只能自己出此下策。 “怕什么,他杀不了我。”那稳婆的声线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口吻。 一双坚定的手握住他,将盖头的被褥从他手心一节一节抽离。那手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布满老茧,是练剑之人的手。 温热的内力传到他体内,蒸腾起暖流,压制住尾生蛊的蛊毒,润泽他虚弱的气息。这是与他同宗同门的心法内功。 雪里蕻双眼一热,终于哇哇大哭起来。积攒已久的孤苦、不安、恐惧,再也不用强撑,因为,他师兄找到他了。 他终于有人撑腰了。 “哇……”与他一同哇哇大哭的,还有他呱呱坠地的孩儿,这孩子以无比响亮的大嗓门证明了自己不愧是雪里蕻的后代,哭声简直如震天霹雳,易容成稳婆的楚颐无奈地左右开弓,一手摸大人脑袋,一手抱小孩起来,“都别哭了,大小祖宗。” 雪里蕻抹抹眼泪,又后知后觉地替他师兄高兴起来:“你恢复武功了?解除蛊毒了?” 楚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设法让赵煜吃下此药,然后你再亲他一口,交换津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知想到了谁,楚颐脸上划过一丝幽怨之色。他叹了口气,重新正色道:“只是你才生产完,且在这里养一养,出了月再行事,一解了蛊我和师父便带你杀出去。” “嘿嘿,杀!杀杀杀!”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重新过上随时喊打喊杀的生活,雪里蕻就这样被哄好了。 二人才说了几句话,听见婴孩哭声的赵煜便踢门而入,楚颐垂下眼,继续扮演唯唯诺诺的接生婆:“贵人万福,父子平安。” 赵煜眼睛直直盯着襁褓里不住啼哭的赤子,那胸前的胭脂痣红得夺目。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这或许……是他这世上惟余的亲人了。然而,偏偏又是一个象蛇。曾在军营救过他性命的是象蛇,曾连累他母妃郁郁而终的亦是象蛇,如今为他诞下长子的人是象蛇,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象蛇。 赵煜想捏死他,又不禁想抱抱他。 手掌在悬在这婴儿的脑门上,微颤着,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哪怕一下。 “带下去照看着。”他背过身下了命令。 楚颐不动声色地抱着孩子退下了,但雪里蕻知道他始终还在,浑身都松弛下来,面对赵煜时都硬气了三分。但眼见赵熠越走越近,他还是有些应激地喊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刚生完你就追着我杀啊!” “真要你死,方才就只保小了。”赵煜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跨上床,在雪里蕻身侧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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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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