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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初雪在一众绯袍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到高阶之上。 “朝廷举办春闱,旨在招贤纳士,今日汝等在龙门之前,下笔当心系苍生,胸怀天下。” 傅初雪没有赘语,言毕点燃三柱清香。 晨光刺破云层,身后众考生躬身三拜,吏官搜检入场。 贡堂落针可闻,唯有主考官声音朗朗,“今年考题由陛下钦定,诸生听题——” “国库空虚,民生疾苦,朕忧思尤甚。若充盈国库,增加税赋,则民不聊生;若降低税赋,东有倭寇、北有跋族,若举兵来犯,国库亏空,将士又以何为战?” “敢问诸生:社稷与民生,何以为先?” 题目既出,考生闻之骚动,青衫中有一身着锦服的身影,像只闻到屎味儿的蛆,在座椅上来回蠕动。 傅初雪问:“那是何人?” 主考官说:“是丞相的儿子,曹蕴。” 傅初雪听沐川说过,曹蕴与江冲的儿子江达在国子监起争执时,曾说“父亲是大虞最大的官。” 此子嚣张跋扈,会试怕是又要惹什么事。 傅初雪干了汤药,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这小子。 果不其然,刚到正午,曹蕴的卷子便答完,不过字迹换了。 应是有人换了考卷。 不算自己有两名考官曾在曹蕴考桌前走过,其中一人与曹明诚交好,现在应来不及将换掉的考卷处理。 傅初雪正欲处理此事,江达拍案而起:“曹蕴作弊,大胡子考官将他的卷子换了!” 认证物证俱在,曹蕴被抓现行,取消会试资格。 傅初雪暗叹:儿子随根,曹蕴与曹明诚一样只会走旁门左道,江达与江冲一样刚正不阿。 本以为会试的波折就此结束,没想到散场后,主考官说:“江达刚出贡场便被曹蕴绑去安寿楼。” “什么!” 傅初雪怕出意外,立刻赶去安寿楼,可还是晚了一步。 “哐当” 残影从楼顶掉落,砸在地面,摔得血肉模糊。 曹蕴站在楼顶,身后是一众彪形大汉。 傅初雪站在楼下,同众考生一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草菅人命。
第54章 “此生不会再放手。” 按常理来说,春闱统共九日,分三场,每场三日,场次内考生不得离开考场, 可大虞国库空虚,管不了考生食宿,只能将会试改成:三日出三题,当日交卷后离场。 没有差旅费,考生赶考便要耗光一个家庭的所有积蓄,更有甚者寒窗苦读十载,因没钱参加春闱被拒之门外。 大虞官商勾结、官官相护,最后苦的都是百姓,不是人的东西,为了银钱能出卖人性。 国库亏空,说到底就是皇帝放任贪官横行,无所作为。 而皇帝的议题居然是:社稷与民生,何以为先? 少数看不透皇帝用意的、出身寒门的、本本分分的考生答:民生为先。 想入仕为官者,洞悉皇帝的意图,大多答:社稷为先。 只有极少数洞悉皇帝意图、出身贵族又深知民生疾苦、心系苍生的考生答:民生为先。 江达的卷子洋洋洒洒地列举数条民生重于社稷的论证,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若能入仕,他日必成大器。 可还未行冠礼,人就死了。 傅初雪一时情绪激动,动气毒发,生生呕出一大口血。 “主子,主子……” 焦宝的呼声越来越远,傅初雪一歪,晕了过去。 醒来时在塌上,入眼是沐川棱角分明的脸。 “祈安。” 房内布局与角楼大不相同,这应是沐府。 转头脖子疼,张嘴下巴疼,傅初雪斜了斜眼珠。 焦宝会晤,端杯过来,“主子喝水。” 沐川扶他,手掌触碰的地方骨头细细密密地疼。 温水下肚,蛊虫在胃里咕嘟咕嘟,傅初雪闷声轻咳,中指向上勾。 焦宝心领神会,拿来锦盒,放血喂蛊。 沐川说:“听闻安寿楼出了事,我去时曹蕴在楼顶大放厥词,现已收监候审。” 傅初雪能清楚地感受到蛊虫的蠕动,每次呼吸都伴随疼痛。 焦宝哭哭啼啼,沐川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聊了什么听不真切,也能猜出十有八九。 这时还能聊什么,无非就是他的病情。 傅初雪不想卖惨,倘若能动,绝不会乖乖给抱。 上周才发过火,这周和好算什么? 总是没皮没脸地贴过来,每次都这样,堂堂东川侯就不能矜持些? 傅初雪骨头疼、耳朵不好使,脑袋却是清明得很,若能开口,定要狠狠骂他几句。 蛊虫肆无忌惮地啃咬血肉,傅初雪下意识捉住沐川的手,迷迷糊糊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鸡鸣鸟叫。 傅初雪张张嘴,唇边递来水。 沐川轻轻握了下他的手,“今日会试,我替你主持,你安心修养。” 傅初雪皱眉,有气无力道:“会试要办,曹蕴也要办。” 沐川说:“曹明诚应是早已习惯给儿子收拾烂摊子,昨夜去官府提走了人,江冲与曹明诚理论,曹明诚说:命案理应由官府定夺,没证据不能污蔑人。” “咳,咳咳。” “祈安莫要动怒,先听我说。”沐川继续道,“江达坠楼时,目击者不下百人,事实胜于雄辩。我已将此事与主持会试一起禀明圣上,祈安无需多虑。” 江达揭发曹蕴会考舞弊,便被推下楼推下楼,官府放任杀人的逍遥法外,将视大虞王法视若无物,天理何在? 傅初雪心道:不是我病了,是大虞病了。 整个大虞,从上至下,都病了。 沐川抱起他,将脑袋放在肩膀,傅初雪不想和他贴贴,但现在没力气发脾气,于是狠狠咬了他一口。 脖颈牙印清晰可见,傅初雪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下意识在饱满的胸口蹭了蹭。 蹭掉一把头发。 毒至脏腑瘦了一圈,近日与曹党周旋心力憔悴,主持春闱搞得面黄肌瘦……现在一定很丑。 曾经风华无双,现在半人不鬼的,沐川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傅初雪将头完埋进被子中,不想他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沐川没掀被子,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说:“之前总想着大仇未报,不该谈情说爱,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撼动奸佞的联盟,害得师傅身死、你病情加重。” “将军当一言九鼎,没能信守承诺,我自知对你有愧,无言面对,所以你来长唐后,一直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见不得你受苦,却屡次让你受苦,现在想想,什么责任、复仇都是借口,欠你的这辈子早就还不清了。” 沐川逼他查案,又不告而别,始终欠他一个郑重的道歉。 这也正是傅初雪不愿意与他重归于好的心结。 可他们每次关系推进都是因为蛊毒发作,再加上沐川的责任心很重,现在说这些多少会有怜悯的成份。 傅初雪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你为唐沐军、我为师傅,我们都要报仇,你不用说这些,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 “你可以当做合作关系,我不会。” 傅初雪吸了吸鼻子,“何必呢,毒至脏腑,我……” “若能扳倒奸佞,我们同回延北,长相厮守;若身死长唐,你我葬在一处,今生便了无遗憾。” 大虞不能没有征战沙场的将军,殉情的傻话骗不了他。 死掉的小狗,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不清不楚的情感应该很容易就会忘记。 傅初雪有些难过。 “你我认识小半年,又没在一起过……” “我们亲过睡过,你将红鸳佩都送给我,怎么不算在一起?” 毒发沐川守了他一夜,又与曹党、皇帝周旋,双拳难敌四腿,沐川不能单打独斗,他也是一样。 说是拎得清,实则越想控制就越控制不住。 傅初雪赌气道:“我若不来,你便不要我了,是吗?” “我没有不要你,现在是你不要我。”沐川第一次掏心掏肺地剖析情感,“本想着雪融后会尘埃落定,却因能力不足什么都搞不定。没能兑现承诺,你如何对我,都是我活该。” 傅初雪探出头,“你本来就活该!” 天光透亮,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巴掌大的小脸悬着两枚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 沐川摸摸他的头,傅初雪扭头给他一口,“渣男!说不会负我,却始乱终弃!” “说过的话都是玩笑,不守承诺还找理由。” “都说了不待见你,还舔着脸往我跟前凑……” 小野猫没人宠着就硬抗,有人宠着就撒泼打滚,将压在心底的不满尽数吐出。 “没能保护好师傅,是我的错,我会看住你,不会再让奸佞有可乘之机。”沐川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此生我不会再放手。” 山河未定,大仇未报,肩上的责任太重,沐川不敢轻易承诺。 自以为控制情感是为对方好,实则孤军奋战谁都好不了。 父亲总想等肃清倭寇再给母亲名分,最后落得无名无分,嘴上说着“一见钟情与畜生有何差异”,心里想着“不能春风一度重蹈覆辙”,实际却是彻头彻尾地重蹈覆辙。 不合时宜地情感已经发生,一见钟情不可怕,想爱不敢爱才可怕。 与其畏首畏尾,不如爱得彻底,轰轰烈烈也算不枉此生。 傅初雪想要抽手,沐川不放,傅初雪说:“嘉宣让我来长唐原因有三,一是破局,二是取丞相而代之,三也是最重要的——” “毒至脏腑活不了多久,他不怕给权。” 原来,傅初雪明知会身死长唐,还义无反顾地来找他。 嘴上拒人千里之外,实则将他看得比命还重。 沐川心中一暖,道:“于天宫说,江冲去太医院就医,脉象是中了噬心蛊,可体内却没有蛊虫,于天宫怀疑是有人给他解了蛊,江冲对此事三缄其口。” 傅初雪眼睛亮了,“怎不早说!” “我日日往角楼跑,你日日让焦宝堵门,我想你还在气头、也想等彻底打探清楚再说……” “那你还不快去打探,要疼死我!” “好好好,今日会试结束,我便去问江冲。” 傅初雪眼珠转半圈儿,稍加思索,道:“二月下旬,西域使臣会来长唐交易风火参,若能找到曹明诚暗通款曲发国难财的证据……” 沐川想了想,说:“曹蕴口无遮拦,嚣张跋扈,又嗜赌成性。” “你想让曹蕴出卖他爹?” 沐川点头,“欲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傅初雪想了想,“曹府的账簿应该不会太容易搞到。” 沐川淡淡道:“派几个人给曹蕴胖揍一顿,威胁他‘若不还赌债还偷不到账本,便割他手指’,他自己就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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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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