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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景福奋力爬上船侧翻的底板,汹涌的江水不断冲刷他的小腿。他努力维持住平衡, 往不远处的那个瘦长的人影艰难跋涉,脑海里还是陈继业交给自己的嘱托:要照顾好将军。 已经没了船,四处都是敌人的海沧船, 不得不撤退了, 他自信自己游水的本事,能带着将军游到岸边。 一个士兵忽地从水里冒出头,伸手住钱景福的去路,举着一柄油纸包裹的弓弩, 直接塞进他的掌心。 “将军有令, 接下来得水战。” 水战?船都没了,要如何水战?钱景福还在疑惑,那士兵伸手环住他的大腿,将他的身子往水下拉去。 钱景福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回想起来:从前在永江时,将军的确操练过海上的战法,他令士兵两两组队, 一人在底下划水, 另一人操作武器。 当时的众人都觉得这战术是异想天开,人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和战船打斗?若是不慎沉了船, 为何不撤退从长计议呢? 现如今,敌军剩余的海沧船正向乙字二船和乙字三船靠拢,钱景福终于明白这个看似愚蠢的战术的精妙之处。 乙字一船已被击沉,敌军自然认为落水的士兵忙着逃命,会优先集中力量攻破其余船只。 他们显然有着自己的战略, 两艘船同乙字三船周旋,拦住它的退路;剩余的从左右两翼一齐往乙字二船围拢,集中力量吞下这一艘。 乙字二船正在延续方才乙字一船的惨状,海沧船上的公孙弹一起发射,很快就将乙字二船的船舷打得千疮百孔。 潜伏在水中的士兵们看懂了公冶明的手势,默默绕开乙字二船,往乙字三船靠拢。 乙字二船的士兵们亦拼劲全力地开火,仍架不住船只渐渐下沉。 豫南的士兵们沉浸在喜悦中,只折损四艘小船,就将两艘装备精良的大船击沉,可见公孙弹的威力巨大。他们纷纷调转船头,往最后一艘战船驶去。 就在这时,江面响起一声脆亮如鸟鸣的哨声。哨声是从乙字三船的方向传来的,不是船上,而是江面上。 数十道人影从江水中跃起,像是鲤鱼跃龙门,一条接着一条,往乙字三船北侧一艘孤零零的海沧船扑去。 人落上甲板,公孙弹顿时失去了意义,肆意开炮会两败俱伤,豫南的炮手们显然没有做好近战的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船上厮杀成一片,定津卫的士兵虽然疲惫,但却更占优势,很多豫南士兵连武器都来不及拔出,就已丧命。 电光火石之间,定津卫的士兵们将船上的敌军全部清空,掌控了船只的主动权。 当豫南的将士们驶近乙字三船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船头的海沧船里,竟坐满了头戴白巾的反贼。 大齐的火炮大同小异,公孙弹只是炮弹与寻常炮弹不同,使用依旧是佛郎机炮的炮膛,定津卫的士兵们很快就上了手,对着驶进的海沧船接连开火。 有公冶明坐镇船头,士兵们分工有序,开炮的开炮,划船的划船,顷刻间又重创一艘。 “假装撤退,把敌船引向北岸,叫他们拉开同乙字三船的距离,争取保下大船。”公冶明说着,喉头忽地一甜。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淌下。 其实方才抢船时,他的双眼已经几度昏花,呼吸也不似往日那般通畅。他的身体已如火烧般刺痛,硬是靠着长年累月的训练,支撑到现在。 兴许是船上使刀的那几下,动了太多内力,才变成现在这样,害得清晨服下的药也没有效果。 公冶明使劲揉着太阳穴,想叫自己清醒一些,这一揉,反倒更是两眼一黑,身体在瞬间失去了平衡,往船身外倾倒过去。 钱景福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扶住他。 “将军,将军!”他拼命摇着公冶明的脑袋。 喊了许久,紧闭的双眼睛终于睁开一道缝,乌黑眼眸缓缓转过来。 “将军,咱们要不就此撤退吧?您的身子没好全,得快去找大夫治治。” 钱景福焦急看着公冶明苍白的模样,鲜血接连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淌下,怎么也止不住。好似方才死在他手里的人流出的血,要他用自己的来偿还。 公冶明坚定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调动着所剩不多的内力,总算找回些四肢的控制权。 他哆嗦着手指,从袖口翻出一枚银针,猛地抬手,往自己的后脑扎去。 扎了一下,他的全身猛地颤抖起来,嘴角的鲜血更多了。公冶明拼命稳住手腕,迅速在右边也扎了下,身子总算不再颤抖。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把血吞回肚子里。 钱景福被他的举动吓傻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咱们若是撤退,乙字三船,还有西面拦截敌军的甲字号船就都保不住了,那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公冶明气若游丝地喊道。 他勉强坐直身子,看了眼不远处追来的五艘敌船,对船上众人比了个进攻的手势,示意大伙儿准备应战。 一个嘹亮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你都这样了,还想再战?” 百尺外开的岸边,一人双手抱胸站在礁石上。 他从头到尾穿都是白色,连脚上的靴子也是白皮做的,白色披肩被江风卷起,在身后簌簌作响。 公冶明半开的双眸忽地睁圆,惊喜还未过去,他便意识到,方才自己吐血的狼狈模样已经被岸上的人尽收眼底。他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扬起嘴角,故作无事地一笑。 但在白朝驹眼里,这一笑更是反常得彻底。 在船上的士兵惊讶的余光中,岸上的白衣人轻轻一跃,礁石下方是滚滚长江水,他却稳稳地踏在江面上,宛如鹤落枝头。 激流未能将他的衣角沾湿半点,他迈开步子,笔直向定津卫众人走来。 不远处的敌船已经靠的很近了,他们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在江面行走的怪人,知道此人轻功非比寻常,但他只身一人,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他们将船舷对准了公冶明所在的海沧船,炮手调整着佛郎机的角度,炮口锁定船舷最薄弱的木板。 爽朗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不是要抓太子吗?本王就在这里!” 声音从白衣人的方向传来,海沧船上的豫南士兵大惊。但他们谁都没见过太子的模样,江面这人轻功高超,论相貌也是仪表堂堂。 豫南的士兵不敢相信他是太子,更不敢相信太子会有如此高超的轻功。此等能在江面行走的本事,就算放眼整个大齐,能做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爽朗的声音还在继续:“这门功法名为渡海踏波,乃前太子太保李默的独门秘法,尔等应该知道太子太保是何职位吧?” “他真是太子!”一人高声叫道。 敌军在瞬间变得热血沸腾。 擒贼先擒王,这是个谁都懂的道理。但在这一时刻,他们面前的“王”有些太多了。 又是装备精良的“红夷战船”,又是载着定津卫指挥使的海沧船,还有大齐太子。 大齐太子肯定是重中之重,没有了他,这些人连造反的名头都没有,定会不战自溃。可若要进攻太子,便会给定津卫的将士们和千尺之外的红夷大船进攻自己的机会。 豫南军中的头领很快作出了判断:“先击沉海沧船!” 听到此话的瞬间,白朝驹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他在比豫南的士兵比谁的速度更快,是点燃引线的速度,还是自己救人的速度。 炮声响起的瞬间,白色衣袖卷起倚靠船头那个瘦削的黑色身影,将他拖到江面。紧接着,他脚底一沉,整个人往水下坠去。 白朝驹一手捂着公冶明的口鼻,另一手熟练地划着水,飞快地往水下潜。 公孙炮散开的小炮弹如雨点般飘落,江上的小船承受不住如此多猛烈的炮击,在一轮射击后,便被炸的四分五裂。 沉闷的“雨点声”落在水面,一阵接着一阵,连绵不绝。白朝驹不敢往上看,他只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住怀里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左胳膊一阵生疼。公冶明正用手指拼命掐着自己的胳膊,想要从怀里挣脱出去。 白朝驹低头看了看,见他眉头紧皱,面色在江水中白得发青,只当他在水中憋了太久,喘不过气,便抓着他的面颊,不由分说地贴上唇去,将肺里空气狠狠渡到他的口中。 公冶明的两腮顿时变得鼓鼓囊囊,白朝驹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力搂着他的肩膀,往岸边浮去。 北岸的礁石旁露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豫南的士兵们正沉浸在击沉敌船的喜悦中,看到太子的出现,又如许久没能进食的饿狼,再度敲响激昂的战鼓,士气高涨地蜂拥而上。 白朝驹涉水而行,直到走到岸上,才将怀里的人放下。他知道自己身后都是包围过来的敌船,但他没有回头。 才松开手,前面的人却猛地揪住他的衣襟。 公冶明的眼睛睁着滚圆,他从未将眼睛睁得如此之大,乌黑的眼眸全部露出,眉毛挤着额头,接连不断滚落的水珠淌过面颊上惨白的疤痕。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几乎恳求道,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时而是笑脸,时而是哭脸。 白朝驹身后的一切全部映入了他的眼中:江面漂浮着沧船碎片,还有船上士兵们的残骸,江面汇成一团鲜艳的红色,像是上好的夕阳。 没有一个人从那里活着游出来,一个都没有。他们临危不惧,他们重创一艘最近的敌船,而代价是被其他敌船的愤怒阻击殆尽。 “他们因为我而死,我不能一人苟活……”他哽咽着,说着只剩气声的话语。白朝驹终于看清,他脸上接连不断淌落的水滴不是江水,而是滚滚泪水。 “你们遭到袭击,已经很表现地很好了!”白朝驹搂着他的肩膀。 公冶明咬着就惨白的嘴唇,拼命摇头。 那些士兵都是他一手训练的,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他们虽然时常偷奸耍滑,还有股地头蛇的傲气,对着自己讨价还价。 但从定津卫死里逃生,在处州隐姓埋名,苦等自己回来的是他们;守住从海寇手里夺来的宝贵武器,也是他们;哪怕在最后关头,他们依旧听从自己的命令,拼尽全力和敌人同归于尽。 公冶明深吸了口,看着一点点包围江岸的敌船,还有正在远处调整船头、迟迟未能将炮口对准敌船的乙字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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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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