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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又可怜。 崔杳没有点灯,但窗子大敞,不大的卧房内满室月光。 月色如霜,洒了崔杳满身。 高挑清瘦的躯体茕茕地立于寒光之下,面上无人色,连唇瓣都泛着洁白,很几乎像个鬼。 无一处不是洁净的苍白,唯眼底,荡漾着艳丽的红纹。 季承宁为这种非人的,动人心魄的诡异美丽倒吸一口冷气。 “阿杳?” 崔杳开口,“世子。” 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在季承宁耳边沙沙作响。 季承宁心头蓦地一震。 崔杳朝他走近。 扭曲的暗影洒落,一寸寸地爬上他的身体。 “哒。” “哒。” 脚步声非常轻,却还是令季承宁耳尖发颤。 崔杳伸手。 不知为何,季承宁明明知道眼前的表妹温柔无害,可依旧因为他抬手的动作脖颈为之紧绷。 长指削刻苍白,掠过他的眼皮。 有如刀锋。 季承宁下意识垂了眼。 这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嘎吱。” 门被牢牢关上。 原来只是关门。 季承宁喉结滚了滚,他刚要松一口气。 可崔杳并没有动。 他保持着这个居高临下,又过于近,近得足以鼻息相融的距离,轻声细语地问:“世子,深夜前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柔软而冰冷的吐息拂过耳畔。 季承宁想要摸摸鼻子,但崔杳贴得太近,他只要抬手,很难不触碰到表妹的身体,于是只能放下手,干巴巴地解释道:“今日之事,我知道阿杳是在关心我,我,很感谢阿杳的好意。” 崔杳薄削的唇上扬。 他淡色的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 他垂下头。 那股幽淡却存在感极强的香气拂过季承宁鼻尖。 季承宁呼吸微滞。 明明是极冰冷的气味,被吸入鼻腔,却莫名地变得滚烫了起来。 “原来世子来是为了这个,”崔杳的声音愈发轻柔,“我是世子的下属,与世子休戚与共,关心世子是理所应当,世子不必为此道谢。” 温柔和煦,宛若春风沐面。 可季承宁却品味出了一丝难言的寒意。 蕴藏在温情脉脉之下。 季承宁深吸一口气。 他见过不知多少难缠的人,可偏偏面对崔杳这幅“善解人意”,万事皆不计较的模样难得体会到了不知如何是好。 明知崔杳口是心非,却无言可对。 他轻咳了声,“啊……好,那,表妹你好好歇息,我先回去了。” 季承宁偏身。 “唰啦——” 崔杳动了。 他手腕骤地一紧! “砰!” 他被崔杳重重地按在门上,崔杳的心口死死抵着他的后背,单薄的木门框经不住两个身量高大的男子,“嘎吱——” 摇摇晃晃。 你做什么这句训斥还没来得及出口,崔杳已经俯身,咄咄逼人地质问:“世子,你为何这样不爱惜性命?” 热。 没有由来的热。 夜风非但没有带来清凉,漫卷黄沙,更带来种难言的焦灼。 季承宁被崔杳紧紧压着,喉头滚动,好像有些喘不上气。 他咬牙,“为将者本就该冲锋陷阵,临阵脱逃胆小怯懦者莫说做主帅,就算为兵士,也要杀之以正君心!” 季承宁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其实从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阿杳本是担忧他,他来可不是为了吵架! 此言既出。 身后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浓烈地扑到耳朵上。 他听见崔杳咬牙问道:“世子,对皇帝就那么忠心耿耿吗?” 季承宁霍地转脸。 崔杳不期他如此,险些与他鼻尖擦过鼻尖。 季承宁的声音很沉,“我为将军,固然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但在你心中,我只是为了一家一姓汲汲营营,如此而已吗?” 崔杳瞳仁猛地缩紧。 季承宁在失望。 可,季承宁为何会因为自己误解了他的心志而失望? 倘毫无期待,季承宁自然会对崔杳的质问一笑了之,所以……莫大的惶然与莫大的狂喜一道涌上心头,崔杳手指发颤。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是季承宁的挣扎令他回神。 他僵硬地垂首,看见自己竟不知何时将季承宁牢牢抱在怀中。 并且,手臂还是越收越紧。 他紧紧地扼着季承宁的腰,如同要绞断猎物颈骨的蟒蛇,“世子。” 他仓皇地开口,“我不是……我,”他声音发颤,却不知,“我又何尝不知你心中所想。” 季承宁倒不是喘不上气,但这种被表妹牢牢拥在怀中不可反抗的感觉太怪异,他哑声道:“你先放开我。” 崔杳好似听不清他的声音,头自然地埋入他颈窝。 “你不要恼我,我,只是不想你犯险,”苍白的唇瓣开阖,“承宁。” 季承宁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 崔杳在发颤。 如置身不系之舟,向他,乞怜。 季承宁犹豫了几秒,要推拒的手缓缓落下,隔着衣袍,轻轻覆在崔杳的肩胛上,安抚地轻拍,“我话说重了,阿杳。” 发丝垂落,在崔杳眼前晃晃荡荡。 季承宁没有转脸。 所以他看不见,发颤地拥抱着他,好似忧惧堪怜至极的“表妹”究竟在用一种怎样的神情看他。 眼底血色翻涌。 心中与他声线如出一辙声音蛊惑着,“把他关起来。” 用,那些你打磨过上万次的枷锁,将他,严丝合缝地锁住。 他就不会再涉险,不会再为了旁人受伤,乃至,赴死。 倘若反抗得太厉害,便,换一个身份将季承宁“解救”出来,这样,他就会无比信任你、倚仗你、依赖你。 崔杳牙关紧咬。 可那诱惑太过甜美,令他不由得头晕目眩,心旌摇曳。 他伸出手。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 钱五回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信交给萧定关。 萧大人撕开信,烛影摇曳,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神情变化莫测,钱五看不懂,但她跪在地上,希冀地看着萧定关。 过了许久,萧定关才缓缓回神。 他好像才注意到地上还跪着几个人,立刻露出了个无比温和的笑,“起来罢,你坐得很好。”大手一扬,“张让,你送钱姑娘回去。” 张近侍深深躬身,毕恭毕敬地回答:“是。” 二人屏息凝神地离开思过斋,张让看了眼叫花子似的钱五,他就算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个满身穷酸气的女子怎么就得了季承宁和萧大人的青眼,“哼,你别以为得贵人赏识就能一步登天了,萧大人日理万机,哪会记得你个小叫花子。” 钱五不解地看了眼张让。 她又没想嫁给萧定关,管萧定关记不记得她,不记得最好,这等九死一生的破事,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干一回了! 张让趾高气扬道:“怎么?我说不得你了?” 钱五挠挠头,“我……萧大人说要给我的米,送到我家了吗?” 张让鄙夷道:“早送过去了,萧大人还能赖你个贱……平民百姓的账不成?” 钱五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多谢,多谢萧大人,多谢张大人。” 张让嫌恶地扇了扇鼻子。 什么味儿? 他将人送出官署,自觉功德圆满,挥挥手,示意钱五可以走了。 女子转头就走,确认远了之后,竟然跑了起来,好像怀里揣着金银珠宝一般。 张让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那边钱五气喘吁吁地跑了数百步,步伐放稍稍放缓,又走了几里路,至一个破草房前才停下。 钱五推门而入。 房内的两个孩子猛地抬头,二人虽吓得缩在一处,却还是凶狠地瞪着来人,像是两只两只色厉内荏的小兽。 钱小九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就亮了,“大姐!” 钱五其实算不上大姐,从她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不值钱,但——男子总归要比女子价贵,她爹可铆足了劲要个百年后摔盆的儿郎。 所以她有五个妹妹,第七个是弟弟,本想就此打住,但之后的老八老九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 抛去天灾人祸病死饿死,末了,她家里只剩三口人。 “哎。” 钱五一面应答,一面环顾了一圈只剩下四面墙,一瘸腿桌子,一张破床的家,让她满意的是,往日只有耗子跑的床底下此刻满满地码了一堆粮食。 钱小七抬起头,正要说话,清瘦的鼻尖却颤了颤,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大姐,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钱五笑骂,“就你鼻子灵!” 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潇洒地往弟妹怀中一掷,“诺,拿着吃!” 钱小七手忙脚乱地撕开纸包,惊叫一声,“鸡肉!”顾不上旁的,伸出黑乎乎的手,扯了一大快塞到嘴里。 钱小九犹豫了下,撕下鸡腿,送到钱小五嘴边,“姐,你吃。” “我早吃过了。”鸡肉的油香萦绕在鼻尖,钱五咽了咽口水。 小九却不拿走,因为消瘦而凹进去的大眼睛眼睛还直直地望着她姐,倔强地重复,“你吃。” 钱五张嘴,咬下一小口肉皮。 “姐真的吃过了,席面上有鱼有肉,鱼头有这么大,”她兴奋地比划着,眼睛亮亮的,“连皇帝老子都没你姐吃得好,你吃吧,姐吃不下了。” 钱小七狼吞虎咽地咬着肉,蹭得满脸都是油,“大姐,你真有本事!我以后要向你一样,顿顿吃肉。” 钱五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忽地想到什么,一巴掌拍上钱小七后脑勺,“没出息的东西,你得好好念书,将来也挣个大官做做,让你姐姐和小妹都跟着你沾光!” “嗯,姐,等我做大官了,咱们一天吃五顿,不对,十顿鸡!” 钱小九急急道:“那我让姐吃二十顿!” 钱五大笑,“二十顿,你要把你姐撑……” 她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那扇什么都挡不住的破门。 “谁?!” …… “世子。”崔杳的手轻柔地搭在季承宁的肩头,“你口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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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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