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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打了个寒颤,忙道:“二爷,我看外面快要下雨了,小侯爷才回来,身上还带着伤,若是淋了雨该如何是好,要是因此生病,二爷瞧着定然痛惜,还是请小侯爷进来吧。” 季琳还没开口。 站在窗边的季承宁已笑嘻嘻探过来半个头,“沈先生说什么呢,我就算在外面跪着淋雨,我二叔也不会心疼的,若是真心疼,何以我九死一生归来,还避而不见?” 竹帘垂落。 青年人的小半张脸在光影中模糊,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胡闹。”季琳冷冷道:“你还要再外面丢人多久。” 众清客见季琳松口,忙都要告辞。 毕竟,季琳和季承宁是亲叔侄,季琳对季承宁的娇纵宠爱人都看在眼里,岂能真对自己侄子动怒,但外人置喙可说不准了,城门之火,莫要殃及池鱼的好。 一时间人鱼贯而出。 季承宁大步入内,自己顺手关了门。 “二叔。”季承宁大步走进,一撩衣袍,单膝跪到季琳面前,一双桃花眼笑得都弯起来,“您躲我呢?” 青年将军半跪着,比他还要高一些。 浓郁的暗影投下,恰好撒在季琳眼中。 季琳有一瞬失神,似在惊觉季承宁身量居然那么高了。 青年人腰背挺得极直,威势十足,即便没有刻意张扬,都显得咄咄逼人。 季琳静静地看着他。 季承宁任由季琳看,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抓住季琳的手。 季琳呼吸一滞,“作甚?”他想要拿开手,却被季承宁紧紧抓住。 非但不松手,反而越握越紧,抓住了季琳的手,强迫对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 “阿菟,你疯了不成?”想挣脱,却在接触到季承宁的肌肤时猛地顿住。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道道隆起,主人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用力太过,连骨头都发出嘎吱嘎吱声。 这双手紧绷至极,但被季承宁牵引着下滑时反而缓缓放松。 他能感受到季承宁的睫毛刮过自己的掌心。 旋即是,独属于活人的呼吸暖融融地刺在肌肤上。 季琳深深闭眼。 似不忍看。 季承宁低声道:“二叔,我和我娘是不是长得很像?” 季琳悚然剧震,霍然睁眼看向季承宁。 他最恐惧,也最期望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既想要季承宁为母亲报仇雪恨,又想季承宁平安度过余生的两个截然矛盾的想法在脑海中碰撞,逼得季琳几要发疯。 承宁在看他。 阿琅在看他。 情绪在胸口激荡,疼得季琳连呼吸都在发抖。 颤抖的手指轻轻刮过季承宁颊边的碎发,“很像,”季琳听见自己声音低哑道:“你们,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眸光动颤。 一点湿润闪烁着。 季承宁还从未见过向来冷静无比的二叔这幅模样。 心口亦跟着发抖。 “可你们之前都说我像永宁侯,倘若我娘才是二叔的亲妹妹,倘若我娘就是永宁侯,那么宫中的贵妃娘娘是谁,究竟是皇帝强夺人妻,还是,还是他就是季琛?” 季琳的面色无比惨白。 天将降大雨,整个房间里浮动着阴冷的湿气。 季琳移开手,示意季承宁同他进内室。 季承宁眸光一跳。 他知道,那里供奉着一尊不似神佛,反而有如凡人的塑像。 季承宁亦步亦趋地跟上季琳。 季琳缓步走入内室。 他点燃了三根香,却给季承宁。 季承宁举香过头顶,下拜,深深叩首,“砰。”一下。 又一下。 额头碰上冰冷的地面。 “砰。” 而后起身,郑重其事地将香插上。 神像高高在上,在空灵缥缈的雾气中眉眼愈发朦胧了。 季承宁忽地发现这尊神像很眼熟,不,是,无比眼熟。 他猛地回头看向季琳。 季琳却仰头,他好像没感受到季承宁的目光似的,缓缓开口。 在神像无悲无喜的注视下,微微到来。 其实季琛和季琅的故事与萧定关说的大差不大。 季琅和季琛长得很像。 不对,应该说是一模一样。 季家的一双兄妹生得明艳,一双眼睛亮若随侯珠,鬓发鸦羽似的乌青,靡颜腻理,鼻梁又极秀挺,眉宇棱棱,锋利的骨相让他们两个看上去没那么妩媚。 无论谁见了季琅和季琛,都要赞一声好样貌。 这双子女长到十五岁时,容色绝艳得如同对并蒂生的芍药花,因此季夫人可惆怅了好久,愁季琅太英气,又愁季琛太秀气。 但季夫人很快就不惆怅了,因为随着二人年岁渐长,容貌相同反而是他俩身上最不起眼的毛病了。 虽是兄妹,可季琅和季琛偏偏爱做相同打扮,一般地着长裙、云肩、宫绦裙,腰悬组佩,耳尖悬着明珠,满头珠玉,唇要点红,眉要染翠。 季家的婢女早上唤小姐起床,见到季琅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也不说话,慢悠悠地往花园走,纤长高挑的影子在回廊处一旋身,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婢女对自家小姐诡异的举动早见怪不怪,捧着水盆往里间走。 正要拧帕子擦妆台,一抬头,不妨看见轻纱笼罩的妆台前跪坐着个夏装轻薄的女子,正慵懒地靠在软倚上,捻胭脂擦唇。 铜鉴清亮若水,清晰地映出那人秾丽无匹的美人面,唇瓣殷红,好似个刚吞吃完人心的狐鬼。 小,小姐? 婢女只觉一杆寒气从后背窜到脖颈,手中水盆砰地落下。 “咣当!” 但更多时候,季琅和季琛嫌女装太繁复,打扮起来再怎么迅速都要一两个时辰,便皆着男装。 窄袖短衣、麒麟带、皂靴,不施脂粉,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男儿装扮偏要系耳环,一个戴左边,一个戴右边,明珠叮当作响,辨不出分别。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打断了戒尺,季琛和季琅还不愿意改这种荒唐喜好后,季老大人和夫人干脆叹息着放弃了,反正,他们两个总会越长越大,到了成人时,少年人的雌雄莫辩不再,说不定便不如此打扮。 不过,做父母的显然过于乐观了。 二人不久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从之后看算惊天动地,那就是救了被刺杀的三殿下周昀。 “所以,当时到底谁救了三殿下?” 这是后来季琛和季琅反复询问对方无数次的问题。 结果是兄妹两个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 据周昀事后回忆,救他的少年人轻裘薄带,银冠玉面,端得是芝兰玉树美姿容,却回身是长剑如电,一击贯穿了贼人的咽喉。 热腾腾的血撒了周昀满脸。 他顾不得擦拭,只看着那人。 痴痴地看着对方。 那人居高临下地扔下一只帕子,策马而去,周昀甚至忘记了问那人名姓,后在宫宴上见到季琛,如见天人。 对此,季琛和季琅都说不是自己干的。 季琛说自己从不随身带帕子,季琅则道若是救过周昀,以周昀年轻时的风姿貌美,她该有印象。 他们救过很多人,少年意气,看不惯天下不平事,于是携剑行侠仗义,要做万古第一风流。 于是后来果真功篆青史,位封列侯。 再后来,这个故事急转而下,长阳关外季琅受到了蛮人的算计,死无全尸,而季琛也被皇帝威胁回京——作为威胁季琛的筹码,除了季府上下百余口外,还有一个,不足两岁的稚童。 季承宁。 萧定关说的竟然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季承宁只觉头晕目眩,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愤怒、震惊、失望、痛恨,重重情绪混杂,又被恨,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救命之恩、性情相投、之后为国立下赫赫之功,却敌百余里,季琛和季琅已经做到了身为人友、人臣,能做到的一切,竟然还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果! 血腥气从喉间疯狂上涌。 季承宁一把抓住季琳的手,“二叔,舅……二叔,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不问,你还想瞒我多久?!” 话到尾声已成哽咽。 季琳定定地看着他,“能瞒多久是多久,瞒到我死,瞒到这件事再也无人知晓。” 季承宁蓦然收口,他强忍着想合眼的冲动,生怕,自己一闭上眼,眼泪就会簌簌落下。 “二叔,对……” 不住二字还没说出口,季琳摆摆手,而后,又轻轻地按住季承宁的肩膀,“你长大了,阿菟,你娘要是知道,会很为你高兴的。” 就像我为你高兴一样。 季承宁猛地别过头。 季琳看得见,一滴晶莹顺着他眼眶滑落,又被他狠狠地擦去了。 片刻后,季琳才听到季承宁的声音响起,很低,很哑,“二叔,皇帝想让我成亲。” 季琳并不意外,“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有心上人,请陛下收回成命,若是陛下执意要赐婚,不若给我和我心中挚爱赐婚。”季承宁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季琳却道:“崔杳?” 季承宁愕然抬眼。 虽没问,但所有的情绪都已写在了眼中。 “崔杳刚到季府,你夜里就亲自过去送东西,我以为,你对他一见钟情。”季琳平静地解释。 季承宁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怪力乱神的梦,只得沉默。 季琳见季承宁神色还蔫蔫的,亦不打算将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全然告知。 早在崔杳刚到府上不满一月,季琳就派人将崔杳的身份查了个明白,其实没什么明显的疑点,但,作为经历过当今皇帝上位那场血腥宫变的人,季琳忍不住想起一个人,一个,早该葬身火海的人。 不过,出于某种私心,季琳并没有点破此事。 这样的人,不该离季承宁太近。 但出乎季琳意料的是,崔杳居然主动前来,季琳所有的质问崔杳承认得很自然。 季琳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就不怕,我将你扭送到官府,定你一个冒用照身贴之罪吗?” 崔杳恭敬垂首,“一切皆是我之过,二叔若想发落我,我自当束手伏诛。” 谁是你二叔? 季琳冷淡地想。 冷笑,“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和季府无关,不出事则已,倘出事,我不会保你,望你好自为之。” 季琳此言说得冷酷无情,其实,是一种让步。 如果出事了,一切当然和季府无关,可若没出事,崔杳亦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季府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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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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