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这样的小玩意扰得他们心神不宁,日日警惕,缇阑切罗所见,无论是兵是将眼下一片都乌青。 因为他们无法确定来的究竟是大军还是散骑,只能日夜防备。 更可气的是,那些见他们集结后就逃之夭夭的骑兵骑得分明是他们草原上的战马! 朔迦诸人都是废物! 缇阑切罗大恨。 若非萨兀部叫季承宁骗了马,又使计令萨兀部内兄弟阋墙,以至于四分五裂,遁走到草原深处求存,他们何以如此被动! 但他的确无可奈何。 藏头露尾算什么男子汉,缇阑切罗紧紧攥着掌中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快要爆开,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 不得已,只得去面见缇阑望月。 王上日理万机,还要因为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子来打扰王上,缇阑切罗深以为耻,高大的身材恨不得匍匐在地,整个人如同一条不慎咬伤了主人的大狗。 缇阑望月听完缇阑切罗羞愧的汇报,微微垂了眼,若有所思。 季承宁……永宁侯。 薄唇扬起,就是当年那个被挫骨扬灰,扬骨白蒿河的将军的儿子。 来势汹汹啊。 缇阑望月泛蓝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却依旧冰冷得如同初冬借兵的湖面。 他沉吟道:“季承宁一直在拖延决战,沧州军若是兵力充足,他大可不必如此,为今之计就是逼迫他们出城决战。” 多年对峙,对于朝廷军队的战力他很清楚,多年来,甲胄陈旧兵士少历练,也就边疆的军队能拿出来勉强一战,但,辎重武器严重老化。 承平日久,中原朝廷早就不在意武备了。 那么,该用什么办法逼迫季承宁出兵呢? 一个加固得铁桶般的长阳关,最不堪一击的地方,不在被外族虎视眈眈的边关,而在洛京,在那至高庙堂之上! 永宁侯是怎么死的,作为被杀的缇阑世子的亲弟弟,缇阑望月当年虽十五岁,却也想得明白其中关窍,他兄长既为质子,怎么可能发疯去刺杀皇帝,无非是中原人自己内讧,拿他们做杀人的刀,去夺永宁侯的命。 当年中原人用在永宁侯的手段,现在,他们也可以用在季承宁身上。 缇阑望月偏头,对一直默默无言的近臣说了一句话。 译做官话便是:“给在京的那几个去信,养了他们这么久,总该派上作用了。” 与此同时,一封封军报被送入京城。 详细的军报在兵部内流传,看得不少老将心惊,季承宁年岁如此轻,用兵却稳扎稳打,不见任何浮躁之气,可真要动兵时又毫不怯懦犹豫,敢孤军深入沙漠借粮,既悍勇又沉稳,当真是天纵奇才! 有人在心中感慨,善用兵至此,又深得陛下、太子殿下宠幸,只要季承宁不谋反,季氏的荣宠三代不绝。 不过,军报送入京中也不全是感慨。 对季承宁的按兵不动,朝廷内部争议激烈。 就譬如今日。 一大臣义正词严,“回陛下,臣以为季将军现下已经切断了蛮军的粮道,应该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抵进蛮部王庭。” “是啊,蛮部已经向后撤百余里,此刻不进攻,又待何时?” 有人忧心忡忡,“可蛮部已经潜入草原内部,要我军在不清楚情况的草原内部作战未免危险。” “难道能因为危险就不作战了吗?兵贵神速,战场瞬息万变,若是因此贻误战机,又当如何是好?” 一片窃窃私语声。 户部的官员恨不得当场抄起算盘算账,“大军凡驻扎一日,所用粮草辎重不计其数,臣以为应当速战速决。” 虞秋深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季将军所用多是沧州军的军粮,还有劫……从蛮部那得来的粮食,如何就所用粮草不计其数了?” “虞大人,”被反驳的官员很是不满,“话虽如此,难道季将军日后不用朝廷的?” 蛮部也不是傻子,让季承宁抢一次也就罢了,还能让季承宁抢第二次第三次,等那些军粮用完了,不还向朝廷伸手? 这话说得一众武将颇为不忿,什么叫用朝廷的,既然分得如此清楚,那季承宁难道打仗不是为了朝廷? 总不能只看着季将军大战光鲜亮丽,却不肯给人后勤补给吧! 神仙也打不胜这样的仗! 一文臣上前两步,笑道:“自季将军入边关以来,功勋卓众,众人皆可见,季将军乃是天生的将星,若季将军想,击破敌军只在弹指一挥间。” 虞秋深猛地侧头看起此人。 何其刻毒。 此言好似在说季承宁不打胜仗是他故意为之,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响起了个十足担忧的声音,犹犹豫豫地说:“季将军莫非不是想养寇自重吧?” 虞秋深虽是沉稳的性子,此刻也被气得倒吸一口凉气,直言道:“陛下,季将军平定叛乱时朝中就有非议说其拥兵自重,结果天下可见,明明是季将军在等待最好的时机,为的是一击即中,而今其远在沧州,战场情况在场诸人根本不尽知晓,然而却还有人说他养寇自重,有你们这等小人,真是朝廷之不幸!” 皇帝眯了下眼睛。 “虞秋深你……!”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周彧轻飘飘地打断,“陛下,季将军在外不易,这些话若是被季将军知晓了,或会寒了忠臣之心。” “好了,他们也是关心则乱,”皇帝终于开口,仿佛不厌其烦,他看向周彧,“太子说得很是,但未免将季卿想得太狭隘了。” 周彧攥紧了手指,默默无言。 散朝后,季琳大步迈出殿门。 正欲离开,身后响起了一个阴柔的声音,殷勤道:“季大人请留步。” 季琳顿住脚步,回身,对上的是秦悯堆成一团的笑脸,“陛下唤您去御书房。” 季琳颔首,“有劳公公。” 秦悯忙躬身,“尚书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 将人送到御书房后,又轻轻地关上门。 “嘎吱——” 季琳俯身见礼,“陛下万安。” 皇帝摆摆手,“不必拘礼,朕叫你来不过闲来无事说说话。”他看起来余怒未消,随手抛出一份求情的文书,为的正是三皇子侵占民田之事,现下三皇子已经被禁足,放出来的时日未定,与三皇子一党的官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求情。 皇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朕这些儿子啊,哼。” 季琳捡起落地的文书,劝道:“陛下息怒,一切以龙体为先,莫要因此气坏身子。” “朕没被气死已……”皇帝冷笑,忽地发现这话实在不吉,顿了顿,面对着季琳,又是一张和蔼的脸,笑道:“不说那些个混账了,单说承宁那孩子,朕本以为鸾阳大胜后以承宁的性子会居功自傲,不料倒是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 “他都二十多岁了,自然该更稳重些。”季琳将文书板板正正地放在案上。 皇帝静默几秒,忽笑道:“我瞧着承宁,愈发像永宁侯了。” 季琳手一顿,“回陛下,他还远远不及。” 皇帝盯着季琳看。 后者毕恭毕敬地垂着头。 快二十年过去,他也老了。 皇帝想。 他几乎想不起季琳年轻时什么模样,只记得没有现在那么消瘦,如同一棵嶙峋的病梅。 眼尾垂着,人显得分外恭敬。 没有怨怼,没有恨意。 皇帝起身。 衣袍刮过季琳的衣袖,刷拉作响。 季琳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手落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下,皇帝笑道:“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非我们这些在京之人可以预料,不过长久拖下去,若是贻误战机了可不好。”他抬手,打断了季琳欲出口的解释,“更何况这么久不见,不止朕想他,连贵妃都很想他。” 季琳生生将方才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恭敬而顺从地回答,“是,臣回去就给季承宁修书一封,定然带到陛下的思念。” 不多日,季承宁收到了来自了季琳的家书。 前因后果季琳讲得清楚明白,然而末了只有一句:万万小心。 如此而已。 季承宁攥紧了书信。 皇帝不信任他,此役结束,皇帝定然会立刻要他回京,而他的至亲、至爱皆在京中,他不能拿这些人的性命赌。 但要他生生咽下杀母之仇,要他侍奉此等阴险刻毒的帝王为主,他又如何能够甘心?! 就算可以想方设法让阿杳和二叔他们都来沧州,可贵妃……可他舅舅怎么办? 季承宁收到了崔杳的回信,说是信也不尽然,其实更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包裹。 尽是京中铺子好吃又放得久的糖,尽数拿油纸包裹着,每个油纸包上都黏着小小的花笺标明种类。 除此之外还有短短的一封信,只道京中安好,你放心。 季承捏起一块糖果放入口中,随着唇舌搅动,桂花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他闭上眼。 半晌,提笔给崔杳回信,除了些小儿女的情话,却附了张蚂蚁推大树的图,季承宁画功不佳,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颇栩栩如生,寥寥几笔极是生动。 末了,在画纸下面写道:见蚂蚁撼树,特录之,博卿一笑尔。 …… 十日后,洛京城外。 十一月初,中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黏黏腻腻的,落在地上就化了,非但没有分毫高洁之感,反而弄得满地泥泞湿冷。 屋顶隐有点残雪,在青蓝色的天空映衬下,显得分外冰冷。 入夜后,怀镜堂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这位客人的马车平平无奇,但格外干净整洁,看上去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车驾。 “辘辘辘——” 车轮碾过地面,雪与泥混杂在一处。 车驾缓缓停下,厚重的车帘被一只手撩开。 这只手被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半寸肌肤都没有露出。 而后,是一个慢吞吞下来的高挑身影,幂篱摇摇晃晃,看不清容貌。 两扇大门嘎吱一声打开,在这人进入后又迅速地关上。 哑奴深深地弓着腰,将此人迎进内堂。 冷。 这是他进入内堂的第一个想法。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5 首页 上一页 1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