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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旁风炉上的小茶鍑内泉水初沸,微漾着鱼眼纹。 两人面对面落座。 崔杳持一细匙,舀取半勺细盐,撒入水中。 他一举一动俱姿仪雍雅,有种分外循规蹈矩、令人不由得屏息静默的好看。 季承宁眯起眼,“崔姑娘这服侍的人太少,事事都需自己亲自动手。” “我不喜欢他们毛手毛脚地乱动,”崔杳微微垂首,有点赧然地笑了下,“小门小户,礼数不周,令世子见笑了。” 水面渐起波澜,“咕嘟咕嘟”作响。 “哪里,崔姑娘过谦了,我不过见院中只一个丫鬟,两个小厮,长住未免不便。”季承宁极善解人意,“这样吧,先让那四个护院守着院门,待明日天命,我再另寻几个机敏的侍从给姑娘送来。” 崔杳闻言,正舀水的手一顿。 “世子体贴备至,然而民女与世子不过数面之缘,于世子既非亲故,也无深交,岂敢领受?” 一番拒绝的话叫他说得熨帖温存,仿佛若季承宁再坚持下去,就是在强人所难了。 但,季承宁最爱强人所难。 他轻笑,“崔表妹何需与我客气,你是四婶母的侄女,侯府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你自然也算我的亲眷。” 小侯爷咬字黏糊轻佻,尾音没骨头似的懒散。 花言巧语从他唇间一滚,崔杳就从八竿子打不着的崔姑娘变作了亲亲热热的“妹妹”。 腻歪得仿佛二人不是今日初见,而是相知有素,感情甚笃一般。 崔杳抬头。 水汽袅袅,连带着季承宁飞扬跋扈的眉眼也模糊。 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又或者,”想将崔杳的表情看得再清楚一些,季承宁略略靠近,“崔表妹面皮薄,怕羞,不敢用那么多人?” 他根本不给崔杳拒绝的机会,立刻又补充:“表妹放心,侯府对下人管教甚严,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冒。” 季承宁的言下之意明明白白——可该说的话,侯府的下人绝不会隐瞒。 所以千万,千万要安分守己。 季小侯爷当真是个多情人。 崔杳弯唇。 连威胁,都说得含情脉脉,好似在诉缠绵爱语。 但他不明白,季承宁对他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崔杳柔声道:“既然如此,民女却之不恭,就多谢世子了。” 他服软服得迅速。 无论怎么看,都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不愿得罪侯府,事事顺从应允。 “表妹客气,我虚长表妹几个月,”季承宁得意洋洋地翘唇,腮边露出个小小的窝,“表妹直接呼我为兄长便好,不必这样生分。” 崔杳颔首,恭顺地应答:“是。” 季承宁看不出所以然,便道:“夜色已深,表妹早些休息,我先回了。” 崔杳温顺地回应,“好。” 季承宁偏身,正欲站起。 一直正襟危坐的崔杳却忽地动了。 他倾身向前,越过窄窄桌案,一下拉近了与季承宁的距离! “唰。” 衣料擦磨。 桂花发油的清甜、衣料压在檀木箱中经年累月染上的淡淡木香,还有股,似有还无,说不出来源,异常冰冷的腥甜气。 季承宁猛转头。 正与靠近的崔杳视线相撞。 毫无情绪的淡色双眸直勾勾地钉住的他脸,一如惊梦中。 头皮轰然炸开,季承宁根本来不及细想,一下抬起手,狠狠地向崔杳挥去! 不过转睫之间,崔杳下颌处陡地发冷。 他垂眼,密匝匝的长睫小扇子般地轻轻下压。 望之,竟娴静至极。 崔杳先看的是一只手。 这只手肌肤净白,筋骨匀亭,素日里养尊处优,五指上莫说是疤痕,连薄茧子都少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腕骨有些变形,嶙峋地向外凸着。 然后,才是一把被洁白骨肉包裹着的铁器。 铁器冷黑,皮肉净白。 他指尖泛着点血气充盈的粉,攀附其上,宛如铁中生花。 反差大得刺目。 崔杳呼吸突兀地一沉。 顶住他脸的是把火枪。 这样近的距离,就算火枪威力再小,也足够打碎他半个头颅。 崔杳视线滑动,重新回到季承宁脸上。 明明是拿着凶器的那个人,小侯爷的呼吸看起来比他还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凸起的软骨紧张地一滚、再一滚。 崔杳想看得再清楚些,就倾身靠近。 冷冰冰的枪口顺势落到他唇角。 “表妹,”季承宁拿枪抵住他的嘴唇,用力向前一顶,“再靠近,就失礼了。” 崔杳似是不解此为何物,茫然地抬眼,看向季承宁。 他原本清亮的声音透着点哑,“这也是兄长送我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他双眸有一瞬亢奋地放大。 火枪抵在他唇角,崔杳却不退反进。 腥甜迎鼻,肆无忌惮地侵蚀着感官,季承宁紧紧屏住呼吸,耳边因窒息轰轰作响。 庭灯摇曳,飞快地向外散开,模模糊糊间,竟变作满城红莲业火。 他几乎辨不出,此刻自己究竟尚在人世,还是长梦未醒。 季承宁下意识用力。 “砰!” 凌厉的气流凶狠地冲向崔杳的口唇,刺破皮肉轻易得如同穿透鲁缟。 尖锐的疼痛瞬间汹涌而来。 他双眸有一瞬亢奋地放大,半透明的眼球晶莹剔透似琉璃珠,恰好映出眼前人。 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上一秒还言笑晏晏,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朝他开枪。 季承宁生得俊美绮艳,冷下脸时如同桃花挂霜,煞气逼人。 两面三刀,嘴软心硬。 殷红自唇角溢出,顺着崔杳线条姣好的下颌线汨汨流淌。 血腥满口。 他喉结迟缓地、艰涩地滚动了下。 “吧嗒。” 一点温热洒落颈上。 季承宁猛地抽身,向后退了半尺。 他并没有给火枪上铅弹。 此刻院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唯有沸水翻涌作响,堪堪掩住了道紧绷急促的呼吸声。 季承宁抬手一揩喉间,蹭了满指艳色。 崔杳见他眼中划过一抹厌恶,好像这是什么秽物似的,拿手背草草地拭去了。 崔杳一动不动。 “啪!” 火枪被季承宁拍到桌案上,震得案上茶碗乱抖,他顺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杳,小侯爷又恢复了方才混不吝的模样,扯开一抹笑,“留给表妹防身。” 崔杳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季承宁。 他眼睛颜色太淡,实在令人容易想到一切湿冷光滑、鳞片遍布的毒物,明明獠牙满口,却眯起眼,状若无辜地假寐,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季承宁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枪,旋即,又慢慢放松。 崔杳手无缚鸡之力又柔顺非常,有什么可怕的? 他缓缓松开手。 然而那种紧绷的诡异感却依旧挥之不去 不知是不是被枪吓到了,再开口时,崔杳声音已经哑得令人不敢细听,他一字一顿道:“多谢,兄长。”喑哑,咬字却又分外柔和。 季承宁耳畔起了一层小疙瘩。 “夜深露重,表妹不必送了。”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 崔杳恭顺地垂下头,“是。” 少年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崔杳抬手,以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滚烫。 季承宁面上的笑容在出去后顿时烟消云散。 怀德和持正不敢吭声,他们方才都听到了枪响,但世子好好地出来了,朝院内看,隐隐能瞧见崔小姐还坐在案前。 他大约是在煮茶,手压在一个黑沉沉的器物上。 二人看起来都平安无事,可季承宁的脸色却阴沉得吓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心道,世子该不会真去欺男霸女了吧? 看这幅气冲冲的样子,应该是没欺成。 季承宁无心去管两个贴身小厮将他编排了成了什么恶霸,转头地往回走。 他烦闷非常。 崔杳简直事事都不对劲,就算寻常人家不识得火枪,受伤时总该惊恐万状。 可崔杳却无甚反应,连那点恐惧都像是为了敷衍自己装出来的! 但这些不对劲又不可明言,他总不能和别人说,他拿枪指着崔杳,崔杳却不怕。 这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小侯爷在仗势欺人无理取闹。 季承宁使劲捏了捏眉心。 回院后,他梳洗更衣完,脱力似的砸进床榻。 崔杳…… 思量几息,季承宁连声唤道:“阿洛,阿洛。” 房内倏地响起阵细微的响动。 “公子。”一个微哑的声音应答。 “去查查这位崔姑娘的底细,”枕头下,季承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年岁、样貌、原籍、亲眷,凡与崔杳相关,尽要仔细查明,然后回来报我。” “是。” 卧房内彻底归于寂静。 季承宁辗转反侧,至天边破晓才睡去。 轻容幛放下,被遮了大半的日光温和地撒在季承宁脸上。 他怕冷,紧紧拥着锦被,只露出小半张脸,睡得正沉酣,白净的面颊微微泛红。 怀德和持正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地看着一高大身影快步上前,一把扯掉纱幛。 阳光刺目,季承宁拿手去挡眼,喃喃道:“阿洛,别闹我。” 对方循循善诱,“公子现在还不起来,国子监的早课怎么办?” 季承宁迷迷糊糊地说:“就说,就说我昨夜夜游冲撞了鬼神,高烧不退,告假两日。” 可这次内侍却没乖乖领命下去,反而又道:“季琳处该如何交代?” 季承宁虽还未醒,但还是被这大逆不道的叫法吓了一跳。 反手一巴掌拍了过去,“你疯了?我二叔那……他回府比我晚,嘱咐人嘴严实些,别让,别让我二叔知道。” 话音未落,两根冰凉的手指落下,温温柔柔地压在他脸上,而后,狠狠向外一拧。 “唔!” 季承宁霍然睁眼。 他先看见的是立在床边垂首不语的怀德和持正,二人皆没动,阿洛昨夜出去了,季承宁身体一僵,那,他脸上的手是谁的? 他虽有了猜想,但犹带三分侥幸地抬头。 正与他二叔凉飕飕的眼睛对上。 “二,二叔!”季承宁一把将自己卷入被子中,隔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碎发向外观察,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来了?” 季琳冷笑,“你是二八年华的闺阁千金,我可来不得。” 季承宁听他二叔的语气凉得要掉冰碴,极识时务地爬了起来,指天指地地发誓,“二叔,我绝无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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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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