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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宁把他凑过来的大脑袋又摁了回去,“我做了个梦。” 钟渡立时正襟危坐,敛容静听。 遂将噩梦中种种,除却皇宫起火外,俱如实同钟渡说了一遍。 又含含糊糊地透露,他昨夜还看到了与梦中刺客样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钟渡听完再度垂眸,双手掌心向上搭于膝头,掐指默算。 白鹤长喙轻张,淡淡的檀香自其中吐出。 隔着淡淡烟气,白发如雪的钟渡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化外仙人之感。 他像模像样地算了半天,而后抬首,语气不无沉重道:“小侯爷,所谓噩梦,乃是你所欠情债的显现。” 季承宁定定地看着他。 什么玩意? 钟渡又幽幽叹了声,“世子前世沾花惹草,风流太过,不知伤了多少怨女痴男的心,此人凭着一口嗔怨气转世投胎,正是为寻你偿债。” 道人水红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个淡淡的笑,“小侯爷,你上一世负他良多,他此番……” 这笑容十足的古怪,竟看不出,是怜悯,还是嘲弄。 季承宁心绪蓦地下沉。 钟渡声音幽幽入耳,轻得如同午夜梦呓。 四下无人,只面前一个满头白发笑容诡秘的道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定要你心如刀绞,痛不欲生。”钟渡抬手,指尖虚虚落在季承宁眉心,“可即便如此,也难报其心中怨恨十之二三。” “铛!” 风动,悬铃泠泠作响。 季承宁倏然抬眸。 静默半晌,小侯爷无语道:“你还能再敷衍些吗?我可给了你黄金百两。” 钟渡讪讪移开手,尴尬一笑,“小侯爷天资夙慧,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都瞒不过您。” 他起身去给季承宁倒茶。 季承宁报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继续问道:“钟道长,你既然说我那梦中人是前世债主,当如何化解之?”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钟渡这次痛快地回答:“将你欠人家的情尽数还给人家。” 将欠的情还给崔……不是,那刺客? 只要想象下自己与刺客亲密接触的画面季承宁就已头皮发麻。 他怒道:“我梦见的是个凶神恶煞的奸贼!” 钟渡苦口婆心,“所以要您以情感化,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贫道相信您可以。” “那奸贼还是个比我身量都高大的男人,身上血腥味重得好似刚才死尸堆里挖出来,你竟叫本世子同他谈情说爱?” 钟渡闻言,看季承宁的目光流露出了几分古怪。 他拽起竹席,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挪。 季承宁见状更怒,“我又看不上你。” 钟渡以手环胸,嘤嘤道:“贫道好歹也生得副好皮囊,若世子见色起意,想以势压人,贫道该如何是好呀。” 季承宁被他恶心得想吐,很想再砸个枕头过去,让他清醒清醒。 奈何手边已无枕头可砸,季承宁半恼火半愤怒地瞪着钟渡。 少年面皮薄,连眼眶都气得泛起了层水红。 钟渡偏不知见好就收,还逗他,“世子莫恼,贫道再不戳世子心事便是了。” 季承宁胸口剧烈地起伏,想反驳,又怕显得恼羞成怒,狠狠咽了口气。 旋即忽地灵光一闪。 他怒到极致,却露出个极其灿烂的笑。 不好! 钟渡起身就要跑。 季承宁却比他更快,动作利落迅捷地倾身靠近,一把揽住了钟渡的肩。 他头发高高束着,如云青丝随着主人的动作一荡,一荡。 “好哥哥,”季承宁压着钟渡肩膀不让他跑,秾丽逼人的脸往他面前凑,亲亲热热地问:“你躲什么?” 据他所知,钟渡上个月才被个男子跪着表明心意,吓得钟道长一连数日不梳头不更衣不沐浴,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好似刚从坟里刨出来。 生生将那人熏走了。 俩人对视,钟渡不足须臾就败下阵来。 他双颊通红,连脖子都烫得好似被火烧了,青筋紧绷绷地向外鼓,讨饶道:“小侯爷,小侯爷我错了,您可收了神通吧。” 季承宁得意洋洋地弹了下钟渡的发冠,哼笑道:“引诱侯府世子,钟道长,您是得道高人,不知有几个脑袋可砍?” 甜香扑鼻,钟渡只觉呼吸不顺畅,他艰难地别开脸,“小侯爷别逗贫道了。” “本世子一片真心,”小侯爷盛气凌人,理直气壮地说:“钟道长莫要不识抬……” 话未说完,却听门“嘎吱”一声响。 二人同时转头。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房中竟是这般场景。 触目所及,乃是个漂亮的少年郎步步紧逼,着法袍的清俊道人向后躲避。 也不知是真避之不及,还是欲擒故纵的情趣。 来人立时垂下头,道:“对……” 话甫一出口,他猛地觉察到了不对劲。 若他还没瞎,那个正在逼良为娼的漂亮公子好像是,季承宁季小侯爷。 光天化日下,季承宁就在道观中,同一个道士纠缠。 当真是口味独特,荤素不忌。 崔杳眸色微沉。 看清是季承宁,他反倒不着急走了,温温柔柔地将话说完,“不住。” 季承宁闻声动作更僵,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一颀长的人影正立在门口。 他逆光站着,堆砌了满身雪亮的日光,宛如一枝琼木,挺拔玉立。 灼眼得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是崔杳。 竟然又是崔杳。 季承宁胸口狂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道难不成他这个崔表妹当真是属女鬼的,日日缠身,阴魂不散。 崔杳善解人意地别开视线。 好像看见的非是季承宁与一乾道举止暧昧,而是二人相望而坐,煮茶论道而已。 他开口,声音依旧柔婉动听,“我是不是打扰了表兄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 老婆,我尽量零点准时更。
第6章 不若,表妹搬去与我同住?…… 钟渡耳下赤红,忙拿衣袖掩面。 他实在无颜面对京中父老! 季承宁则若无其事地起身坐回原位。 他以手撑起下颌,借着这个姿势仰面朝崔杳笑道:“崔表妹说哪里的话,能见到表妹,我实在欢喜极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虚情假意,可少年人说话腔调一惯甜腻,尾音要刻意拖得长,饴糖似的粘牙。 崔杳也笑。 他唇瓣上扬,才结痂没多久的伤处立刻被撕开了道小裂口。 疼倒不特别疼,难捱的是伤处传来的沙痒,叫人想伸手去挠,又怕将裂口扯得更开。 崔杳看向季承宁,后者亲昵地向他招手,“表妹若不嫌弃,且到我这边坐。” 真是个变脸如翻书,他想,口蜜腹剑的骗子。 季承宁昨夜才绵里藏针地威胁了崔杳一通,约摸着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到自己身侧,连崔杳婉拒后要说什么遗憾的话都堆在了嘴边。 崔杳启唇。 季承宁眉眼含笑地看他。 崔杳微微低头,是个见礼的恭顺姿态。 他柔声应答道:“却之不恭。” 季承宁不期他会答应,怔了几秒,当真意识到了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立刻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男女不同席,是我太疏忽了。” 季承宁正要起身去和钟渡同坐,一个冷冰冰的物件却先他一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唰。” 衣料擦磨作响。 崔小姐微微垂下头,轻声道:“本是我后来,若让世子起身相让,岂非鸠占鹊巢,倒令我不好意思。” 幽冷的吐息拂过后颈。 季承宁脊背一僵,只觉后颈好似被什么毒虫咬着,立刻麻了大半。 “表妹说得有理,”他无从拒绝,只得从袖中扯出条手帕,扫了扫根本不存在的尘埃,“表妹请。” 崔杳朝季承宁弯眼一笑。 他气韵幽冷,不笑时清寂泠然,一笑间却寒冽顿消,若春水融融。 小侯爷抽走手帕的动作顿了顿。 饶是崔杳诡异非常,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崔杳的确生了张得天独厚的好皮囊。 是季承宁最喜欢的那种,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美貌。 崔杳移开手,仪态优雅地落座。 钟渡本就尴尬得无地自容,见撞破了二人“好事”的姑娘坐下,他就算脸皮厚比城墙都难呆在房中,“我去给姑娘倒茶。” 崔杳颔首道:“多谢道长。” 钟渡立时起身,脚底抹油似地逃了。 一线日光随着门开射入,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嘎吱。” 季承宁胸口不可自控地鼓噪出声。 他狠狠掐了下手指,心道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崔杳真能变成妖怪将他囫囵个吞了不成? 二人相顾无言,崔杳好像受不住这样沉默的氛围,主动开口道:“世子为何来大昭观了?” 此时季承宁该在国子监读书,而不是身处道观中,与情郎私会。 季承宁难得有问必答,“我来道观是为两桩事。一则好友的兄长将成婚,我代他为其兄求一个祝祷百年好合的合欢符。二则嘛,”他似有深意,“我近来身体不适。” 崔杳闻言稍稍倾身。 二人间本就不算宽裕的距离立刻被拉得更近。 性情温柔似水的表妹关切问道:“那世子现下可觉得好些了吗?” 一点冷腥甜味在鼻尖浮动。 蛛网一般,黏腻缠绕,似有还无。 季承宁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好。”却扬起唇,面向崔杳,笑意缱绻而含情,“但能得表妹一句关怀,我就算万死也值得了。” 崔杳知他素来轻佻成性,高兴时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 浓密若扇面的长睫不好意思地向下一压,避开了季承宁的视线。 季承宁继续道:“说来蹊跷,我的病状实在奇诡,药石无医,只得问鬼神。” 崔杳眸光闪烁,“哦?” “我不知为何竟被女鬼所惑,那女鬼入梦来索命,”季承宁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无法,不得已来寻钟道长驱鬼。” 崔杳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茶杯,一点水渍蹭上了他的指尖。 目光下移,看见季承宁另一只手也搭在桌上。 小侯爷心无静气,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案上的小玩意。 崔杳柔声应和:“我小时候听家中的老人说,夜行易遇鬼,表兄可千万要小心,不要总去幽静无人的地方。” “圣人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崔表妹竟也信这些?” “我不信鬼神,但就算世间无鬼类,世子也要远离僻远无人之地,”他唇瓣开阖间,露出点白森森的尖齿,“毕竟暗处,易生毒蛇虫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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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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