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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宁全部注意力都在崔杳的脸上,对方话音未落,他指尖处陡然发冷! 又湿又凉又滑,好像真有虫蛇爬过肌肤,一路蜿蜒游走,朝他衣袖深处探去。 他猛地低头。 钟渡洁净,此处自然没有虫蚁。 崔杳的手也好好地放在案上没动,他的指尖却不知何时挪到了崔杳面前。 大约他方才说话忘形,不经意间就贴上了崔杳的手,让他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季承宁故作镇定地移开手,“我不慎冒犯,请表妹见谅。” “世子多礼了,不过是无心之举。”崔杳温顺地回答。 季承宁不愿再留,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崔杳望着季承宁,轻声问:“大昭观僻远,我还要去趟书铺取书,恐误了关坊门的时辰,世子若是乘车而来,不知可方便载我一程?” 少年笑,“自无不可。” 而后季承宁命人回侯府叫了车马回来,先送崔杳去书铺。 书铺在宣德坊,占地不大,从外面看书铺已是一览无余,内里平常得简直有些寒酸了。 季承宁没下车,只拿扇子半撩车帘,百无聊赖地向外看。 他目力好,扫眼过去,但见一色通俗话本全无,摆着的不过是科考所用的经史子集,并历来进士的文章集录罢了。 季承宁无趣地打了个哈欠。 崔杳大约是个大主顾,刚进书铺,一中年管事就殷勤上前,季承宁听对方道:“实在对不住姑娘,您要的清乐堂全集第九卷实在无处可循。” 崔杳面露憾色,却还是彬彬有礼地说:“这段时间劳掌事费心。” 他从袖中取了银票递过去。 掌事扫了眼银票,眼尾的皱纹都炸开了花,“承蒙姑娘一直照顾生意,小的怎么敢再多取?” 季承宁玩扇子的手顿了下。 崔杳微微笑,“我日后再来买书,掌事让我几分利,只当相互抵消了。” 管事点头哈腰,“是是是,还是姑娘想得周旋。”静默几息,他使劲一拍脑袋,吓了正在沉思的季承宁一跳。 “我听说国子监李学正那存着第九卷的孤本,奈何李学正爱书如命,那第九卷又是世间无二,李学正向来不外借的。” 国子监的李学正,季承宁思绪被拉回,该不会是李闻声吧? 崔杳点头表示知道了,管事见他要离开,立刻道:“来人,快把东西搬到姑娘车上。” 季承宁敲了敲车壁。 管事听到声响下意识看过去。 却是一怔。 车上的公子等得太久,入鬓的浓眉微皱,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神情很有几分不耐,却显得愈加侈丽张扬,好似全天下的荣贵才凝成了这么一个人。 一时间,管事脑子里只有富丽堂皇四个字。 “这,这位……”一贯巧舌如簧的商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车夫得令,默不作声地上前去接崔杳的书。 阳光太盛,崔杳眯了下眼。 他朝管事点点头,撩帘上车。 光影明灭开阖。 小侯爷方才的不耐烦一扫而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望着崔杳看,反差之大,简直令人受宠若惊。 “让世子久等。” 季承宁弯唇,“表妹不必客气。”下一刻,却听他漫不经心地问:“崔表妹从前来过京城吗?” 车轮转动,压在青石道上,辘辘作响。 崔杳低垂着眉眼,乖顺答道:“从前家父还在世时来过几趟。” “难怪,我方才还当那老板油嘴滑舌呢,”季承宁打了懒懒往后一仰,双目轻阖,“妹妹才来京不久,怎么就一直照顾他生意了。” 崔杳闻言缓缓地转脸。 他语调柔和万分,“生意人迎来送往,口齿当然要伶俐些。” 黝黑的眸子却与之截然相反地,直直钉到季承宁身上。 纨绔子弟的姿态太随意,丝毫不顾及还有一女眷同行。 他向后仰躺,就露一截雪魄似的脖颈,颈骨荦荦,皮肤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下面浅青色的、柔弱易断的经络。 这样的脖子其实很适合拿环刃圈住。 不,不对。 崔杳在心中反驳自己。 季承宁骨多于肉,连刀刃都不必,只要伸出手,以指笼住,轻轻用力——折断这截骨头,不会比掐断一根花茎更难。 季承宁随口道:“表妹不谙世事,可别被花言巧语给骗了。” “多谢世子教导。” 冰冷的扳指被他死死抵在指下。 崔杳抿了抿干涩的唇。 伤口又隐隐开裂,痛痒得他心烦。 “教导谈不上,无非是我虚长崔表妹几个月,难免要多关怀些。” 话音未落,小纨绔忽地睁开眼。 崔杳好好地坐在他身边,依旧是副很乖巧,很逆来顺受的模样。 季承宁忍不住揉了揉发冷的脖子。 怪事。 他随口发问,“对了,表妹有兄长吗?” 少年手指下移,正落到自己脸上,力道不轻不重,直把柔软的面颊戳出一个小坑。 “与你,生得一模一样的那种。” 崔杳神色坦然,“有几位堂兄,已多年不曾联系了。” “原来如此。” 语毕,他又慵懒地合上眼。 崔杳看向季承宁。 他气韵沉静,看人也悄无声息。 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毒蛛,悄无声息地垂下丝网,在人回神的刹那,蛛网已缠了满身。 季承宁忽道:“表妹。” “怎么了?”崔杳柔声问。 “我突然想到,表妹的院子太过僻远,你只带几个人住在那反倒让我担心。”季承宁笑得眉眼弯弯,“我院子还空出大半,不若,表妹搬去与我同住?”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如蚁钻骨。 季承宁被娇生惯养了多年,傲气到了骨子里,连与人商量都像是颐指气使的命令。 崔杳蓦然抬眼。 季承宁总能给他一些预期之外的惊喜。 如同以手拂过最精美柔软的贡缎,却被遗留在内里的针刺了满掌鲜血。 崔杳当然知道季承宁是在试探他。 可,为什么?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 少年线条好看的下颌微扬,似乎很为这个漏洞百出的试探感到得意。 崔杳手指微动。 “咔。” 响动幽微,与辘辘的车轮声混在一处,使人根本无从察觉。 扳指卡在掌心,特制的机扩随着主人轻轻按动而显露出一线晶莹的、恍若蛛丝的利刃。 崔杳呼吸发沉。 季承宁一下来了精神。 从初见崔杳起,他便怀疑自己梦中的刺客其实是个扮男装的女子,是个与崔杳关系匪浅的女子,或者,干脆就是崔杳。 可反之想来,为何不能梦中刺客是褪去伪装的真人,而崔杳这个在他面前百般求全,温顺非常的“表妹”才是假装。 少年明知故问,“表妹为何不言?” 被抽出的丝刃紧紧贴着主人的皮肤,杀意砭骨。 季承宁扬着润泽的唇瓣,浑然不知危险接近。 这个嚣张跋扈,心机浅得一眼就能看穿的小蠢货。 崔杳垂眸。 他忽地很想,很想,就这样一口答应季承宁。 看这个自负聪明的纨绔子弟下一秒大惊失色,赶忙矢口否认,说他不过在开玩笑。 马车内一时静默。 唯闻呼吸。 等了许久,季承宁焦躁地捻了两把扇子坠。 明明他才是出言试探的那个,现在好像将心放入油锅烹着,七上八下的却还是他。 季承宁原本想,若崔杳断然拒绝,既是守礼,又能说他心中有鬼,可若崔杳一口答应,则表明他根本不在意男女之别。 崔杳虽不出身名门,可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会不介意与季承宁同住? 除非……除非他就是个男人! 崔杳沉默得实在太久。 久到季承宁从自觉算无遗策的得意变成了忐忑——崔杳若是被戳破了恼羞成怒,在马车上要杀他怎么办,他可没带火枪! “唰啦。” 似有幽冷拂面。 季承宁呼吸一滞,霍然睁开眼。 崔杳就在他面前。 崔表妹自从他将话说出口后就一动未动,神情也很平静。 这十七八岁,生得冰容玉貌的姑娘像以前任何一次面对季承宁时那样垂着头,唇角却没有挂着寻常惯有温柔笑意。 他淡色的唇瓣抿做一线,血色全无。 季承宁眼眸一下缩紧。 其实还是有血色的。 殷红的血珠顺着被崔杳死死咬住唇角溢出。 一滴。 两滴。 汨汨流淌。 在秾丽的红色间,不经意露出的犬齿森白若刀刃。 只看,便能猜出崔杳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闭嘴不去驳斥这个恶劣轻浮的永宁侯世子。 崔杳这是做什么?! 季承宁如遭雷击,猛地起身。 这辆马车还没高到足够让季承宁伸直身子站,他起得太猛太急,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车顶,“砰”地一声响。 季承宁疼得表情扭曲了一瞬,却顾不得捂脑袋,他匆忙地凑过去,“崔杳!” 小侯爷向来只有戏弄人的经验,没有哄人的习惯,望着几乎要将自己唇瓣咬穿的崔杳,一时间手足无措。 崔杳抬眼。 即使这种时候,他的眼眸居然还是沉静的。 沉静得让人心生恐惧。 季承宁动作遽然顿住。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世子。”崔杳守礼地应答。 血腥气逸散开来。 同季承宁身上华丽张扬的香气混在一处,形成了一股既甜腻,又诡魅的暗香。 黏在季承宁发间。 让人好像闻到了刺蘼开到极盛,被毫不留情碾做汁液的颓靡甜腻香气。 崔杳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是。” 小侯爷吃软不吃硬,倘若崔杳不轻不重地顶回来,他会愈发觉得此人行事诡异,心机深沉。 可现下崔杳不发一言,生生忍着,忍到咬破唇舌,血流满口。 侯府圣眷正隆,权势滔天,崔杳不过是个寄人篱下孤女,面对小侯爷等同于调戏的言辞,连一个字都不能反驳。 崔杳声音沙哑,“您,很厌烦我吗?” 季承宁断然否认,“不,我不过是……” 是在同你玩笑? 这话季承宁说出来自己都想扇自己。 易地而处,倘若他是崔杳,有男子同他如此轻佻地说话,他没将此人的脑袋砍下来,只能算对方脖子够硬。 崔杳长睫轻轻阖了下。 二人离得不算远,清透的阳关透过玉竹帘的缝隙射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崔杳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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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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