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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匪轻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积雪在他的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能让卫统领不惜‘降尊纡贵’,与阉宦同行,顶风冒雪赶来这苦寒之地,想必是天大的事。” 他刻意加重了“阉宦”二字,一丝一毫的恶意都不掩饰,同时刺向了卫林纶和朝权。 “……” 卫林纶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 此时此刻,朝权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猩红的官袍在雪地中铺展开来,朝着顾文匪的方向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平稳: “奴婢朝权,参见殿下。” 顾文匪的眸色骤然转深。 他盯着朝权低垂的头顶,许久,才缓缓开口:“提督……还真是,久违了。” 卫林纶见状,急忙起身,再次高举圣旨: “殿下,二皇子顾文耀举兵谋逆,京师危殆!陛下有旨,召殿下即刻领中都军十万,入京勤王,拨乱反正!” 他高高举起圣旨等待着顾文匪接旨。 然而顾文匪却看都没看那卷明黄,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朝权身上,像是猎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勤王……拨乱反正?”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更浸透了无尽的寒意, “孤的那个好弟弟,终于按捺不住了吗?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父皇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个阉人来传这等救社稷于危难之旨?是觉得这江山社稷,轻贱至此?” 这话如同巴掌,狠狠扇在朝权脸上,连带着卫林纶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朝权终于抬起头,对上顾文匪的视线。 那双狐狸眼中平静无波,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殿下息怒。”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陛下派奴婢前来,一是传旨,二是为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双手奉上, “中都军虎符在此,请殿下过目。” 顾文匪却没有立即去接。 他的目光在虎符和朝权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朝权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父皇倒是用心良苦。”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知道孤在这苦寒之地寂寞,不仅送来了兵权,还特意附赠了一件,能让孤聊以解闷的——礼物。” 那“礼物”二字,被顾文匪咬得极重,拖长了尾音,其中蕴含的血腥、折辱,在这冰天雪地中弥漫开来,令人不寒而栗。 卫林纶在一旁听着,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就该如此! 这等霍乱朝纲的阉贼,合该被殿下如此践踏! 他看向朝权的眼神,鄙夷之中更添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一瞬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朝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维持着奉上虎符的姿势,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殿下说笑了。” 朝权的声音依旧平稳, “奴婢此行,为传达陛下旨意,协助殿下平定叛乱。殿下若觉奴婢碍眼,奴婢可于宫外等候。” “呵。” 顾文匪终于伸手,却不是去接虎符,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朝权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也太过羞辱,卫林纶和随从们皆露出或诧异或鄙夷的神色。 顾文匪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朝权下颌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如同把玩一件瓷器, “协助我,你配吗?” 他说得轻慢而残忍。 一瞬间,朝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甚至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堪称温顺的笑容: “殿下若觉得奴婢不配,自然是奴婢的错。只是京城烽火,万民安危,怕是等不起殿下斟酌这些细枝末节了。” 顾文匪的眸色骤然转深,捏着朝权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 “你在用天下人来压孤?”他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 “奴婢不敢。” 朝权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语气却依旧平稳, “只是望殿下以社稷为重。” 卫林纶等人看着那阉人竟敢如此与殿下对峙,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奸猾之徒! 许久,顾文匪终于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一把接过朝权手中的虎符,指尖在那冰冷的青铜上用力摩挲,几乎要捏碎它。 “好。” 顾文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是天下将倾,孤岂有推辞的道理?” 他转身走向行宫大门,玄色的衣摆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都进来吧。” 卫林纶立刻跟上,经过朝权身边时,投去一个充满警告和轻蔑的眼神,低声道: “提督,谨言慎行,莫要再触怒殿下!” 朝权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抚过下颌那抹刺目的红痕,整理了一下因顾文匪而弄皱的衣领,迈步跟了上去。 猩红的官袍在皑皑雪地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道许久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行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这毕竟是流放之地,自然受好不到哪里去。 穿过前庭,廊柱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芯。 积雪从破损的屋檐缝隙间漏下,在廊道上凝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冰棱,像倒悬的利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寒气,地龙显然早已废弃多时,只有正殿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炭火气息。 顾文匪径直走向主位,拂袖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跟着进来的朝权,仿佛那人不存在一般。 “卫统领,详细说说吧,京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端起旁边老仆颤巍巍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卫林纶身上。 卫林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禀报二皇子如何勾结部分边军、围困皇城、控制内阁大臣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 “回殿下,二皇子于半月前,趁陛下病重,联合京畿大营副将及部分文臣,以‘清君侧’为名,控制了皇城四门及宫禁。” “目前陛下被困于养心殿,与外界联络中断。京城九门已闭,消息难以传递。” 朝权依旧站在殿中,手持那枚沉重的虎符,猩红的袍服在灰暗的殿宇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微垂着眼,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安静地听着卫林纶的叙述,仿佛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与他无关。 顾文匪听得认真,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细节,与卫林纶一来一往,完全将朝权晾在了一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卫林纶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雪光渐渐西斜。 终于,在卫林纶大致禀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沉默时,顾文匪仿佛才终于想起了殿中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朝权,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冰冷。 “提督,站着不累吗?”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朝权微微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顾文匪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孤让你站着了吗?” 顿了顿,朝权沉默一瞬,随即,撩起袍角,姿态标准而恭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官袍,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依旧高高举着那枚虎符,手臂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为奴为婢,下跪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也是最常见的。 要是跪都不会跪,朝权没道理坐上这提督之位。 顾文匪看着他跪下的动作,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他没有立刻让朝权起来,反而重新看向卫林纶,又询问起一些军务细节,比如中都军的现状、粮草储备、可能的进军路线等等。 这一谈,又是大半个时辰。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老仆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跳跃的烛光映在朝权苍白平静的脸上,也映在他手中那枚冷硬的虎符上。 他跪得笔直,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昭示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卫林纶汇报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依旧跪在地上的朝权。 看着那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内阁阁老都要礼让三分的东厂提督,此刻如同最卑贱的奴仆般跪地,心中那股因阉人乱政而积郁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畅快之余,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这阉人,竟能忍到如此地步? 不过,就算是不能忍,也必须忍了。 这一行人之中除了禁卫军之外,就是一些东厂的阉人,数量也不过十几二十人罢了,一是随行护卫,二是殿下金尊玉贵,自然需要奴婢照顾。 朝权,顶多是一个官职比较高的阉人罢了,离开了整个东厂之后,又能够翻出什么浪来呢? 谈了好一会。 终于,顾文匪似乎与卫林纶谈完了正事。 他挥挥手,示意卫林纶可以先下去休息,准备明日启程事宜。 卫林纶躬身告退,经过朝权身边时,脚步微顿,面露嘲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顾文匪和跪着的朝权,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压抑。 顾文匪没有起身,他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朝权低垂的头顶、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稳稳托着虎符的手。 “提督,”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个聪明人。” 朝权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跪姿。 “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文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仔细想想,你究竟错在哪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朝权举着虎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文匪不再多说,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朝权面前。 玄色的衣摆停在了那片刺目的猩红之前。他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如同俯视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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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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