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慕萧听见陵墓石门被打开,一股阴森之气顿时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一行人下墓。 墓中死寂,只有兵甲脚步声和火把烧得脆响。 简王墓很小,没有机关。 大理寺很快找到当年的墓葬清单,一一对照检查。十七年来,简王墓中的陪葬品被盗者十之七八,所剩下的便只是些书画、竹帛之类的那几个盗墓贼看不懂的东西。 赵慕萧总觉得这里面很吓人,贴着墙走,忽而“咔嚓”一声,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赶忙抬起。墓中森森幽黑,他看不清,只好叫唤未婚夫。 褚松回晃着火把,将地上的东西捡起。 只见是一片已有些生腐的竹简。 照着竹简上的文字,依稀可辨墨色。 赵慕萧问:“楚郎,是什么呀?” 褚松回静默半晌,突然前方传来嘈乱与惊呼声,二人与官兵立即跟上前去。 动静出在棺椁主室。 狭窄的主室中,只有一口粗糙腐烂的棺木。 褚松回想起了十七年前的平叛之战。简王这个人,杀了他的父亲,最后也死在了他的箭下,恩怨尽消。如今他下了简王的墓,看到曾经一代枭雄死后这般凄凉光景,一时恍惚。 严衢道:“这个棺木被动过。” 他肃然中带着隐隐惶恐的言语,打断了褚松回飘忽的思绪,他回神,顿然见棺木一角斜斜抬起,果真有被动过的痕迹。向棺木空隙之处探去火把,内里竟什么也看不见。 严衢愈发惊惶不安,令人推开棺木。 棺木里空空荡荡,只浮起几缕尘埃。 “这……简王尸骨不见了!”严衢脸色一瞬惨白,惊呼道。 抬棺木的士兵大受惊吓,“砰”的一声,竟将顶盖失手砸下。 墓室空空,似有尖锐的笑音跟着棺材顶盖的巨响在旋绕回荡。 赵慕萧紧紧攥着未婚夫,忽觉未婚夫掌心发凉。 * 出了陵墓后,秋光正明媚。 严衢冷汗不止,喝令所有人不许透露出一个字,随后对褚松回道:“侯……褚公子,小王爷,还请移步驿站一叙,商议一下此事该如何。” “嗯。”褚松回应下,转头看向赵慕萧,不由蹙眉,“萧萧,你怎么了?” 赵慕萧脸色苍白,没什么力气,只觉很是不舒服。 墓里阴气重,许是待的时间久了。褚松回心下悔然,早知便不让他也跟着下来了。褚松回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外袍,裹住赵慕萧,抱着赵慕萧上了马,奔回城里的屋子,将赵慕萧放在床上,找了几层被子盖好。 赵慕萧的脑袋越发沉重,身体发烫,似在酷暑炎夏,渐渐失去了意识。 褚松回烧了热水,将赵慕萧安置好,又令千山去找曲州城最好的郎中,让安童寸步不离地看顾,一切妥当后,才策马去驿站,找严衢商议简王尸骨不见一事。 驿站中,严衢坐立难安,急急慌慌地写完密折,片刻不敢迟疑,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 严衢颤颤巍巍地喝了杯早已冷透了的茶,道:“侯爷,自从出了简王墓后,我这眼皮一直在跳,我有预感,要出大事了!” 他一杯茶也喝不安稳,洒出了一半。 偏偏这时候,他又收到京城刚到的加急文书,手忙脚乱地连沾湿的衣裳都来不及擦拭,赶忙接过拆开看。才看了没几行,倒吸一口凉气,“侯爷?” 褚松回一言不发,正站立廊下,垂眸摩挲着手中的竹简。 字迹清晰,是方才在简王墓所捡。片刻后,他从怀中袖里取出另一枚竹简,其上笔画蜿蜒,断续不清,是冯季所有。 而这两支竹简,他反复观看,分明出自同源。 且如他所猜测的一样,并非本朝文字。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异族文字竟是…… “侯爷!” 严衢方才唤他,他没应,便又叫了一声,拿着信小跑到他跟前,焦急道:“乌夏出兵了!陛下令你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褚松回眸光一动,指间攥着竹简。 这个异族文字,正是乌夏文。 * 两日后。 床榻上躺着的少年面色渐渐红润。 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片刻后,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褚松回坐在床边,束发黑衣。他抬眼,透过窗子,往外望去,天色苍苍,一片沉郁的暗蓝,点星明灭,无月。 喉间微微散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喘息。 褚松回又低眸,落在呼吸均匀的少年身上。凝神细看许久,抚过他面颊,终是起身转过去,正要走时,忽听一道细弱的声音。 “……楚郎。” 褚松回心弦蓦然断裂,手指弯曲。 他回身屈膝,半蹲着,握着赵慕萧的手,慢慢地写下“褚灵遇”三个字。扯下腰上玉佩,放在赵慕萧掌心,在他唇上俯身落下一个百般柔情的亲吻,只道:“萧萧,等我。” 睡梦中的赵慕萧,似有若无地呢喃了一声,像是回应。 褚松回悄无声息地离开,策马扬鞭,披风猎猎。 一个时辰后,天际破晓。 赵慕萧睁开眼睛,摸着手中温热的玉佩,茫然地呆坐了一会。 “小王爷你终于醒了!” 直到安童激动地跑过来,又是端茶送水,又是递来吃食的。 寒热散去,神清气爽。 赵慕萧一边喝水,一边吃胡饼。他肚子饿极了,一连吃了好几块胡饼糕点,又喝了整整一碗山药羹。 安童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小王爷以后要注意身体,如今天凉了,该多穿些衣裳,什么什么的。 “幸好楚公子悉心照料……” 安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话语戛然而止,往自己脸上拍了拍。 赵慕萧接过第二碗山药羹,催他继续往下说,“楚郎怎么了?” 安童只好继续道:“自从简王墓出来的那天下午,楚公子就抓来了据闻曲州最好的郎中,给小王爷您把脉开药方,他更是顾前顾后地照顾您,我都插不上手。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能看见他在你身边。” 赵慕萧眉眼含光,晃了晃手臂,有些得意且欢喜:“楚郎一向待我很好。” 赵慕萧很少生病。 上一次寒热,便是在十五岁那年,他烧坏了眼睛。这回多亏有楚郎在身边,否则也不知会不会加重眼疾。 未婚夫真是很好很好,他要与未婚夫成婚! 赵慕萧迫不及待地问:“对了安童,楚郎呢?还在驿站吗?” 安童却开始结巴了起来,“他……” 赵慕萧想了许多许多的事,边吃边念叨:“简王墓的尸骨失踪案,与我们应当没什么关系了,让朝廷自己去查,我与楚郎回灵州。成婚的话,定然还要去一趟余州,见见楚郎的爹娘,不过我是景王府的人,离开灵州,须得刺史府的准允才行,这个可能麻烦一点……” “小少爷。”安童见赵慕萧这般期冀,心生不忍,低声告知:“楚公子已经走了。” 赵慕萧一时没反应过来,“走了?去驿站了吗?” 安童硬着头皮道:“他说离开一段时日,我问他去哪,什么事,什么时候回来,他一个字都没说。我今天早上看的时候,他东西已经都带走了,许是夜里走的。” “……什么?” 赵慕萧呆住了。 未婚夫……走了? 赵慕萧放下粥碗,有些着急地出了屋子。他去了每一间屋子,未婚夫的包袱东西果断都不见了。此时清光洒照,秋风微起,院内一颗茂盛的桂树摇摇送香,落花成雨。 但赵慕萧看不见,他眼前依稀浮现曾与未婚夫坐在桂花树下写字的景象。 眼神从明亮,到一点一点黯淡。 他垂着脑袋,回了屋里,坐在床边,捧起粥碗,继续舀着山药吃,一口一口的。 “小王爷,您别伤心,他可能余州那边有什么事吧,急急忙忙就走了,等处理完说不定就回来了……”安童在赵慕萧身边伺候了也有几个月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失落模样,手足无措地安慰着。 赵慕萧没有回应,将一碗山药粥全都吃完,又拿过一块桂花糕。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摸着枕头边的玉佩。又从床里放着的一个包袱里摸出未婚夫曾送给他的香囊。 香囊上嵌着红玛瑙。 玉佩与玛瑙石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撞开眼前过分的平静,灵州街巷上的熙熙攘攘浮现眼前。 赵慕萧眼眸有些泛红。 在心里默默道,楚郎,要保重哦。
第31章 江波浩渺, 霞光如绮。 赵闲吭哧吭哧地划着乌篷船,笨拙艰难,颇为费劲。 微凉的秋日对他来说, 像是炎热的夏天。他抹着衣袖擦了擦脸, 回头看向船内翻身躺着的赵慕萧。 赵慕萧身上盖着织毯,眼睛紧闭, 眉头紧锁, 手中紧握着一只莹白玉佩。 忽而他手指抽了一下, 玉佩被握得更紧。 赵慕萧缓缓睁开眼睛,微微眯了眯,左右看去, 尤见来时的苍白蒙蒙天色,茫茫然无边无际, 心口顿时如飘摇轻舟。低头摩挲着玉佩上花叶凹凸,只觉怅然若失。 他方才做了梦,梦到好多事情。 七岁那年,他被拐去的那个城里闹了饥荒, 有个曾与他互相扶持的朋友, 说出去找些吃的, 结果赵慕萧等啊等,他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一日, 赵慕萧跟着灾民南下, 在一处野狗出没的荒野中, 认出了他失踪多时的朋友。 却是被啃噬的尸体,灰扑扑的衣服上满是补丁与干涸的血。 十七岁这年,春日,师傅背着竹筐, 从邻家打了一壶新酿的杏花酒,上山采药。赵慕萧模糊间见到师傅最后的背影,却是永别。师傅采药途中,误食山果,中毒而亡。 赵慕萧珍惜相遇,害怕分离。 他怕一别即是永别。 赵闲好不容易将船划到岸边,气喘吁吁地进来坐下,刚喝了没几口水,见赵慕萧趴在船窗处,眼下发红,不由焦急道:“你……哥,别哭啊,为这种人不值得啊!” 赵慕萧没哭。 他只是眼睛红。 下了乌篷船,二人回城,不管赵闲怎么咋咋呼呼,一时在左边拉拉他,说那儿有卖艺的,一时到右边跳几下,假装崴了脚,试图激起赵慕萧的注意力,赵慕萧始终耷拉着脑袋,郁郁寡欢,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说话也有气无力,呆呆傻傻的。 赵闲急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哼哼唧唧地搀着哥哥别踩到水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