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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元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又快又轻盈,一场细雪落下,屋瓦皎洁,枝头红梅正晶莹。 细微轻柔的“簌簌”声,雪粒如飘絮,褚松回折下一枝红梅,又接过婢女递来的一份食盒,母亲嘱托他几句,他应声作揖,随后踩着积雪,搭上王府门口的马车,掀开厚厚的棉帘,一弯身,便进去坐着了。 程夫人见他这般匆匆忙忙,连自家马车也不乘了,偏跟人家挤一起,无奈摇摇头,暗道:“这出息,还是随了他爹……” 外面冷寒,马车里温暖如春,车厢里铺着厚布与毡毯。 赵慕萧听到动静,抬眸看了看,一双眼睛水润如泉,清凌凌的,玲珑剔透。他穿着淡青色的锦袍,裹着狐裘,脖颈周围一圈洁白的领子,毛茸茸的,将他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愈发白净,像是兔子似的。 褚松回不由多看好多眼,替他翻着领口,挪动脚炉的位置,很忙碌地又从布袋里取出紫铜手炉,放在赵慕萧的手中,惯会给自己找便宜占,趁送红梅的时候,悄悄摸了摸赵慕萧的手,拉住,轻声问:“萧萧,冷不冷了?” 赵慕萧的手小小的,又嫩又滑,摸着软乎乎的。然而指间的茧子,可不是白长的。动起真功夫来,反手就拍得褚松回的手背发红。 褚松回叫唤一声,“真重啊,萧萧,你是一点儿也不心疼我啊。” 这今后可怎么办。 赵慕萧这几日用药,眼睛略见好转,见他手背浮起一层淡红,抿了抿唇,心想自己刚才好像确实太用力了,不免心虚:“那……那谁让你耍流氓的,师傅说了,若是有人欺负我,尤其是碰到那种好色之徒,我就要打回去。” 习惯性地说出师傅后,赵慕萧也愣了愣,心下一阵烦忧愁思,皱了皱眉,低头转着红梅枝,不再理会褚松回,想着师傅的行踪,与离奇消失了的殷重。正想着,没多久,唇角忽而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同时袭上一阵清冽的气息。 齐国推崇香道,平都贵人尤好香,衣裳熏香、佩戴香囊是常事。即便是后来到的赵慕萧,在景王妃的热忱下,衣裳也充满了浅淡的香气。 手上红梅漫香,和着衣裳的香,与褚松回身上那气息混合,丝丝缕缕,如春日的柳枝随风缠绕。 虽说强吻过,但褚松回没敢直接亲嘴唇,想着徐徐图之,慢慢来,因此只映着赵慕萧的唇角。然而在贴上的时候,又忍不住心猿意马,贪心了起来,往旁边挪动地盘,张唇含了含。 下一瞬,果不其然,被拍了一巴掌,这巴掌冲他的脸,斜着来的。小小的手,却波及到了他所有的五官。 “你!”赵慕萧很快耳朵又红了,恰如他手上红梅。 褚松回挨了打,还在笑,“你都说我是好色之徒了,我总得做些什么,才对得起萧萧对我的看法啊。” 赵慕萧道:“……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再? 但就是现在没生气了? 褚松回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含笑,想了想,故意问:“生气了会怎么样?” 赵慕萧表情看着很凶,“踢你下车。” “啧,皇孙殿下息怒,我不敢了。”褚松回逗引般的语调,不太正经,“这外面还在下雪呢,很冷了,再说了,我还是玄衣侯呢,京城谁不认识我,被踢出去,多丢人啊。” 赵慕萧哼了一声,小声道:“装模作样。” 但这么一闹,师傅的事便抛之脑后了。 “我可是诚心的。” 萧萧的脸皮没他厚,褚松回也点到为止,打开食盒的盖子,“饿不饿?我带了糕点,你快尝尝。” “不吃。”赵慕萧拒绝。 “真不吃啊?” 褚松回拿了一块,递到赵慕萧的面前,左右摇晃。 梅花酥芬芳的甜香,藏无可藏地飘到赵慕萧鼻间。赵慕萧抿了抿唇,别开脸。 褚松回笑了一声,直接递到他唇边,温声道:“殿下赏个脸吧。” 到了嘴边了,闻起来还这么美味,那哪有不吃的道理,况且褚松回骗他,他就要好好惩治他!赵慕萧又哼了一声,一副还在生气模样,张嘴咬下,皮酥馅嫩,一咬便沙沙地掉屑。 褚松回伸手接着,笑眯眯地喂了他吃了两个。喂完糕点,又说剥核桃,剔去蜜饯里的果核,伺候皇孙,也伺候得相当得心应手。 伺候了一路,马车入刑部。 褚松回扶着赵慕萧下了马车,挨打了也若无其事,执着地牵着赵慕萧的手,往刑部大牢去,“萧萧,这儿刑杀之气很重,你跟着我就行了。” 刑部大牢阴森,斑驳的石墙上溅着发黑的血。 经过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牢房时,沉重的动静,镣铐声、呼吸声,齐齐偷来的视线,都透着一股阴寒。赵慕萧也是第一次来刑部,不由地害怕,下意识靠近褚松回。褚松回嘴角上扬,牵着他的手,又紧了些,看向左右两侧,满是警告意味。 牢房尽头,再沿着石阶往上走,则是天字号监牢。 甫一踏入,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如箭般袭来。赵慕萧皱了皱鼻尖,模糊的视线中,大致也能瞧出一个人被绑在刑具上的轮廓。 “早就说你不必来了。”褚松回捏了捏赵慕萧的手心。 眼下这场景,即便纵横沙场的褚松回见了,也不由地心生怜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血干涸了又流淌。 赵慕萧摇了摇头,眯着眼睛,“就是他……” 他说得不清楚,但褚松回知道他的意思,“对,当时在灵州时,应该就是他杀了冯季,屠了竹枝山道的山匪,还想刺杀我。” 赵慕萧拽了拽褚松回的衣角。 褚松回会意,慢慢地带他往那人方向去。 赵慕萧定住脚步。 褚松回问刑部尚书:“肯松口了吗?” 尚书道:“这是个硬骨头,一个字也不肯说,一心寻死。昨夜还有人来刺杀他,若不是牢头起夜,刚好发现了,他命就没了。” 刺客杀他,失败后咬舌自尽,又成了死局。 “谁要杀你?”褚松回问。 “你叫什么名字?” “殷重去哪了?和你是什么关系?” 褚松回问了几个问题,赵应一概不应。垂着脑袋,结有血块的头发遮住他的脸,将死不死,尤为渗人。 刑部尚书头疼至极,“就这样,什么也不说,用刑也没用,还得保证他活着。” 赵慕萧屏住呼吸,尽力适应监牢中的气味,他看着不清的画面,做了做准备,鼓起勇气道:“我知道你是谁。” 赵应恍若没听见,死了一般。 “堂叔?” 然而赵慕萧轻如风的两个字,穿过赵应的耳朵,骤然化为了闪电,刺得他一激灵,猛地抬起眼皮。 他眼皮极其单薄,像一柄细长的剑。
第52章 狭窄的监牢, 高处开了一张小窗。正是月上中天,细雪纷飞。 赵应衣着破烂单薄,满是伤口与血, 狼狈不堪。他缓缓抬头, 面无表情,一对眼珠子似乎也渗了血, 尤显得阴森可怖。 “你说什么?” 声音如吞沙, 听得人发毛。 赵慕萧是怕的, 眼睫颤了颤,兀自镇定,道:“看来我猜对了, 你真是堂叔,你是简王的儿子?” 没有人能扛住齐国刑部的酷刑, 赵应也是如此。他历经刑罚,已是神思浑噩,生不如死。人在此刻,也最脆弱, 只维系着一点执念。赵慕萧只是轻轻一诈, 便诈出了他的身份。 赵应清醒了些, 扯着淌血的嘴角,似是嘲弄。 刑部尚书杜敬等狱卒牢头皆是大惊失色, 什么堂叔?什么简王?当年简王谋反失败, 陛下下令诛杀他的全家, 无一放过啊!这会怎么冒出一个简王的儿子?这皇孙又是怎么知道的? 褚松回弯起唇角,仰了仰头,萧萧自不比寻常人。 杜敬忙问:“皇孙殿下,这是……怎么说啊?” “其实我也只是猜测, 不敢笃定。”赵慕萧慢慢道。 “曲州的简王墓被盗,一些盗墓贼落草为寇,藏身于灵州的竹枝山道,后来那批盗墓贼全被杀了,凶手对简王墓被盗十分愤怒。后来再调查,却发现不仅是灵州的盗墓贼被杀,其他地方的盗墓贼,但凡有行踪到过曲州的,也全被杀了。要么简王墓别有不可告人的神秘,要么便是……” 赵慕萧说到这儿,缓了缓。 褚松回正好接下,“要么便是凶手对简王墓,或者说,简王本人抱有极高的尊崇,势必决不允许盗墓贼的轻视、侮辱与冒犯。我到过简王墓,那王陵规格混乱,立得匆忙,没有机关,只有一堆简王生前的珠宝金玉与竹简器具,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不可告人的神秘?这种可能性几乎可以被排除。还有一件事,便是凶手在灵州,企图暗杀我,我有什么值得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杀的呢,我不过是当年一箭射杀了叛贼简王。” 杜敬听得一身冷汗,道:“那就是后者情况了,若是简王的遗子,面对父亲陵墓被盗,确实有杀死盗墓贼的嫌疑。可……当年陛下下令,简王府满门都……” “我问过陛下,也查过当年的名册,也派人去了简州,简王曾经的封地调查,问了许多历经过简王叛乱的老人,才将事情由来拼凑完整。” 赵慕萧很认真地解释,“当年确实都杀了。但就在简王谋反的半年前,王府上有个侍妾因触怒王妃,不得喜爱,因此王妃借着简王不在家,寻了个罪名由头,将侍妾被赶出王府。这侍妾却是已经怀有身孕的,她将孩子生下后,就传来了简王兵败的消息,这位侍妾的名字被革除,因而逃过一劫。然而没过多久,侍妾病死,村里的老人说,孩子也不见踪迹,都以为是死了。” 杜敬久久不能合上嘴巴,“原来如此……所以他真是简王的血脉!蛰伏在京城,是为了……为父复仇?啊,我想起来了,一年前简王墓尸骨失踪案震惊天下,便有言论说,简王当年是因为功高盖主,被皇帝污蔑谋反的,那这坏天子名声的谣言,想来也是他所为了!” “错不了。”褚松回拊掌而笑。 赵慕萧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一个人定然是完成不了复仇的,谁在背后帮你,杀了冯季的人也是你吗,他看起来与简王的事毫不相干,为何要杀他,那个殷重又是谁,他与我……我师傅是什么关系?” 听了这么多,赵应仍是一言不发,干裂的唇角,因他扯着嘴角而破皮,又渗出新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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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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