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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门进来,为我束发。 随后,她不知从哪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蝉,系在我腰间。 我握在掌心赏玩,这玉蝉灵性十足,温润贴肤,竟是暖玉。 我生怕它磕了碎了,连忙又紧了紧系绳。 穿戴整齐,临要出门之际,我却忽地有些迟疑。 这一身矜贵的衣袍,腰间价值千金的玉佩,怎么看都像是我从主家偷来的。 这让我有些心虚胆怯。 雨微仿佛看到了我的不适,唇边带笑,轻声夸赞:“少爷穿这身衣裳,俊得就像画本里的公子。若是再配把折扇,街上一走,怕是能惹得姑娘们摔了瓜果碗盏。” 她一边说,一边又进屋去给我拿了把折扇。 然后抿嘴笑道,“少爷本就白,再有我这黑煤锅一衬,越发衬得雪白无瑕。” 我明知她是逗我,但心头那份局促果真淡了几分,遂顺口问她:“你是天生这么黑么?” 在京中,近身伺候的丫鬟都和半个小主子似的,白里透红,从未有黑皮肤在身前伺候。 雨微红了红脸,挠头笑道:“奴婢从小在南地长大,日日晒太阳,怕是晒透了皮肤。” 我笑出了声,对遥远的南地更加向往,让她为我细说关于南地的风土人情。 出了门,我才发现我们所住之处,竟是金樽坊的顶层。 从曲廊迤逦而下,前方是高楼临街之处,楼下是金樽坊最负盛名的包厢与正厅。 “咱们坐正厅,你替我点一盏玉露酥。”我忽然吩咐雨微。 玉露酥一盏就要五百文,乃是金樽坊每日限量之珍馔,仅供最尊贵的客人。 我曾随二公子来这里,见到那玉露酥雪白如霜,一小碟盛在玉盏中,像未开的白荷,幽香清雅。 彼时我跪在一旁,连一口残羹都不敢奢想,只得暗自咽下一口口唾沫。 今日终于能尝一尝了。 沿着楼梯缓步下楼,我把玩着折扇,企图遮掩我的不自在。 然后,寻了个不甚显眼,又不致太偏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雨微就回来了。 我对她道:“你再去点一盏玉露酥,送回小娘房中,然后再回来。” 她不放心地看着我,目露迟疑。 我含笑安抚她:“我就坐在这等你,不会乱走,你快去快回。” 她这才点头应下,轻声道了声“少爷留神”,转身快步离去。 她果然脚步极快,虽看着小步轻移,实则转瞬便走远了身影。 不一会儿,店里小哥送上餐食。 不仅有我吩咐的玉露酥,雨微还点了不少名馔点心与好茶。 我学着那些公子哥的模样,从袖中摸出几文碎银,打赏了小哥,语气也尽量带些从容:“辛苦了。” 小哥笑着应下,自去忙活。 我拿起玉露酥,放入嘴中,咬下一口,眼睛一亮。这点心凉甘入骨,沁人心脾,舌尖还能尝出一丝极淡的荔枝味。 果然美味! 我忍不住快了几分速度,两三口便将这盏五百文的玉露酥吞下了肚。 又倒一盏茶解腻,再取一块茶点入口。 就这样来回几次,不觉间吃了不少,直到腹中鼓胀,我才终于歇下。 歇在座位上,刚想随意靠在椅背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公子的冷声。 “真正的世家公子,纵在外亦自持有度,岂可委顿坐姿、垂肩缩背。” 于是,我只得脊背挺直,如坐针毡。 明知无旁人注目,却仿佛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心里盼着雨微快回来。 “你倒惬意。” 身后忽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僵住,转过半个身体,仰首望向来人。 一双寒潭秋水般的眼睛正垂眸看着我,深沉静穆,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压迫。 是李昀。 我的心跳蓦然一滞,随即如擂鼓般狂乱起来。 喉间干涩,似是方才咽下的点心都未曾嚼碎,尽数堵在了咽口。 他从我身后踱步而来,立在面前,目光淡淡地在我周身一掠。 漆黑眼珠不动声色,似讥非讽,似审非判,仿佛看穿了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一股自惭形秽、无以名状的羞愧从心底翻涌而上。 这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于是。我开始怨恨这一身新衣。 一定是它将我变得难堪,显出了我的虚饰。 我恨不得就此将它撕成碎片。 李昀并未在我对面空位上落座,而是继续用一种令我胆寒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这目光宛若从上往下端量着一件货物,叫我浑身不自在,连指尖都发起了抖。 然后,他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在仔细欣赏我仓皇不安的模样。 “这一身,”他声音极淡,却字字清晰,“果然不一样了。” 我强装镇定,没有作声,手却下意识地去碰放在桌子上的折扇,企图遮住自己的惊慌。 可扇骨才动,我又为自己这样胆裂的行为感到懊恼。 “你这双眼睛……”李昀顿了顿,眼里的冷锐更甚,“徐小山,我曾说过,背主的奴才该死。你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茫然地看向他,嗓子发紧,小声道:“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话音未落,雨微已快步回来,身后还跟着雷宵。 二人见李昀在此,俱是一揖。 李昀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冽,很快又落回我身上,那眼中寒意愈浓,却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 而雷宵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侧,身形如山,将那道令人喘不过气的目光牢牢挡住。 雷霄这一站,替我撑起了一道屏障。 我悄然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喘匀呼吸,故作淡定地对李昀问道:“世子爷还有事?若不嫌弃……可共饮一盏?” 李昀却冷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侧过头,又看了眼站在我身边的二人,唇角讥诮,终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只将一个意味深长而满含厌恶的眼神掷过来。 这一眼如利刃,将我整个人钉回了行刑场的断头台上。 我心口猛然收紧,几欲窒息,仿佛那时被绑在刀下、俯首待斩的人,便是我自己。 我愣愣地望着李昀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我猛然起身,指节僵硬地攥紧折扇。 那深入骨髓的害怕,从骨血深处长出来的惧意,再次将我一口吞没。 哪怕披着一身贵公子的行头,我还是那个在侯府角落里蜷着身子求饶的奴才。 皮囊再华贵,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战栗与寒意。 我知道,我的脸色定然苍白得可怖,唇角颤动,发出的声音细微破碎,像风中摇晃的纸灯。 “走……咱们不是要回家吗?” 我抬起头,强撑着让自己说得清楚些。 “南地不是我的家吗?那地方……” 我咬了咬牙,将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羞耻与胆怯死死压下。 我听到自己紧绷,却依旧颤抖不止的声音:“明日就启程。我要归家。”
第13章 海商卫府 马车一路自京而出,越往南行,天愈发开阔,山水也次第展开。 我靠在车窗边,望着这片与京中截然不同的天地,心渐渐松弛下来。 不再闭眼便是二公子临刑前的凝望,时时回想李昀那双如冰刀般的眼。 京城离得越远,那些沉重与苦楚仿佛都被抛在了北去的尘烟中。 及至入江南,正赶上雨歇初晴。 烟雨中的瓦色如墨,登高望去,整座江南城层层叠叠,檐角飞翘如雁,仿若人间仙境。 我本想趁机四处走走,而雨微、雷霄,还有小娘,却早已归心似箭。 我不忍再多耽搁。 略一歇脚,便启程。 从岸边登船,船有十丈之巨,楼舱重叠。 只见一队护卫与船夫迎面而来,个个身形魁伟,筋骨虬张。 那气势逼人,叫我不由得倒退两步,险些撞到后舷。 小娘在一旁笑我胆小,轻声道:“别怕,都是咱们自家的护卫。”言罢,便抬手指给我看。 那几人停下,齐齐拱手作揖。 我连忙点头还礼。 航行了六日,我们终于到了南地。 岸口商船如织,千帆入港。 在甲板远望城墙,灰沉庄重。 ——“哐当”一声,沉响如钟,船身微震,是船底与码头撞接之声。 下了船,我只觉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好似还没从那浮动的船身中挣脱出来。 岸边,一名穿着深青箭袖绸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前来,身姿挺拔。 “姨娘、少爷,路上辛苦了。”他语气恭敬而温厚,略一作揖。 小娘见状微讶:“章大管家怎的亲自来了?” 那人和气地笑笑,满脸皱纹舒展:“老爷今日设宴待客,实在分不开身,特命我来迎姨娘与少爷回府。心里记挂得紧。” 小娘笑逐颜开,连连点头:“无妨,老爷若忙着,不必惦记我们。” 随即她转头对我道,“这是咱们卫家的大管家,章洪,老爷的左膀右臂,连主家大事也要他操心,旁人哪请得动。” 章洪连忙谦辞:“姨娘折煞我了。”说罢目光转向我,满是欣赏,“咱家少爷真是龙眉凤目,神采英拔,一表人才。” 几句夸赞让我羞得不知如何回应,只急忙摆摆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暗暗纳罕,只这一位管家便如此气派沉稳,府中主家又该是何等气度? 我不过是外姓之人,小娘又只是卫家妾室,这样登堂入室,真的可以吗? 随即,我想到在荣庆侯府的种种过往。 想到二公子和侯府大夫人的佛面蛇心,不禁心里发憷。 小娘却怡然自若,面上尽是温和笑意,全然不觉我这许多忐忑。 我又偷偷觑向章洪,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神,像在看自家晚辈一般,目光和煦得叫人一时恍惚。 我顿时愈发不自在,低头更低,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章洪呵呵笑了声,不再多言,只微一欠身道:“姨娘,少爷,车马已备,咱们快些回去罢。老爷与大夫人,怕是早等得心急了。” 一路上来不及多想,马车碾过青石,顺着城中心一路向前,直到驶入卫家街。 街道愈往前愈宽,铺地平整,路两旁绿荫如盖,一入其中,喧嚣便自耳边退散,叫卖声渐远,街头街尾唯余马蹄声声。 从东到西,整整一条街皆属卫府,占地将近六十余亩,气势磅礴。 小娘轻舒一口气,眉间绽出淡淡笑意:“终于到家了。” 下了马车,我看到古旧的匾额上仅有两个鎏金隶书大字——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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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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