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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大路宽敞笔直,无半分喧哗之气。 十步一童仆,低眉垂手,檐角不设铃,走廊不饰彩绣。唯有一缕缕焚香混着水汽氤氲弥漫,沿廊涌动,香气里仿佛也带着沉银覆金般的分量。 府里不闻笑语,不闻犬吠。 走至照壁前,一方墨青云石嵌于中央,其上纹理深深浅浅,状若海图,似欲卷浪吞天。 我怔怔望着那石壁,心头一阵震动,喃喃念出其上三字:“分潮壁。” 章洪见我驻足,微笑解释:“这是当年老爷从一艘沉船中寻得的,乃海底奇石,天然纹脉如潮汐,故名‘分潮’。老爷说,这物最适我们卫家。” 我默默点头,目光收回,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此府非王府,却气胜王府。 金玉不露,贵气藏锋。不是张扬的奢华,而是举步皆规、落眼即法的沉稳森然。 我不由低下头,连心跳声也轻了三分。 绕过照壁,走过抄手游廊,看到厅堂深阔,一错眼,便见厅中缓步走出一名女子。 她身着大红妆缎,衣角绣金,长裙曳地,眉目庄重,神情慈和,仪态端凝,不怒自威。 我还未看清她面容,小娘已牵着我快步趋前,低声唤道:“大夫人!” 语气中难掩亲昵,又不失恭敬。 随即小娘推了我一把,柔声道:“小山,快给大夫人见礼。” 我连忙弯腰拱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大夫人亲手将我扶起,声音温和:“好孩子,到家了,便不必如此拘礼。” 她手掌干瘦,眼中尽是慈意。 我这才看清她的容颜。 眉眼间风霜之色,看着竟似六旬有余,只是方才远望,看不真切。 小娘像个未出阁的姑娘般亲昵地挽住大夫人的手臂,娇声唤她:“大夫人。” 这声唤得亲密,我心中讶异非常,哪家的妾室能与主母如此相亲?仿佛多年亲情,倒更像是一对母女。 大夫人却不以为忤,拍了拍小娘的手臂,脸上漾起淡淡笑意。 一堆人乌泱泱进了屋,丫鬟婆子小厮一排排站在堂中。 说话间,外间帘影微动,一人迈步而入。 年约四十多,身材适中,一袭深靛海青直裰,既无金绣,也未佩玉,只袖口一道细边,简素至极,却自有一种不容轻视的威势,仿若沉海之石,未语先沉。 我心头一跳,几乎瞬间就认出这是卫老爷,卫霖骁。 我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神色拘谨。 “大老爷。” “老爷。” 众人齐齐施礼。 卫老爷走到我面前,眉眼和缓:“小山?好儿子,这一路可累着没有?” 我一怔。 第一次听到似父辈的男人这样称呼我,那熟稔的口气不由让我胸口微热。 但我仍然一板一眼地回答:“回老爷,不累。” 卫老爷的大掌按上我肩膀,手劲厚实有力,却不觉疼,只觉踏实。 他笑眯了眼:“别怕,从今日起,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与大夫人已选了良日,过几日便将你小娘抬为二夫人。你,便是我的继子。” 直到小厮引我回了院子,我内心仍然恍惚似飘在海中。 我假装持重,倚在门边,看着几个丫鬟小厮将屋内细细打理妥当,才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躬身应下,悄声退去,轻掩上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环顾四周,我怔怔地看着屋内陈设,无一不是极尽讲究之物,自觉这一月已习惯富贵,此刻仍然觉得超出想象。 我不禁嗤笑,呢喃自语:“可笑京中权贵,仿江南水榭、南地风情造假园,却连一分风骨都没习去。” 念及当年荣庆侯府之浮华空架,虚作景致,还曾以为奇巧。 如今回头看来,竟是井底之蛙,班门弄斧,真令人作呕。 而如今,我竟也能住进这样的大宅,被称作‘继子’? 心头浮起一股热意,是激动,和怀疑现实。 难道老天爷终于觉得我可怜了?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推开,是小娘进来。 我站起来,喊了声:“娘。” 她含笑看我,道:“我就猜着你此刻定是满腹疑云。” 她轻轻将门合上,坐至我身旁,“方才便想,还是得来一趟,与你好生说说这些年的事,好叫你心里明白,安心。” 原来大夫人袁氏,是卫老爷的童养媳,大了他整整十三岁。 卫霖骁年少便浪荡江海,未及十二便跟着人出海跑船,风浪为伴,潮汐为家。待稍年长些,便自起门户,亲自赴南洋经商,年年出远洋,一去便是数月,甚至一年难归一趟。 家中只留袁氏与老母。 袁氏温婉端方,侍奉婆母至孝,从不稍怠,直到老太君安然谢世,卫霖骁这才回首思量,与她结为真正的夫妻。 虽年纪相差悬殊,卫霖骁却始终以礼相待,对这位早年便操持门户的正妻极是敬重,然而天不遂人愿,两人终是无出。 多年间,卫霖骁并未再娶妾。直到某次出海归来,偶遇小娘。 大夫人宽厚,并无妒意横生。 她对小娘真心爱怜,甚至在私下对卫霖骁道:“她还年轻,又单纯无心计,若她愿意留,便抬她入门罢。” 卫霖骁听从了袁氏所言,亲自将小娘抬作妾室。 只是,无论大夫人如何劝慰,卫霖骁始终未曾让小娘生子。 他素性旷达,常说:“这偌大家业,不过是随心而为,银钱是我的志气,不是为留子嗣所累。将来若遇个可托之人,便将这江海生意赠了他,也无妨。” 在他眼中,家产不是血脉传承的筹码,而是他立身于世的道场。 而卫家众人——不论是商贾、护卫、船夫抑或水手,皆需仰赖一个明理稳重的主子,这个主子是否亲生,全然不是关键。 直到某日,小娘无意中道出,她尚有一子,名唤徐小山。 卫霖骁听罢并未迟疑,而大夫人更是喜出望外——这孩子若真品性端正,自可抚养为子,何尝不是老天予卫家的一桩恩典? 小娘说至此,握住我的手,语气缓慢却郑重: “小山,娘不求你能继承这卫府万贯家业,只愿你能在这屋檐之下,得一生安稳平顺,不再颠沛流离,不再受人轻贱。”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可能就是慢热选手(=゚ω゚)ノ 请bb们先跟着小山一起沉浸式当少爷吧,会逐渐展开感情部分的
第14章 岁月飞驰 黄道吉日,开坛设香。 中庭香炉高丈,浓烟袅袅,如云龙腾空,直升九霄,与天上流云交融一气。 天气晴好,却湿热难耐,正是南地独有的暑气。 我穿着洒金直袍,立于阶下,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贴得发痒发闷。 可我心头更热,像烧着一炉火。 院中,南地诸多巨贾名流、地方官员齐聚于此,衣冠楚楚,列席观礼。 今日,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大日子。 我将脱离“徐小山”的旧名,从此更名为——卫岑。 卫老爷,不,是父亲卫霖骁,携我立于族谱之前。 族谱薄薄一册,我的名字列在最后一行,墨迹尚新,却沉甸如碑。 “‘我自山野而来,岑岑不语,却也可成高枝。’ 你便名曰‘卫岑’,如孤岑挺拔,自有风骨。” 身前是父亲和大夫人眼中真切的慈意,身后是众人或赞或羡的目光。 这一刻,我忽而有些明白了二公子的那种执念。 是啊,这样盛大的仪式,这样万众瞩目的目光,那些在阴影里度过的屈辱、挣扎、被人轻贱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荣庆侯府那个低眉顺眼、听命如奴的奴才,也不是连名字都不能随心所用的“徐小山”。 我名卫岑,卫家之子。 我决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它。 我不想再迟疑,不再自问是否配得上这身富贵,是否当得起这些高贵的目光。 小娘说,只求我一生平安顺遂,不再颠沛流离。 我的目光变换几瞬。 这一次,我不止要平安。 我还要尊严,要体面。 要这世上再无人敢轻贱于我。 归宗礼之后,不过月旬,京中旨意便至。 来人骑快马、执黄匣、佩金鱼袋。 到了卫府门前,众人跪迎。 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氏有功于国舶通,济海输粮,义利并行,有功社稷。今特封为‘南地通贡皇商’,可佩银牌执引,通达三海,得地司保护。钦此。” 言罢,从匣中取出皇帝亲笔赐匾,墨书四字“潮平海晏”,笔势雄浑,气吞百川,当即被挂于卫府正堂之上。 从这一刻,卫家真正登上了鼎盛之巅。 手握南洋航路,坐拥三海贸易,卫家不仅富甲一方,更拥有一支自建水师,这是朝廷最垂涎、却又最无法明言的势力。 而我,作为卫家唯一在册的继子,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所到之处,皆有避让之礼,声名鹊起。 可光环越盛,心中越生忧惧。 我知道,在这以出身论尊卑的世道,“继子”两个字听着尊贵,实则易生觊觎。 我不能有丝毫松懈。 为此,我不得不模仿起从前二公子的一举一动。 走路的步幅、言语的措辞、饮茶的手势、落座的角度,甚至连眉眼间的轻蔑与疏冷,也要一丝不漏地练习。 人生的苦痛,终究教会我太多。 若非在荣庆侯府那许多年日日低眉顺眼、小心察言观色,我怎知世家子弟间的风骨做派,又怎学得来这份“矜贵”。 父亲夸我,骨朴而不俗,性静而易琢。 有了他的话,我更加暗暗使力,誓要成为真正南地卫家的少东家。 转眼间,岁月飞驰,已近两载。 我从最初踏入卫府的惊惧、戒备与羞涩,到日复一日过渡为适应、安然接受,再到如今的波澜不惊、习以为常。 一切如同命运之手,在背后推搡着我往前走,不容我犹疑,不容我回头。 等我回神之时,那曾经疑惧的富贵已化作我起居饮食中最寻常的光景。 “少爷,进船舱歇歇罢,这日头毒,小心中了暑气。” 风驰皱着眉,将纸伞稳稳撑在我头顶。 我站在甲板边,望向前方。 大海依旧一望无际,波光潋滟。 这一趟下阔罗,一来一回已将近三月。 这并非我第一次带船出海,南洋诸岛、诸国贡品、异宝珍玩,我早已见过不知几轮。 只是,每次返航之时,我总归是归心似箭。 我愈发地恋家。 最初尚觉新奇,事事亲历,次次出海皆要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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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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