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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驰应声,带着一小厮抱着东西离去。 我从堆里翻出一包南地果脯,慢慢咂着滋味。 这果脯若配上果酒,应当正好。 雨微抱着一叠账册进来,小心放到桌上:“少爷,这是库房的清单,您看哪几样要先送出去,奴婢好吩咐下去。” 我接过随意翻了翻,心思却早飘远了。 指尖在“霓裳露”三个字上停住,不由问:“这酒,是这次随船来的?” “正是。”雨微笑道,“配少爷爱吃的果脯,正合适。” 我低声道:“霓裳露是椰花与荔枝酿的甜酒,热烈黏腻,不似酸甜的凉酒那般清口。” 雨微好奇地追问:“爷说的那凉酒,咱们府里有吗?是个什么味儿?” 我没答。 那酒的味道,太记得。 温热的泉水、氤氲的水雾,李昀近在咫尺的眉眼,带着微凉的气息。 我甚至记得,那一瞬水珠沿着他颈侧滑下的轨迹。 若不是酒劲作祟,我断不可能放任自己看得那么久。 风驰匆匆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少爷,东西送到了。” “是将军收的吗?”我不经意地问。 “李将军府上的春生收的。他说将军近日多有要事缠身,怕不能亲自来谢,请少爷见谅。”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屋子又静下来,只剩窗外簌簌的风声。 我把那包果脯推远,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拎着它去敲国公府的门。 可越是要抑制,心里越是难安。 京城的宴席,我能应付。权贵的试探,我也能应付。 唯独李昀。 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将人逼到一步之内,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退开。 让我以为是在与他博弈。 夜里,雨微来换炉火,我忽然问她:“你说,人若总是想起一个人,是为什么?” 雨微回得简单:“要么是恨,要么是喜欢?” 我被她噎了一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怎么知道?” “是洪叔说的。”她低着头加炭火,声音小心,却似有意地看了我一眼,“洪叔还说,少爷要多留心,不是谁都能近的。” 我抬眼看她一瞬,没接话,只让她退下。 不是恨,便是喜欢吗? 可我想要的是掌控,是玩弄。 我要的是将局面握在手中。 是在棋局中压过他的那一子,是看着他被迫应我的招,不是假惺惺的试探,而是实打实地把我当作势均力敌的对手。 父亲的叮嘱、小娘的牵挂、洪叔才刚提醒我的话,此刻都被我抛诸脑后。 因我不想再以稚嫩取悦众人,我要用胜利来证明自己。 我想将这一场博弈,作为我的弱冠礼。 那将是我期待的礼物。 炉火一声轻响,跳出一颗火星,落在了地毯上。 我低头将它按灭。
第26章 照影成双 转眼年下,洪叔终究没再多留。 他挂心归途再遇风雪封路,早早便着人收拾行装,催促动身。 院外的车马早已备好,辘辘的车轮声在雪地里沉闷作响。 临行前,又将我身边的人叫到身边,耳提面命,细细叮咛。 我心中不舍。 想着去年此时,还与父亲、大夫人、小娘一同守岁,案上红烛成双,屋里笑语不断。 今年却只我一人在这冰雪覆盖的京城。 只是这些情绪都被我压在心底,面上仍带笑,叫洪叔放心,转告家中,我一切安好。 洪叔望了我一眼,要再说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叹息,扶着袖口上了车。 雪地溅起的细屑飞在风里,很快便没了影。 送走洪叔,府中一下静得落针可闻,连廊下的风声都显得清亮。 青白的天没有一丝飘云,是许久都没有的清闲日子了。 年礼早已命家仆送出,京中各府此时也多是闭门谢客,各自关起门筹备年节。 若是在南地,此刻正是宴席连绵的时候,商贾往来,足能从腊月二十八热闹到正月十五。 此刻静坐一隅回想,才觉这一整年过得荒乱匆促,日日如被人推搡着往前赶,不得停歇。 竟不知,这样一份阒静,对我而言,已是生疏得近乎奢侈。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上上下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登梯挂灯,铺红换幔,檐下灯笼随风微颤,寒意中透出几分喜气。 这一番装扮完,倒真多了几分年味。 我从屋中翻出几只绣工精巧的荷包,每只都压着一个银元宝,鼓得沉甸甸的,握在掌中带着一丝暖意。 唤了雨微、云烟、风驰、雷霄还有雪独过来,将荷包一一递到他们手里,笑道:“喏,一人一个。若还有什么想要的,自去库房挑。” 他们几人齐声行礼,眉眼间都透着喜色。 风驰笑嘻嘻地抢先开口:“那少爷把库房里的那把龙骨刀赐我吧。” 雷霄在一旁呛他:“赐也是赐给我,给你有什么用?” 风驰撇嘴:“我就喜欢那刀柄上的蓝宝石。” 雨微扑哧笑出声:“那你还不如直接让少爷赏你块宝石,何必糟践一把好刀。” 我颔首附和:“正是。库房里有个装宝石的匣子,你自己去挑一颗也好。” “可要是单拿个蓝宝石,有什么意思?配上那把刀才叫漂亮。”风驰反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闹作一团,笑声一路溢出院墙。 到头来,终是顺了风驰的心愿,那把龙骨刀被他抱在怀中,喜滋滋地如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大年三十。 一早,府中便开始了年末最后一轮晨扫,除尘驱秽,辟邪迎新。 新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春联贴上大门,朱砂未干,便染得一身喜气。 我沐浴更衣后至前厅,廊下摆了长案,银锭、绣荷包、五彩锦布堆得整整齐齐,由雨微与管家依次发放节礼。 婢女仆从们一个个上前领赏,笑意溢满眉梢。 我准许他们都放了假,只留少数值守之人轮班守夜,年下不必人人绕着主院打转。 于是,热闹的院落渐渐静了下来,连平日里轻碎的脚步声都少了。 大半随我自南地而来的婢仆与亲卫,对这京中依旧生分。我索性撇出一座小院,任他们自个儿过年,省得在我眼前拘束客套。 夜幕垂落,合府灯火通明。 风驰、雨微他们同我围桌吃年夜饭,今日也算破例,各自小酌了几杯。。 酒至微醺,众人放开了性子,笑语喧哗,一时间热气腾腾。 他们吵着要赌酒行令,我嫌聒噪,挥手赶人:“你们去偏院,自个儿玩去。” 雨微还杵在一旁,眼里带着几分不舍与担忧。 我见了,半是嫌她多事,半是逗她:“去吧,别守着我了,天天看你们这几张脸,我也腻得很。” 她被我说笑,撅嘴应道:“既然爷嫌弃咱们这张老脸,今儿便不讨嫌了。” 说罢,几人便笑闹着退下,院中顷刻安静。 我独自在屋中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中。 门前还立着个小丫鬟在值夜,见我出来,忙俯身行礼。我摆摆手,低声吩咐她也去偏屋歇息。 转瞬间,整座院子便只剩我一人。 大敞的屋门透出温黄的烛光,将院心照得一片明亮,影子随风微微摇曳。 我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化作一串淡雾,缓缓飘散。 月色高悬,如一轮清亮的银盘,将瓦脊、廊柱覆上一层冷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闹,是下人们在别处玩得兴起。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院前悬着几个大红灯笼,并无新巧,却也喜气盈盈。 灯影间,我想起去年亲手扎的鱼灯,纸鳞映着火光,恍若真物。今年原想做一盏莲花灯,只可惜在京城无暇动手。怕是得等明年回家,方能再扎一个了。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又急促。 片刻后,一个小仆垂着手跑到我面前,低声禀道:“爷,门口有人,说是将军府的,叫我来回话。” 那孩子模样还稚,怕是头一回单独值夜。这种事照理该先报给管事,鲜少直接到我这里。 我也没怪他。反正夜里闲着无事,便道:“走吧。” 他愣了愣,抬眼望我:“爷要亲自去?” 我失笑,略俯身与他视线相对,扬了扬下巴:“前面带路,爷的事也是你问的?” 果然,他被吓得一缩脖子。 我随手从院中石桌上抓了几颗糖果,塞进他手心:“拿着,路上吃。” 他怔怔接过,双手捧得恭恭敬敬,像捧着什么宝物,一路小跑在前,引我到门厅前停下。 门厅前是一座大院,松柏列于两侧,枝叶沉沉,压着厚雪。 远远望去,并无人影。那小仆早已一溜烟跑没了影,估摸着是捧着糖果找暖处去了。 我忽地听到“咯吱”一声,是雪被踩裂的脆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东角那株腊梅下,立着一道影,背着灯火,自带一层微光。 走近几步,才看清,竟然是李昀。 雪地清白,几枝梅花迎风而摇,擦过他鬓边,我闻到冷冽的幽香。 李昀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来,月色覆在他肩头,不疾不徐。 那脚步稳当地踩在地面上,却不知为何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 李昀。 李重熙。 这几个字在舌尖打转,几乎要溢出口,却像被生生压回,化作心底一声呢喃。 胸腔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鼓动,似冷雪压枝,又似暗火挑灯。 他的身影渐渐逼近,雪地被他踏出细密的声响。 我的目光先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缓缓移上去,对上他的眼睛。 像黑夜倒进了瞳孔里,静静覆着光。 他动了动,将背在身后的手抬起。 瞬间,烛光在雪夜里铺开一圈柔晕,先落在他衣角,再映上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孔。 低沉如古琴尾音的嗓音随风而来:“比你去年扎得如何?” 我怔怔地看着他举起手中的灯,下意识屏住呼吸——是一盏纸扎的鱼灯。 鱼身圆润饱满,鱼尾翘起,墨描的双眼灵动有神,镂空的鱼鳞间透出细碎光斑。 他指尖轻晃,灯影便随之起伏,仿佛真有一尾鱼,在水波中缓缓游动。 似游进我胸腔深处,搅得水面难平。 “你…”我的喉咙发哑,“你怎么来了?” 他说:“来给你送年礼,卫公子。” 我想问,年礼不是前几天就着人送完了,你为什么又专门来一趟,在大年夜的当天。 他看我沉默,也不催,只任那烛火在灯壁间轻轻摇晃,将他的神情映得虚虚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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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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