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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岫抬眸看她,她也垂眸看着席岫,末了拉起对方笑道:“干嘛愁眉苦脸?他是他你是你,走,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堡垒!”
得了“赦令”,叶枕戈便往客房寻找席岫,可到日落也未将人等回,及至天色暗下,他不免担忧起来,忙不迭推开屋门,然下一瞬却顿住了脚步。
夜如墨砚,月如笑眼,幽静的小径尽头站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斜倚门框注视那幕,直等二人依依惜别,高挑的身影走近自己时,叶枕戈才温柔一笑,问道:“玩得开心吗?”
席岫默不作声与他擦肩而过,和衣躺上了床。
叶枕戈跟到床边,一手支撑青年身侧,一手轻轻摇扇送出凉风:“久别重逢,我想多抽些时间陪舅舅,近日许无法常伴你左右。”
席岫不理不睬,置若罔闻。
“少侠、岫岫、夫人……”叶枕戈乱喊一通,连自己都被逗笑了,“你在生气吗?”
忽地翻身坐起,席岫紧紧盯住他,道:“我生气,因为你欺骗我!你说不曾有未过门的妻子,冯晏婴是谁?”
叶枕戈苦笑道:“十年前的旧事我早已淡忘,何况父亲从未应允这桩婚事。”
“你是当真忘记还是连她的存在都不肯承认!”
“她虽说是我表妹,可我与她仅仅一面之缘,有何理由一定要记得她——”
如此态度彻底点燃了席岫怒火,一把揪住叶枕戈衣领,斥责道:“她毕竟喜欢你,你怎么能说这样铁石心肠的话!”
“你是兔死狐悲的假仁义,如果她还活着你再怜惜不迟,”与席岫的激动截然相反,叶枕戈面上一片淡漠,挥扇拨开他的手,倒退两步,慢条斯理整理起衣衫,“凭你也想当情圣替人抱打不平?可笑。你不懂他人心,更不懂自己的心。”
言罢转身离去,刚打开门,就被一只手掌自后重重关阖。
“话说清楚!”
“我无话可说。”
席岫眉峰一敛,收臂欲将叶枕戈环至胸前。
心下一骇,叶枕戈曲肘推挡,不料席岫早有防备,顷刻间俩人有板有眼过起招来!
擒拿自然是叶枕戈长项,可今日他明显心不在焉,数十招后竟是被对方制住动也不能动。他虽懊恼非常,语出却十分冷静:“分歧可以商协,矛盾可以调和,动手不是好习惯。”
“商协?调和?”席岫反扭他双腕,在他耳边沉声道,“我看你根本无心于此!”
“你希望听见什么答案?我思念她,仍对她念念不忘?可我只将她视作表妹,她生前清清白白,身后岂容无名无份的男人四处乱讲?婚约早已解除,我不愿提及正是不想你多心,然我诉尽衷肠尚不如你与小妹半日相处,足见多说无益。”
感觉控制的力量倏忽减弱,叶枕戈旋即抽身,面向了席岫道:“你以为你怜悯晏婴,可你不过是嫉妒她,因她与我曾有婚约,原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话未说完便被以吻封住。叶枕戈毫不留情推开席岫,皱眉道:“等你冷静下来再谈。”语毕拂袖而去。
纵使装出副成熟模样,却依然是林海溪谷不愿对方离开的孤独人,那种孤独深植生命,风吹草动就会苏醒……
望着叶枕戈渐远的背影,席岫呆立原地霎时红了眼角。
第二十五章
一夜未眠,直到天际泛青,席岫终于朦朦胧胧睡去,可待转醒放眼一望,屋内依旧昏暗一片。略作梳洗召来仆人问话,方知已时过晌午,而更令他吃惊的消息是,叶枕戈和冯小妹早于清晨双双离开了赤绒岛。
原来新船“福娣”乃冯敬为女儿十九岁生日打造,并刻意提前了试水日子,为叫侄儿瞧瞧小妹哪里当真不如晏婴?可预计正午返航的船却至今迟迟未归!
席岫凭窗观望,屋外乌云蔽日如同傍晚,天边鸥鸟低飞,厚厚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渐渐地沉闷中迎来一丝凉风,转眼风势大作!再无迟疑,席岫冲出房间,雨顷刻而至,每一滴都似被塑成利刃在狂风操纵下宛如把把飞刀;天地倒置,大树倾斜,房屋摇摇欲坠,惨无天日!
“公子,外面危险!”躲避檐下的仆人鼓劲呐喊,拼命送出声音,“船只吃水浅抵御不住暴风!老爷也无计可施啊!”
席岫充耳不闻继续奔走,雨水抽打脸皮几乎无法视物。
饶是惯经风浪,看见进屋的青年时冯敬也气得发抖!青年全身透湿,衣外肌肤布满伤痕,额角一道寸长伤口正血流不止。
举臂擦了擦脸,席岫道:“前辈,能借我艘船吗?”
冯敬赶忙命人取来伤药,接过后却随手扔了上桌,指着他怒声道:“此言何意?泠泠是你朋友,可他是老夫亲侄儿!船上还有老夫的女儿,冯家几十名船工!你急,难道老夫不急?能出海还用你开口借船?!”
席岫一语不发转身便走。
“站住!”厉声喝止,冯敬沉着脸道,“实话告诉你,老夫心情很差,最好别推波作浪!走出赤绒岛你之生死与老夫何干?只有泠泠难过,你想他难过便将老夫的话当耳旁风吧!”
一张神似的面容说出这番话,像当头喝棒令席岫不由冷静下来。
叹息一声,冯敬亲自为席岫涂抹了伤药:“小小年纪脾气不小,和老夫年轻时一模一样!”
“晚辈不该冲动,”席岫心神不定,道,“请教前辈,风雨几时停歇?”
“出海的人靠天赏饭,你的问题只有他老人家能作答,”冯敬说给青年也是说给自己听,“吉人自有天相,放宽心吧。”
席岫耳中嗡嗡鸣响,此时此刻唯有一种感受——冷。冷得像屋外雨水,冷得像无边无际的海。
沉默使得气氛越发凝重,冯敬岔开话题道:“泠泠自小失去母亲又得不到父爱,能有你这位朋友关心,老夫甚感欣慰。”
席岫回神道:“前辈何出此言?他很尊敬他的父亲。”
“那种父亲不认也罢!”提及叶晴,冯敬新仇旧恨一股脑倒出,“舍妹与叶晴幼时订亲,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谁知叶晴变了心,非无眉老人孙女不娶!那无眉老人整日与死尸为伍,世家名门如何肯应允这桩婚事?叶晴不堪压力选择妥协,然舍妹嫁给他两年便一命归天,只怕是心病难医被活活气死的!叶晴对舍妹无情,对待侄儿更加丧心病狂,侄儿五岁生辰时我前往探望,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也无意等待席岫回应,冯敬愤慨道:“他竟然和我说娘回来了,还信誓旦旦带我去了一座紧锁的废院,我越墙一瞧大吃一惊,屋里关着的根本是只怪物!我因此怒而寻上叶晴,他不言不语就在我面前捏断了侄儿的臂骨!”
席岫惊疑万分,怔在当场。
“虎毒尚不食子,若非亲眼所见老夫不敢相信!”冯敬不顾长者风度,忍无可忍道,“叶晴若许泠泠回潼良,老夫既往不咎,否则休想再踏足北方半步!”
冯家因生意关系常年接触异邦人,见闻广博,很有些天高海阔任我闯的气魄。冯敬敢爱敢恨,对人好便是剖心析肝,恨也坦坦荡荡,他此生唯一后悔溺爱成祸,一步错步步错,害了妹妹和侄儿。
席岫忖度难怪叶枕戈为图纸汲汲营营……另辟航线,十艘旧船恐怕不够……
老少各怀心事,苦熬一日终于盼来雨住风停!
冯敬出动了赤绒岛全数船只撒网搜寻,而其中一艘幸运地找到了“福娣”;四十余名船工毫发未损,冯小妹亦是安然无事,但女儿的劫后重生却没有给冯敬带来更多欣喜。
看着父亲由喜转悲的脸孔,冯小妹深深垂下了头。
驶向遥远海域仅仅是为给晕船的表兄一点苦头吃,冯小妹并不想伤害对方,更不会视一船性命为儿戏。所以暴风雨突降时,她责无旁贷冲上了舷甲板,另有数名船工帮忙收帆,可浪势凶猛,船只颠簸得几乎直立海面,一名船工险些掉落海中。冯小妹眼疾手快,一手扯系岸绳一手捞人,承载两人重量的绳子迅速抽长,然而就在此时桅杆突然断裂,冯小妹绝望地闭紧了双眼。冲击久久未至,她缓缓打开眼帘,模糊的视线里一道身影背扛桅杆正全力拖动绳索。
冯小妹说到此处,冯敬大掌已毫不留情挥向女儿,结果却被席岫阻拦在了半空。
“老夫家事不用你一介外人插手!”冯敬双目赤红,推开对方,巴掌重重落上少女肩背,“我养你有什么用!你气死我就罢了,晏婴泉下有知你如何交代?!”
冯小妹突然蹲下身,头脸埋进了臂弯。
冯晏婴收到银铃镯时,四岁的冯小妹瞅着她红润双颊,喃喃道:“姐姐,你喜欢我还是表兄?”
“傻瓜,”冯晏婴轻轻一戳她圆鼓鼓的脸蛋,笑道,“姐姐最爱小妹。”
抢走冯晏婴手中信函,七岁的冯小妹边躲边朗声诵读:“久未笺候,近况如何,至以为念……”
“小妹别闹。”冯晏婴搂着她讨好地晃了晃。
纸张洒落一地,九岁的冯小妹狠狠踩踏道:“旧信有什么好看!眼睛都哭瞎了还看!”
垂眸望了望,冯晏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姐姐哪有哭。”
把信一封封放回冯晏婴膝头,冯小妹舀起药汁送向她唇边,冯晏婴喝了口转头却又咳进了帕中。
冯小妹十岁那年潼良下了场雪,十年难遇。
冯晏婴已经不能下床,她戳了戳冯小妹的脸蛋,弯着眼角道:“姐姐最舍不得的就是小妹……”
冯小妹看着她阖了眼。
姐姐鲜少提起表兄,但冯小妹知道姐姐心里装着那个人。她把表兄寄来的信撕成碎片,和着雪花洋洋洒洒扔进了海里,这样冷的天依旧冻结不了翻滚的海浪,姐姐是冯家儿女也是海的儿女。然后她捡起一颗海螺,朝着螺口讲秘密,她说:“小妹最爱姐姐,小妹想姐姐。”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她只对海螺哭。
冯敬半生坎坷,亲人一一离世,泠泠和小妹是他人生仅剩的安慰。活到这把年纪,坐拥金山银山都不如儿女康健重要,他老了,越老越胆小,再难承受失去的痛苦。拍在小妹身上的手掌渐轻渐缓,终于卸力搂紧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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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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