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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澜眼神落在上面,焉知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些舍不得手艺,无事时捡些石块练练手。那工具还是浩表叔送来的。沈家出事后,以往的亲朋好友没人敢沾染我,他倒时时来接济一下。” 君澜不语,只看着西面墙上挂着的门帘,焉知有些局促道:“她病的厉害,大夫说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了。” 经历这么多事后,焉知对他和沈家之间的恩怨也了解许多,他不能劝他忘记仇恨,只能道:“她本已疯癫,知道四伯的事后,更是一病不起。” 君澜未对此说什么,只瞧着他蜡黄的脸,瘦小的身子道:“这几月难为你了。” 焉知即刻红了眼圈,吸着鼻头道:“人总要活下去。” 沈家判决一出,差役们即刻将他们赶出沈宅,他带着一个疯妇和三口棺材,走去哪里都被人驱赶。加之身无分文,他连为祖父、父母下葬也办不到,只能卖身为奴。好在岑彧见他十分可怜,给了他一笔银子,安葬亲人,后又介绍他去城中一家酒楼做工,他才有钱租房和为柳氏看病。 他述说地平静从容,反倒让君澜心中生出酸涩怜惜之感,当年他好歹还有年舒,这孩子却只能靠自己。 他唤星郎过来,叫他带着焉知去采买些日常用物,焉知有些犹豫,君澜温柔道:“去吧,我是有些话同她说,但不会伤害她性命。你可信我?” 焉知在他注视下,轻轻点头,方才跟着星郎而去。 君澜见他二人离去,方挑帘进入。 屋中腐朽陈旧的气息混着药香,形成一股特殊的气味,弥漫在空中,让他恍惚觉得与柳氏相见已是上一世。 她还是安坐琼台楼宇之间的华贵妇人,端着温和慈祥的面容,礼貌客气地对待身边之人。 此刻这个妇人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盖着霉点斑斑的被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君澜走近看她,她闭着眼。如今的她已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蜡黄的脸颊上深陷着一对眼窝,长长短短的纹路布满面容,下垂的唇角带着整张嘴往颌骨内缩,更显衰老之相。 听着似有人进来,柳氏轻声道:“琪儿,扶我起身喝口水,我喉间干的厉害。” 君澜立在她面前未动,柳氏察觉有异,方才睁眼。一见是他,惊讶片刻又恢复惯常的高冷,“是你。” “是我。”君澜居高临下望着她。 他眼中的阴冷令柳氏惧怕,让她不由往床脚瑟缩,“你来此想做什么?琪儿!琪儿在哪儿?” “焉知不在,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 柳氏瞳仁一缩,君澜知她害怕,心中甚是畅快,“祖母不是口渴吗,不若孙来服侍你饮水。” 说着,他拿起床边几上的陶碗,将水一点一点洒在柳氏脸上。 水柱击打着她的脸,她又痛又急,君澜道:“祖母这疯病还要装到何时?不曾想您会有今日,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从前作恶的时候,会否想过会有因果报应。” 柳氏气喘难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怨毒地望着他,君澜的声音异常冷漠,“眼下连您的娘家柳家也避您如灾祸,更别提您平日看不上的沈氏二房、三房,沈三不来杀了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柳氏摇头避开,恨声道:“有本事你便杀了我,不必这般羞辱。” 君澜放下碗,抽出袖中的手帕擦干净手,才道:“你这模样,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来同祖母商量一件事,全看您同意与否。” “沈家眼下气数已尽,想要翻身难如登天。可我愿扶持焉知再造沈氏辉煌,不过,你可愿舍弃自己的命?” “你是何意?” “陛下已将沈园赐我,你死后,我会接焉知回沈园好好抚养他长大,将我毕生所学教授于他,以他的天赋与心性,将来必有作为。” 柳氏听他话后陷入了沉寂。眼前的君澜功成名就,他再不是当初弱小得要依附她而活的孩子。 沈氏终于落在他的手中。 柳氏脸色渐渐灰败下来。 “怎么?祖母还是不愿为自己的孙儿舍下性命?”君澜嗤笑着,“说什么家族名声,子孙福荫,不过是你们作恶的借口,到头来还是抵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转身再不看她一眼,径直而去。 柳氏苍老颓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话可算数?” 君澜轻声道:“自然。” 出了那充满浊气的屋子,焉知上前来,他抚着他的头:“过几日我来接你家去。” 焉知想了想道:“好。” 星郎扶着君澜上了马车,方道:“老夫人会答应吗?” 君澜道:“我不知,但我不会让她跟着焉知回沈园,否则母亲泉下定不会瞑目。” 柳氏的决然比君澜预料得快,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如以此为焉知谋个前程,她在君澜离开的夜里割腕自尽了。 君澜得了信,立即赶去石栏巷。 那孩子站在雪尽处,冻的通红的脸上挂着泪珠,麻木地注视被人抬出的柳氏遗体。 君澜走向他,将他抱在怀中,安慰道:“想哭就哭吧。” 焉知呜咽着道:“师傅,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一瞬间,君澜觉得自己特别残忍,不论她还能活几日,总是焉知的希望。沈家败落,父母亲人离世,能支撑着他活下去的理由不过是柳氏还需他照顾,他用瘦弱的肩膀担起这个家,而自己却轻易地斩断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亲缘与念想。 “焉知,你还有我,今后我便是你的亲人。” 果然,帮着张罗柳氏下葬,焉知病倒了。 君澜曾劝他休息一下,他却日夜跪在柳氏灵前,最后累得病倒在床上,几日几夜高烧不退。 昏迷中,他呓语不断,口口声声对不住所有人,听得君澜心中发慌。 好在吴迁及时赶到云州为他救治才捡回性命来。 焉知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他不再过问他为何又回到了沈园,只每日养病读书,陪君澜说话谈天。 从前惊涛骇浪般的日子骤然平静下来,一切皆如云烟。 吴迁有一日问君澜今后有何打算,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云州陪着焉知长大。 老头儿问他是不是在等那人回来。 君澜道,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 吴迁了然一笑,老头子可在一处地方待不惯,每年春日来住上一段时日,为你调养一番。 君澜自是感激又不舍,但知他生性爱逍遥天地,也只好随他去了。 焉知病好全了,君澜问他,你今后想读书求功名还是作名普通的砚工,无论选择何道路,我都会助你。 那孩子想了想,郑重道,沈氏以制砚起家,我自然还是愿作一名砚工。 君澜笑道,也好,只要我们手艺人做到行当内的天下第一,自然不会让人轻视。 焉知看着他道,就如同师傅这般。 君澜不语,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的雪花簌簌而落,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快到了,不知他的之遥能不能在来年春日抵达甘州。 惟愿他平安。
第111章 同归 启元五年的初雪来得及早。 致远斋里,焉知正忙着打点下人将年下的节礼送往各处,星郎催着他回家吃饭,焉知一面点头,一面手中活计不停,“我一会儿亲往宗大人府中去了便回,莫让师傅久等,我怕他饿着了胃疼。” 星郎笑道:“你还不知道他,他哪日不是看着你平安归家才安心。” 焉知道:“这几年致远斋的生意越发好了,他也应该放下心保养自己才是。” 这五年,君澜带着他将致远斋从一间小作坊做到现如今云州城第一砚墨商,着实不易。 星郎道:“他这两日心情甚好,连带着胃口亦好上许多,今晨还多用了半碗粳米粥。” 焉知知晓君澜为何心情大好,因上月皇后生下嫡子,皇帝为贺其出生,祈福上天,特赦天下除死刑以外的所有犯人。 这意味着他的四伯将要回来了。果然,不日前,他们已接到他身边旧仆宋理的家书,说他就要归家。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这些年他已习惯了与君澜相依为命,现在要多出一个人来,他总觉说不出来的别扭。但见他高兴,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又觉得欢喜。 想起他来,他只觉一日未见,已很是想念,有些担心他的身子,不由道:“今日天色已晚,罢了,我先家去陪他用膳吃药,待明日再去节度使府拜会。” 说着已收拾起东西,随星郎一同回去。 马车停在府门口,门上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 沈园早已改名“思园”,所用下人也多为新近采买,原来的老人也去的七七八八。 沈年浩如今在这里帮着打点日常事务,给焉知省去不少管家的麻烦,他只需专心顾着铺子里的生意。 当年出事后,三房为避灾祸,竟连为沈娴收尸亦来不及,便连夜搬离了云州,如今在哪儿也是不知。至于二房,君澜回来帮助焉知重开砚墨斋,两家渐渐又恢复了往来,加之沈慧捎来了制墨方子,两房又合伙做起了生意。 没有了以往的恩恩怨怨,他们反比从前亲近。因着私下里往来甚多,君澜见园子空着也是浪费,与焉知商量后,邀了二房进园住着。 他们人口简单,也不怕惹出什么是非。沈瓒夫妇二人年事已高,年浩已于两年前娶妻,去年得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取名珍珠。 有了珍珠,园子里愈发热闹,君澜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他对星郎道:“我早晚去了,有他们陪着焉知,他也不会寂寞。” 星郎鼻酸:“少爷就快回来了,你总得等着他吧。” 君澜道:“自然,我还想看着焉知娶妻生子,才能瞑目。” 焉知下了马车,直直往君澜的院子里去。才进了院门,已瞧见他开着窗,卧在窗下的榻上看书。 焉知匆匆进去,连忙将窗户掩上,君澜抬头见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道:“这么晚回来,可是在铺子里用过饭了?” “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焉知没回答他,自顾自道:“咳嗽刚好了些,又开窗做什么,小心受风遭了寒气,又要病上几日。” 君澜笑道:“什么你呀我呀,越发没了规矩。大约也是嫌我了,不过病了几日,就这般多闲话。” 焉知怕他误会,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罢了。” 君澜见他急得冒汗,不由笑道:“逗你一下,何必这样着急。你快去前院同二爷一家用过饭再来,我有事同你说。” 焉知嘴上答应着,却服侍了他用过药方才离去。 一顿饭功夫,焉知已换过家常衫过来,君澜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才道:“年前往京中运的几批砚台与墨条可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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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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