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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已打点妥帖,连带着给京中贵人的节礼也备下了。” 君澜放下点头,当年他虽献了十二州砚墨场,但皇帝却没有真正收回,除了安插些收集消息的探子,寻常制砚工事仍由他的人经营。正是有这些缘故,借着京中帮衬,致远斋才得以发展如此之快。 “这些事你要记在心中,要想重振沈氏,你须打点维持这些关系。还有,宗大人那里你要勤走动,一则他迟早会调回京中,要想再做皇商他会给你些助力;二则这些年你四伯在甘州多是托他的人照料,我们需得感激才是。” 焉知见他说着说着,已有疲累之态,便道:“天晚了,我扶您歇息吧。” 君澜也觉神思倦怠,应他道:“也好。” 焉知道:“不如我今晚为师傅守夜吧。” 君澜道:“你忙了一天,应多歇息才是。” 焉知道:“反正已是年下,铺子里的账也盘得清楚,我应在家多陪陪您。夜里守着您,也安心些。” 君澜知他怕自己病重难愈,不再多说,也就随他去了。 焉知命人进来布置小榻,亲自服侍君澜更衣上床。眼见他越发消瘦,心中难受,恨不能以身替之。 待安寝下来,两人隔着帘子絮絮说着话。 “师傅,徒儿有多久没为您守夜了?” “你平日里事务忙,老惦记这个做什么?” “我害怕,害怕您哪日如同我父母一般,突然就不在了,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 君澜知他心中恐惧,刚回到沈园那几晚这孩子几乎夜夜不寐,只有他整夜陪着才渐渐好些,“我这身体自小就被大夫说活不过十岁,如今也挨过许多年,放心吧,有阿爷在,我还死不了。” 说起吴迁,焉知心中稍微踏实一些,“到了春日,吴爷会来给你诊治,到时你就能好些。” “还有几时才到除夕?”君澜问他。 “今儿二十五了,还有五日。” “还有五日了,算算日子,他快到云州地界了。” 焉知知道他说的是年舒,口中虽不愿提及,也只好答道,“嗯。” “焉知,他回来了,我也就安心了。” “师傅,思园,是思念他的缘故吗?” 很久没有听见君澜的回答,帘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焉知披上衣服,起身走到床榻前,隔着帘子,他隐约能见他的容颜。 几经挣扎,他拨开薄纱帘帐,君澜安静如玉的睡颜近在咫尺,是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他也不知。 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要见不到他就会想念,即使在他身边,时刻也会害怕失去。 指尖轻触,他冰冷的肌肤如针般刺得他生疼,黑暗中,焉知道:“没有他,我也会永远照顾你。” 除夕那日,从晨起,天空已在落雪。 银白辗转而来,铺天盖地,落满了园中的亭台楼阁。 君澜起得极早,穿戴妥当之后,命人取过伞来,自己要去门口接他。 两日前,宋理已传信来,今日就到。 他早已为他整理好房间,不知他是否还愿与他同住竹苑,他的心意是否还如从前相似。 他有些忐忑不安,“我这模样可还过得去?” 星郎为他披上大氅,笑道:“云州城中就没有比您更俊美的男子了。” 君澜撇嘴道:“胡说八道。” 星郎难得见他开怀,不由玩笑道:“若小人是女子,定会倾慕您。” 君澜叹道:“我只怕自己这病鬼模样吓到他,何时学会这般贫嘴滑舌,一会儿他沈之遥到了,你还去服侍你的少爷吧。” 星郎哈哈笑道:“那可不行,小的跟着您惯了,你要撵我走,我还不知去哪儿。” 用过早饭,风雪越发大了,君澜不顾焉知等人的劝阻,执意要去迎他。众人执拗不过他,只好陪着同去。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他要在他归来的第一眼就见到他。 日光隐进飞雪,漫天雪雾中,一辆青盖马车转进巷口,君澜连忙拾阶而下,眼看马车由远及近,来到他面前。 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如此冷的天气,他的手竟微微出汗了。 马车停住,车帘挑起,君澜眼神定定,看着车中走出的人。 不是他。 是宋理。 他穿着深褐色暗纹长袄子,带着风帽,手中抱着一个锦布裹着的盒子。 君澜等了片刻,仍不见其他人下车,不由问道:“先生,之遥呢?” 宋理半晌未语,君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问道,“可是他路上出了什么事,要你前来报信,我即刻派人去接应。” “大人他。。” 眼见他的犹豫,跟在君澜身边的焉知急道:“四伯可是在路上出了事?” 宋理摇头,“大人他,就在这里。” 君澜四下观望,末了,目光终落在他怀中的锦盒上。 他颤着声音,不可置信道:“他在这里?” 宋理重重点头。 须臾之间,君澜的心静极了,千丝百结的痛苦使他听不清众人在说些什么,风声狂啸,落雪迷眼,偏生那盒子他却瞧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大人一到甘州已遇刺身亡。他似乎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早早派了我去为他收敛。他说,死后不想长埋地底,宁愿烧成灰烬,让我将他撒之江海,但老朽私心不忍这么做,这些年一直将他留在身边,期盼能有一日,能将他带回故土。” 君澜稳住心神,平静着走上前,轻柔地抚着那锦盒道,“崔氏最后还是不肯放过他。” “是,老朽后来着人调查一番,确为崔氏所为。” “宗大人一直知晓此事对吗?” “大人不愿您伤心,才求众人将此事瞒下来。他说只要你知道他还活着,终究会存着希望活下去。” 君澜轻叹道:“我们本是许诺要同生共死,沈之遥答应我的事从未有一件兑现承诺。” “老朽本以为这辈子都会留在西北,谁知陛下大赦天下,大人不再是罪臣之身。他一生困苦,为他人,为天下牺牲良多,老朽不想他落得客死异乡,与亲永别的下场,所以违背他的意愿,将他带了回来。” “多谢先生。”君澜笑着点头,接过锦盒抱在怀中,再不看众人,只缓缓往园门走去。 “沈年舒,我们终于回家了。” 焉知见他神思恍惚,想上前安慰,却被身旁年浩拉住,“此刻谁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先去神针堂请大夫备下才是。” 君澜抱着锦盒,走在大雪中,迷迷蒙蒙,飘飘荡荡,他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 明明与平日一样的砖瓦楼台,一样的水榭流觞,此时却陌生至极。 挂于飞檐的红色灯笼摇曳在雪风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红绸引着他向远处走去。 似是想起什么,他自言自语道:“今儿是除夕,我叫人备了汤圆。那年在天京,散了宫宴,你给我送来了汤圆。真好,我们也是团圆了。” “你想住竹苑对吧,”他望着锦布上的宝相花纹,悄然一笑,“房间我已整理好了,还同从前一样。白天你看书习字,我还是喜欢刻砚,晚上我们对弈听曲,闲了的时候,你陪我去寻寻奇石,我们再为焉知说上一门亲事,看着他生儿育女。然后我们一起老了,死了,再葬在一处可好?” 脚下不知被何物所绊,他猛然跌坐在雪中,手中的盒子滑了出去。 幸而雪软,那盒子并未摔坏,只是外包的锦布掉落,露出了里面的黑漆木盒。 君澜茫然坐在雪中,任由那雪落在的身上,呆呆看着那刺目的颜色。 忽然,他似疯了一般爬上前去,将那盒子紧紧抱在怀中,低声泣道:“沈年舒,我害怕,你快回来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风雪中,再无人应答。 迎着冷风,他痴笑起来,瞬时一抹鲜红喷落在白雪上,耳边传来焉知的呼喊,再来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醒来已是夜晚,窗外传来爆竹烟火声,隔着窗棱,他隐约可见天边璀璨的星点。 焉知见他醒了,忙问道:“可好些了?” 他似是未闻,只摸索着找那盒子,焉知知晓他的意思,连忙道:“在您的枕侧。” 君澜转头瞧见了,方安心下来,对他道:“我想吃元宵。” 焉知道:“大夫说您病得厉害,只能吃些好克化的食物。我命人备了粥,等师傅您好些了,上元我们再吃,可好?” 君澜摇头,“你叫人煮得软烂些便好。” 焉知知晓扭不过他,只好应下,想起大夫的话,他心中悲苦不已。 宋君五脏尽损,已呈枯竭之相,你们还是提前备下为好。 不一会儿,元宵送来了,君澜挣扎着要起,焉知道:“我服侍您用吧。” “无妨,你且去吧,我此刻精神还好”,他摸了摸手边盒子,“今夜我想单独同他说说话。” “可您的身子?”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不过这几日光景,眼下我只想与他一起,不愿旁人来打扰。” 焉知红了眼眶,“阿爷已到云州地界,您就当是为了我再撑撑。” 君澜看着他眼角的泪,不由替他拭去,“他老人家以后就托付给你了,还有星郎,你多多照顾他。” “师傅!”焉知心知他是在与他诀别,顿时泣不成声,“他定不愿看着你这般。四伯所愿从来只是你活着。” “我知道。” 可我已不想再让他等了,我们分离得已经太久太久。 焉知关上房门,君澜见他去了,艰难撑起身来,从衣橱找出干净衣衫换上,又重新了绾了发,别上旧年他送的玉簪,他道:“去见你,总要整整齐齐。” 坐下吃了几口元宵,他笑道:“咱们也算一同过了上元。”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将门窗闩紧,又推了多宝架子将房门抵住,做完这些,才将平日制墨的松油洒在了帐上,桌边。 蹒跚着躺回锦被中,一手抱紧盒子,一手点燃了锦帐。 火舌迅速窜开,在屋中蔓延开来,屋中顿时火光四溅。 “之遥,我来找你了。” 在窗外砸门、呼救的喧嚣声中,君澜轻轻闭上了眼。 “沈年舒,你教我写字吧。” “沈年舒,我要学做砚台。” “沈年舒,你快点回来接我。我在这里等你。” 沈年舒,我们再不会分开了。 ---- 完结的这一刻,好像陪着君澜和年舒走完了他们的一生,所以又爆哭了一次。 双死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怨恨,无奈与离别,我没有将两位主人公刻画地无所不能,他们是芸芸众生中不断向命运挑战,却又屈从的普通人,最后尽管失败了,但依然是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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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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