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定居生活吧。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阴谋，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厮杀。 只有下雨天送来的一把伞，一只热乎乎的烧鸡，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些东西，比暗河大家长的位置，比天下第一的名号，都要珍贵得多。 苏昌河为了这些，可以把整个暗河搅得天翻地覆； 而我为了这些，也愿意陪他走过漫长的岁月，直到白头。 困意慢慢袭来。 在意识模糊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苏昌河，我其实很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哪怕是下雨天，只要有你在，我也觉得是好天气。
第150章 比膝盖先落下的是眼泪（1） 苏昌河站在屋檐下，他穿着一件暗紫色常服，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一截苍白有力的手腕。 屋里有药味。 很苦。 比当年在炼炉里吃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毒草还要苦。 苏昌河转身进屋。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细。 这是苏暮雨选的地方。 他说这里离巷子口近，买豆腐方便，离城南的铁铺也近，若是剑卷了口，不用跑太远就能磨。 苏昌河当时笑他，堂堂苏家家主，执伞鬼苏暮雨，手里的剑若是卷了口， 那必定是斩了了不得的大人物，这种街边铁铺的老瞎子能修得好？ 苏暮雨没理他，只是交了定金，买了这处宅子。 现在苏暮雨躺在床上。 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清冷俊秀的脸，此刻白得像张纸。 呼吸很轻，轻到苏昌河必须坐在床边，死死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才能确定这个人还活着。 “怎么说？” 苏昌河问。 站在一旁的是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南安城最好的大夫。 老头抖得像筛糠，因为刚才苏昌河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回……回爷的话。” 大夫牙齿打颤， “这位公子的伤是旧疾，那是透支了心脉的打法留下的病根。加上……加上这次似乎是强行运功……” “我问你能不能治。” 苏昌河打断他。 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 大夫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朽无能，老朽无能啊！这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怕是……怕是就在今晚了。” 苏昌河没说话。 他抬起手。 大夫吓得闭上了眼，以为自己要脑袋搬家。 苏昌河的手只是落在了苏暮雨的被角上，替他掖了掖。 “滚。” 大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微微蹙着的。 以前在暗河，他们随时都要防备着背后的刀子，睡觉都得睁只眼。 到了南安城，苏暮雨明明放松了很多，还会因为隔壁送来的米酒好喝而多饮几杯，脸上也会有红晕。 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苏昌河想不通。 前天他们还一起去河边钓鱼。 苏暮雨钓了一条大青鱼，苏昌河一条没钓到，气得想用寸指剑去炸鱼，被苏暮雨拦住了。 苏暮雨说，那是作弊。 昨天他们还在院子里过招。 苏暮雨的十八剑阵使得行云流水，虽然只用了几分力，但那身姿好看得很。 苏昌河看得走神，差点被剑削掉一缕头发。 怎么今天早上，这人刚拿起剑，一口血就喷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就倒下了。 苏昌河伸出手，手指搭在苏暮雨的手腕上。 他输送了一道内力进去。 那是阎魔掌的内力，霸道阴寒，但此刻被他控制得极尽温柔， 像是一股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苏暮雨的经脉。 空荡荡的。 那具身体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桶，不管苏昌河灌输多少内力进去，都留不住。 苏暮雨的手很凉。 苏昌河握住那只手。 这只手握剑的时候很稳，杀人的时候很快，给他倒茶的时候很轻。 现在这只手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苏暮雨。” 苏昌河叫了一声。 没人应。 “卓月安。” 还是没人应。 苏昌河感到一阵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不是因为有人挡路，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无力感。 他是暗河的大家长。 他要谁三更死，那人绝活不到五更。 他要改写暗河的规矩，哪怕杀光反对者也要做到。 可他现在命令不了苏暮雨醒过来。 外面的雨下大了。 苏昌河松开苏暮雨的手，站起身。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声很重。 他走到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南安城有个说法，说是城西那座破庙里的菩萨很灵。 苏昌河以前听隔壁卖豆腐的大婶说过，她家小孙子发高烧，都要烧傻了，去拜了拜，第二天就好了。 当时苏昌河正在剥花生，听完嗤笑一声，把花生壳弹进了雨里。 “若是求神拜佛有用，那还要我们手里的剑做什么？”他当时是这么对苏暮雨说的。 苏暮雨当时正在擦剑，闻言只是淡淡道： “人若无力，便求神。这是常情。” “那是弱者的常情。” 苏昌河说， “我们不需要。” 苏昌河看着雨幕。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苏暮雨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苏昌河迈步走进了雨里。 他没打伞。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 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水坑里，溅起泥水，脏了他那双名贵的靴子。他不在乎。 城西的庙真的很破。 红漆剥落的大门，断了半截的门槛。 里面供着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金身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 庙里没人。 这种鬼天气，连乞丐都找地方躲雨去了。 苏昌河站在大殿中央。 这里有一股常年未散的香烛味，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 他抬头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垂着眼，似笑非笑，像是在嘲弄世人，又像是在怜悯众生。 苏昌河觉得可笑。 他这一生，杀孽深重。 百鬼窟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发过誓，这辈子只信自己手里的力量。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佛，那他苏昌河这种人，早就该被天打雷劈，下十八层地狱了。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 为了苏暮雨。 “喂。” 苏昌河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混着雨声，听起来格外凄厉， “如果你真的在……” 神像没说话。 苏昌河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暗河大家长的戾气似乎都消散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男人的仓皇。 “我不信你。” 苏昌河说， “但我没办法了。” 他想救苏暮雨。 哪怕是用他的命去换。 哪怕是要他把这暗河大家长的位子拱手让人。 哪怕是要他自废武功，从此做一个废人。 只要苏暮雨能醒过来，能再叫他一声昌河，能再陪他在院子里喝茶。 苏昌河看着神像，双腿慢慢弯曲。 他这一辈子，跪过死人，那是为了搜刮战利品； 跪过前任大家长，那是为了蛰伏待机。 他从未真心实意地跪拜过任何东西。
第151章 比膝盖先落下的是眼泪（完） 膝盖还没碰到那个破旧的蒲团。 一滴水珠先砸在了地上。 不是雨水。 苏昌河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是热的。 雨水是凉的，但这滴水是滚烫的。 那是他的眼泪。 苏昌河，那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送葬师， 那个为了上位不惜将同伴炼成药人的暗河大家长，竟然哭了。 他就在那一瞬间崩溃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苏暮雨即将死亡的这个事实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膝盖重重地磕在蒲团上。 沉闷的一声响。 苏昌河双手撑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尘埃里。 “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 “求你救救他。” “我不求长生，不求霸业。” “把暮雨还给我。” “我把我这条命给你，你把他还给我。”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 他跪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停了，天色暗了下来。 苏昌河慢慢站起来。 膝盖很痛，但他没感觉。 他擦了一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如果神佛不应，那他就回去守着。 若是黑白无常敢来勾魂，他就用寸指剑把那两个鬼差大卸八块。 若是阎王爷敢收人，他就杀进地府去抢。 他转身走出了破庙。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没有灯。 苏昌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冲进屋里。 “暮雨！” 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变了调。 床上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还带着几分虚弱。 “……昌河？” 苏暮雨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但那是活着的声音。 苏昌河僵在原地。 他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靴子上全是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苏暮雨咳嗽了两声，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 苏暮雨看着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 苏暮雨问， “怎么弄成这样？” 苏昌河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苏暮雨，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苏暮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我好像睡了很久。 胸口的旧伤突然发作，疼晕过去了。 刚才醒来，觉得顺畅了不少。” 苏昌河大步走过去。 他一把抱住苏暮雨。 用力很大，勒得苏暮雨骨头都在响。 “昌河？” 苏暮雨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你怎么了？身上这么湿……” “别说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3 首页 上一页 9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