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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更出格的事,他晏还明也不是没有做过。” “阁老他逼得,尚书也不是没杀过。”祝玉楼的声音很轻:“左文磐不过一介侍郎,还不是他想杀就杀?” “只是娘娘,此事陛下也点头了。”翠琴抿唇:“当时说好的,明明……” “陛下点头不是很正常吗。”祝玉楼打断翠琴的话:“他做什么事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先斩后奏也是奏,皇儿亲近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时,是我求了他。”低低叹息,祝玉楼看向高高在上的菩萨:“既求了他,我们就要承担引狼入室的下场。” “只要皇儿还是陛下,就好……”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屋檐滚落。 屋内暖炉燃烧,青年提笔而立,在画绢上落下墨痕。 黑白分明的竹锐利,红彤彤的圆日却委婉地藏匿在群山雾间。随意书下一行弄情诗,晏还明落笔,回眸看向身侧人:“如何?” “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崔故轻笑一声:“哪个故人来?” “你倒是明知故问。”晏还明持起玉印,碾过红墨,道:“你这个故人,可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鲜艳的名印似招摇的红杜鹃。 指尖划过画绢边缘,崔故道:“若是没有好消息,我怎敢来见首辅?” “左文磐惹下的那些麻烦,我已尽数处理好了。”崔故哼笑:“虽说那些地方官处理起来真是让人头疼,但左文磐既然已经拿人头给我谢罪,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吏部掌管人事调动,三品的吏部侍郎已经可以插不少私心。而左文磐做事隐蔽,私心也都落在了不算富硕也不算贫瘠的中庸之地,让晏还明费了不少心思才尽数挖出。 不过,雁过留痕。收罗起来麻烦,也不代表没有证据。 何况无凭无证也不妨碍晏还明杀人。有凭有证也只是出于最后一点怜惜——怜惜曾忠于他的左文磐。 当下已是深秋,天气渐冷,距左文磐落狱问斩也已过数月,崔故更不会对一个死人计较太多。 “奏章……在中原时我就递上来了,首辅应已看过了吧。”崔故道:“那几个好用的,我按首辅的吩咐,留了命,带了回来。首辅若对他们有什么安排,告知我就好。” 崔故与左文磐同在吏部,掌管考功司。考功司身负查处百官渎职贪腐之责,此事的收尾便落到了他头上。 “嗯。” 取起画绢,晏还明唤来安鹊:“将它挂起来吧。” …… 薄雾浓云。 正午已过,大雨刚刚结束,周身的一切都湿漉漉。鬓发或许是被汗水、又或许是被雨水打湿,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盘踞在脸颊。 “今日到此为止。” 许止揪过一条软巾,想了想,抛给薄迁。 薄迁条件反射般接过,随即一愣,看向又取起一条软巾的许止。 “先生,那我先回房了。” 许止点了点头:“洗个热水澡,别得风寒。” 薄迁垂眸应是。 冲干净身体,喝完姜汤,午后艳阳才后知后觉地探出些许。 迎着柔软的日光,穿过青石板路,噼里啪啦的暖炉在书房内燃烧。檀香弥漫在此,透过屏风,薄迁隐约能瞧见伏案的晏还明。 ……餐盒中的汤应还温着。 垂眸看了看餐盒,薄迁又看向入内通传的安鹊。 “公子,请。” 回到门旁的安鹊侧开身,薄迁道了句“多谢”,迈入温暖的书房。 虽说被晏还明带回了府,但薄迁只是活了下来,并没有得到任何不该有的优待。晏还明对他,似乎也只比对养在府中的猫狗要好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了赏玩一番,心情平平就抛却脑后。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但他不能真的做一个废物。 薄迁想。 无论市井传言,还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中,晏首辅都分明是连同僚死在面前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又何尝会怜惜一条路边为他带不来分毫利益的野狗?薄迁毫不怀疑,自己的血脉才是晏还明救他的原因。 但,只要能活下去,薄迁并不在意自己被利用。 当下,他唯一畏惧的,恐惧的,就是他连被晏还明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他需要活下去,他需要晏还明。 常年的暗疾还在温养,但那日被打出的伤已然大好。可除了初秋时入宫的那日,晏还明没有再寻他,也没有再见他。若不是那位出手莫名有些熟悉的老师说,他是晏还明派来教他的先生——薄迁恐怕都要怀疑,晏还明已经忘了自己还养了他这么个人。 晏还明不是第一次带人回府。 那些照顾薄迁的侍从似乎有些口无遮拦。但自他们口中,薄迁也看清了自己的地位—— 棋子。 他是一颗棋子,也只是一颗棋子。晏还明不会只需要他,他也不是晏还明救的第一个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了北狄王子的身份,薄迁随时可以被替代。 常年如影随形的恐惧并不易褪去。薄迁清楚,较比大魏,自己的母国堪称微弱,自己唯一独特的身份于晏还明亦可有可无。他不想死,所以他必须有价值,必须让晏还明看到他本身的价值。 必须。 定了定心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的薄迁低垂眉眼,绕过屏风。他的来时路不长,但仅是这短短片刻,晏还明已经收好了桌上摊开的数本奏章。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瘦削的肩头压着大氅,衬得其人仿若单薄的落叶。晏还明轻轻伸手,薄迁便顺着走到了他的身前,任由晏还明握住了他的腕。 如白玉般的指尖一如白玉般冰冷,让薄迁想起了那枚怎么都捂不热的白玉扳指。 晏还明的指尖,似乎永远都是这么的冷。 “怎么穿这么少。” 薄迁胡思乱想间,晏还明一如每一位慈母慈父,抬手理了理薄迁单薄的衣裳:“近日阴雨连绵,天也凉。你身子如今刚好,也不怕再病倒。” “多谢大人,是我疏忽了。”薄迁回神,顿了顿,又道:“方才在膳房为大人准备膳食,靠着炉火倒不觉得。一出来,的确是有些冷。” 晏还明好似才察觉他手上的膳盒。 “给我的?”眸光无声划过膳盒,含笑的青年瑰丽:“有心了。” 晏还明留下了膳盒,却没有留下薄迁。 只笑着关怀了薄迁三两句,晏还明便借着公务,将他遣回了小院。 “对了。”在薄迁绕过屏风前,晏还明悠悠开口:“过几日还会有人去小院寻你,不要怕。” 薄迁一顿。 “……多谢大人。” …… “是红豆薏米汤啊。” 挑了挑眉,晏还明落下盒盖。 “大人,他是不是有些……” 安鹊欲言又止。而晏还明推开食盒,轻笑一声:“虽说有些蠢,但这点小心思,我又不是容不下。” “何况,能按耐这么久……他倒比我想的能沉住气。” …… 天只短暂晴了片刻。 到了未时,大雨再度滂沱。 红日似乎羞赧地藏起了自己。唯有高高的红墙金瓦被洗涤,成为阴云密布下最耀眼的色泽。 “先生怎么还不来看朕。”御书房内,少帝抛开书册,垂头丧气地趴在案上:“明明说好的是今日……宫门都要落锁了,先生怎么还不来。” 伴读垂首将书收好,轻声细语:“今日大雨。晏首辅许是被雨困住了脚……” 想到这场大雨,少帝又嘟囔了两声,到底是没把伴读塞回来的书再扔开。他磨磨蹭蹭地展开书页,努力想要看进去这些文字,脑中却不自觉想起每逢阴雨晏还明都会痛的腰腹与心窝——那里受过大伤。 其实,先生不来也没关系。 少帝想。 天公不作美,先生保重自己才好。 少帝闷闷地把头埋进书中。 ……好吧,他承认,其实是他在任性。 “陶殊,去告诉李公公,让李公公给先生送药。” 伴读轻声应是,正要去寻人,却听李公公在门外扬声:“哎呦,晏首辅,您来了!陛下近日一直念叨着您呢,快请——”
第3章 事宜 门外风雨狂舞,晏还明却唯有袍角沾染了些许湿润。 瘦削的细腕敛着病态,垂眸收起油纸伞,晏还明笑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少帝。 “见过陛下。陛下近日可有温书?” 少帝面上喜意一僵。 “……先生?” 但再如何不情愿,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校考过《谏太宗十思疏》后,晏还明看着略显颓靡的少帝,终于调转了话题。 “不知陛下是否已阅。” “但前些时日,陆将军递了奏章,想要回京述职。” 晏还明抬手,理了理少帝的衣领,道:“只是,陆将军驻守北疆,北狄近年频频侵扰,冬季尤甚。陆将军身为驻边大将,此时不宜归京。可陆将军又言其长子、陆小将军陆禹近年来数次领兵退敌,似能独守边疆之势……” 晏还明的声音清润。 而陶殊沉默地立在阴影里,注视着晏还明。 少帝正在思索,晏还明也没有分给他这个伴读丝毫目光。一成不变的假面篆刻在那张脸上,晏还明依旧清浅笑着,足够温柔,也足够亲切,能欺骗足够多的人。 骗子。 陶殊压下思绪。 在少帝给予回答,晏还明似无意撇来前,陶殊率先垂下眼,只当自己是一只了无生机的木偶。 “奏章朕还未看。”少帝思索着道:“但陆将军之子……朕也听闻过,是少年英才。陆将军现已有十年未归京……既如此,不妨让陆将军见见留驻京城的妻儿,与之团圆。” “那臣便去安排了。”淡淡扫过匿于晦暗中的少年,晏还明看向少帝的眼,温声道:“想来,陆将军许能赶上元旦。” 此话一出,少帝想了想,又小声道:“若真如此,先生这次可莫要喝酒了。” “嗯?”晏还明一顿:“陛下何出此言。” 少帝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这有些下晏还明的面子,于是只凑到晏还明耳边以更小的声音轻声说:“上次恰逢陆将军元旦回来,先生与他喝了个酩酊大醉。可是先生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喝酒的好。” ……上次。 牵了牵唇角,晏还明缓缓垂下眼,摸了摸少帝的脸颊。 “臣遵旨。” …… 下过雨,天便一直阴着,怎么也不见太阳。 似乎愈来愈冷了。 沉甸甸的云几乎要压上屋檐。燃着暖炉的屋内榻边,披着大氅,散着长发,似乎也愈发苍白的晏还明接过瓷碗,垂眸注视着碗中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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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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