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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恒先生说,先前的药伤身大于养身,已不能再用了。” 安鹊默了默,又轻声道:“新方子奴婢拿去命人看过了,没有问题。只是多了温养经脉的药。” “你有心了。” 晏还明淡声道。 虽只多了几种药,但新方子显然更苦些,一饮而尽后,连晏还明都蹙了蹙眉。 实在难喝。 但难喝归难喝,晏还明早年留下的病根至今未好。为了不影响朝政,每年晚秋与初春间的整个冬日,晏还明都要喝药。 低咳了两声,晏还明落下瓷碗,摆了摆手。青青紫紫的血管在手背上盘踞,看上去略有些狰狞,像是被刨开的花。 安鹊顺从退下。 屋内再无第二人。行坐间皆挺直的脊背无声弯了三分,晏还明支着额角,略显倦怠地阖上眼。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扫过膝头。五脏六腑的灼烧疼痛间,手背上的血管亦随之跳动,似乎将有什么破皮而出,却又在几息间恢复平静,并压下了难以言说的痛。 …… 早朝每三日一次。 但入了秋,顺天府的天便亮的晚了。百官往往天还暗着就要上朝,天亮了才下朝,下朝后回府吃过早膳,才去官衙点卯。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闻左都督。” 闻嵩宜脚步一顿。 心下闪过惊疑,闻嵩宜面上却不改色。缓缓回首,对上那双一贯笑不达底的眼,闻嵩宜的长须似乎颤了颤。 “晏首辅。” 晏还明含笑颔首:“许久未见闻左都督,不知左都督可还安好?” ……不见晏还明,他自然安好。 “咳咳……毕竟上了年岁,身子也不硬挺了。”闻嵩宜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随即略显迟疑:“不知晏首辅百忙中寻我,可有何事?” 晏还明虚虚抬手行了一礼:“是有一事,想麻烦闻左都督。” 闻嵩宜脸白了。 对于这位害、逼、杀……总之,带走了他不少老同僚的内阁首辅,闻嵩宜一向敬而远之。他闻嵩宜官场沉浮几十载,能从那场血洗中活下来,靠的就是本分,活的就是稳妥。因此,对这位不本分就帮别人本分、不稳妥就帮别人稳妥的晏首辅,他自认与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还是晏还明第一次寻他。 忆起那些被晏还明寻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早朝与官场中的同僚,闻嵩宜悔不当初,只恨自己腿脚不算利索,没能快些逃离。 但心中再如何百转千回,闻嵩宜都足够冷静。若非长须下的脸确实惨淡了三分,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只是,晏首辅,我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闻嵩宜委婉道:“若晏首辅有事,不若早膳后再详谈?” “抱歉,闻左都督。”晏还明似流露出几分歉意:“左都督先去用膳吧。午时三刻梨香楼见,可好?” 闻嵩宜忙不迭:“好,自然好!” 闻嵩宜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仿若踩了风火轮,一刻不肯停歇地奔向宫门,连长须都随风飘动,像是灰白的云雾。 “真厉害……” 崔故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还明回眸看去,便见崔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走么快,我五十岁身子能有这么硬挺吗?” 晏还明不欲与他插科打诨,只敛了目光,微笑道:“若没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正好也有事要寻你。” …… 晏还明并不是节俭的性子。 他的府邸是先帝御赐,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光鲜亮丽。据说,这也曾是太祖皇帝赐给某位开国名将的府邸,名将的妻子喜爱花草,这府邸便有个极大的园子。 晏还明也专门养了匠师,负责修理园子。 不比春夏绿意盎然,到了秋,园子里的色彩便斑斓起来。红黄绿交杂着,像颗颗宝珠珊瑚,点缀着白墙灰瓦,带出几分明媚生机。 “真美。” 行走于小道上,拨开将要扫过额头的枝叶,崔故赞叹。 晏还明似乎并不想理会他,却又轻轻看了他一眼,道:“回了京城,你是不是很闲?” “嗯?”崔故偏了偏头:“我很闲吗?” 他想了想,嘿一声笑了:“我好像的确很闲。” 比起在中原时,崔故现在何止是闲,简直是无所事事。 “不巧。”晏还明道:“许止近日有些忙。我给他带了个学生,他好像要忙不过来了。” 崔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晏还明的意思:“那我替他教学生?” 晏还明却摇了摇头:“不必。” “你只善文策,不适合他。”顿了顿,晏还明又道:“罢了,你也没做过师长。不如今日先来见见他,教他一次。我看看你教的如何,再做定夺。” 崔故点头:“好。” 他的确未做过师长。 不过这应当也没什么难的。 崔故想。 若这孩子真天纵奇才到连他都觉得教着难,也不会落到他们手里做学生了。 …… 薄迁是卯时初醒的。 起床,洗漱,练武,习书,用膳,继续习书。 晏还明到的时候,薄迁正在看《大学》。 “好孩子,你已学到这里了?” 晏还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人。”薄迁愣了愣,忙收书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先生还未教到,我只是自己觉得有趣,想看看。” “是不错。” 晏还明垂眸看了看书封,温声道:“修己以安百姓……你喜欢这个说法吗?” 薄迁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 晏还明出乎薄迁意料道。 但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捏了捏薄迁的肩头:“你倒是结实了不少。那位先生的教导,你要好好往心里去,莫要辜负了自己今日的努力。” 薄迁庄重颔首:“是。” 看着他这幅样子,晏还明笑了笑,道:“你那位许先生有些忙,近日可能兼顾到你的时间不多。我便给你寻了一位新先生,可要见见?” 说罢,晏还明静静注视着薄迁,似乎真的给了薄迁拒绝的余地。 但薄迁不敢放肆。 他忙点头,晏还明再度笑起,朗声道。 “好了,崔故,进来吧。” 在薄迁见过的人里,晏还明已经很高了,崔故要比他还高些。而不同于晏还明极具欺骗性的面庞,崔故笑起来倒是少年气,不笑起来却是意外的严肃。 ——这位先生,似乎很不好相与。 薄迁在心底暗暗道,面上却依旧恭敬,甚至同样向崔故行了一礼:“见过崔先生。” 崔故点了点头:“嗯。” 他垂眸打量片刻薄迁,那仿佛看一件物品般的目光让薄迁颇为不适。而细细端详过这位学生后,崔故又看向了晏还明。 只是晏还明并没有在看他。 “我陪你上一课,可好?” 笑看着薄迁,晏还明轻声问。
第4章 小事 这堂课的时间不长,不过半个时辰。 而半个时辰后,晏还明与成功任职的崔故一前一后,迎着冷冷秋风,行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眼睛……真是引人注目。他叫什么名字?” 薄迁有一双灰紫色的眼。 而不巧,北狄中最大部族的王,就拥有一双紫色眼眸。 意味不明的话语引得晏还明回眸。他看着崔故,似笑非笑:“你真该学学许止。” 崔故扬眉:“不该问的别问?” “不是。”晏还明道:“但你学这个也不错。” 崔故笑开,却老老实实地比了个把嘴封上的手势,随后道:“首辅大人,饶了我。我就随口一问,您也随意一听就好。” 随意一听? 晏还明轻轻看了崔故一眼,并未再理会他。 …… 梨香楼是顺天府最大的酒楼,占了整整半条街。 闻嵩宜曾经也没少和同僚们来梨香楼应酬,对此地早已熟门熟路。但此时,看着青天白日下依旧灯火通明的梨香楼,闻嵩宜却难得生出了几分踟蹰。 闻嵩宜:“……” 真不想去。 但不想去归不想去,长叹一口气后,闻嵩宜的双腿依旧诚实,缓缓迈向了梨香楼的大门。 “闻大人。” 只是堪堪迈过门槛,陌生的女声便自身侧传来。 闻嵩宜一顿,抬眸看去,便看到了那常在晏还明身旁出现的侍女。 安鹊微微福身:“首辅在楼上等您,请随奴婢来。” 天字包房。 潺潺流水如小溪环绕,竹叶似一只小舟,在这充满匠气、由碎石堆砌而成的河中飘荡。袅袅清烟自香炉飘出,似云似雾,半遮半掩着桌前人。 好茶一壶,好菜满桌。 这本该是让闻嵩宜欢喜的事。但随着青玉瓷杯落下,一袭素白锦衣的晏还明理了理墨黑大氅,对他微微一笑,起身向他而来,闻嵩宜又怎么都不欢喜。 “……见过晏首辅。” 晏还明拦住闻嵩宜将要行礼的手,状似惊讶:“闻左都督这是何意?你我乃是平级,何故行此大礼。” 闻嵩宜摇了摇头:“礼不可废。” 他坚持着将礼行完了。而看着他这幅样子,晏还明笑而不语,也抬手还了一礼。 “入座吧,左都督。”晏还明道:“听闻左都督腿脚不好。所以我并未备酒,还望左都督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闻嵩宜似乎有些慌乱:“何况上了年岁,喝酒的时候是爽利,喝完倒是浑身不适。太医说我有痛风之兆,更不好饮酒了。若我自己来酒楼,恐还会贪几杯,所以多谢晏首辅……” 晏还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些话,而是开门见山道:“闻左都督,陛下准了陆将军今年归京述职。” “只是……听闻陆将军此次述职,是欲告老?” 闻嵩宜一僵:“这……” 这还真是。 镇北将军陆毋是闻嵩宜的少年友人,哪怕如今天各一方,他们私下来信也并不算少。此次陆毋归京述职,一是为了见见十余年未见的妻儿,二则的确是为了告老还乡。 身为文臣,五六十岁正是年华大好,适合去闯、去拼。 但身为武将,五六十岁却是坟头老草,满身病痛,只能告老还乡。 北地天寒地冻。而身为戍边将领,年轻时快马长剑肆意杀敌留下的伤痛日积月累,陆毋的身体早已算不得康健。闻嵩宜自然是希望他告老的,留在京中做个闲散武官——就像他一样。 可此时,晏还明笑着,却看不出什么思绪与情绪。 闻嵩宜摸不透他的想法,也不知他是否希望、是否允许陆毋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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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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