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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确有谋逆之心。 金吾卫抄家时,从蓬莱郭氏抄到了如山铁证:郭世济不仅暗中扶持白莲教,意图为祸东鲁。还豢养私兵死士,在府上私藏盔甲五十,已算是货真价实的谋大逆。 晏还明将这些消息上报给了少帝。少帝勃然大怒,怒斥自己与先帝枉信郭家,枉信郭世杰。 但晏还明觉得,郭世杰大抵并不知道这些。 郭世杰是庶长子,生母是侍女,嫡母对他颇为厌恶,甚至直到他成为状元,才终于有了入族谱的资格。这样的人,天生就被家族排除在外。 郭世济是登州同知,有资格向陛下上书。但郭世杰的入狱的时候,郭家却没有保他。 或许是认为自家能出第二个阁老,也或许是认为郭世杰与他们不同心,总之,郭世杰入狱后,郭世济没有任何作为,郭家没有保他,都是事实。 可晏还明也没有替郭世杰辩护。 他为什么要替一个将死之人辩护?何况这个将死之人所犯之罪,还险些牵连到他。 …… 郭家倒台了。 曾经在登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郭家倒台,并牵连到了顺天府的大儒陶氏。 陶氏家族虽无大碍,但这毫无疑问是登州的要闻。可郭世杰早已入狱,整个京中,除了与陶叒相熟之人,便唯有宫中那位在挂心此事。 “晏还明……” 五指失力,瓷杯脱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翠琴惊慌的喊声中,祝玉楼凝视着地上瓷片,缓缓牵动唇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怪异神情。 “——晏、还、明!”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心下的情绪难以用任何言语表述,泪珠如血,砸落在破碎的瓷片上。 祝玉楼狠狠攥住翠琴的手。 “速召,晏还明入宫!”
第24章 玉兰 一袭青衣,如松如竹。 做出这般大事,晏还明却如十年前般,款款来到她面前。 祝玉楼早已整理好了情绪。 “参见太后。” 躬身揖拜后,晏还明抬眸看向她,微微笑道:“不知太后寻臣来,所为何事。” 指尖缓缓扣住掌心。祝玉楼看着那张笑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撕裂。她闭目平复片刻呼吸,才勉强弯起唇角:“晏卿以为呢。” “臣不知。” 晏还明的笑丝毫未变。 祝玉楼的掌心却几乎被掐出血来。 “……晏卿。”祝玉楼虚虚弯起眼睛:“关于陶氏一事,晏卿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晏还明似恍然大悟:“臣险些忘了,陶氏是太后亲族。” 再一作揖,晏还明温声开口:“蓬莱郭氏谋逆、行巫蛊之事,刑部已有了决断。并未累及陶氏,太后大可安心。” “……安心?” 祝玉楼呵笑出声:“敢问晏卿,我要如何安心。” 她怒拍桌案:“先斩后奏,金吾卫在晏卿手里,当真是用的极好啊!” 晏还明微微垂首,并未言语。祝玉楼却觉得愈发怒火中烧:“郭世杰之事,我认了。但晏卿如此行事,可问心无愧?可对得起先帝于你的栽培扶持之心!” “太后。” 晏还明终于开口了:“敢问郭世杰之事,与太后陛下有何干系?” 他轻轻抬眸,唇角却已经没了笑意:“太后陛下,先斩后奏的权利,是先帝给予臣的。蓬莱郭氏谋逆证据确凿,敢问我如何问心有愧,又如何对不起先帝。” “放肆!” 祝玉楼咬牙:“谁许你这般逼问我的?” “臣不敢。”晏还明拱手:“但太后陛下,无论是臣发落郭世杰,亦或是臣铲除蓬莱郭氏,皆是陛下许可。太后陛下,臣一向循规蹈矩,不知是何人妖言,让太后陛下这般误会臣。” “妖言?” 祝玉楼冷嗤出声:“还需妖言?你若循规蹈矩,这天下便没有不安分的臣子了!”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晏还明依旧平静:“不安分的人,没有资格成为陛下的臣子。” 祝玉楼当真要被气笑了。 “好,当真是好。”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祝玉楼凝视着晏还明:“那你呢?你可有把自己当做王臣?你可有尽到身为人臣的本分。” 晏还明微微躬身:“臣甘为陛下,呕心沥血,死而后已。” 陛下…… 死死掐着掌心,祝玉楼想放声大笑,却觉得满心都是荒唐——她成为后宫站到最后的赢家,却也是输家。她没有得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她没有得到临朝太后的身份,反而是她的盟友,那个本该死去的人,成为了辅政的权臣! “若早知……” 若早知郭世杰为她的族亲。 若早知晏还明狼子野心。 若早知……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祝玉楼闭了闭眼,忽然觉得万分疲倦。 她拼死都没有得到的东西,原来早就摆在过她面前,只是她有眼无珠,是她选错了人。 若是她选择了郭世杰作为盟友……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是,郭世杰已经死了。 祝玉楼也累了。 抬眸看向下首的晏还明,他依旧和十年前初见时一样。岁月对他分外温柔,予取予夺。祝玉楼早知道晏还明生了副好容貌,也生了颗玲珑心。连先帝那般苛刻的人都常说他最明白他的心。 ……心。 祝玉楼掩住心口。 “我倦了。” 祝玉楼冷冷道:“晏卿,退下吧。” …… 祝玉楼的院里种了满院的玉兰。 暖夏已至,玉兰花再次盛放,留下满院清香。 晏还明捻起一朵落花。 他知道祝玉楼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先帝的偏宠,无非就是她没有得到的权利。 唇边笑意彻底烟消云散,晏还明垂眸注视着那只花,面无表情地将其撵碎在掌心。 权利的确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又怎么会人人争夺,人人争抢。 祝玉楼的确敢想敢做,也的确有耐性野心。但谁让她选择了他?她要权利,那好啊,他们一起争,谁争到算谁的。 一个胆大心细的女子,一个恶盈满贯的酷吏,他们的起点相差并不大。甚至比起临朝太后,朝臣们更不想让他这个酷吏辅政。毕竟太后杀朝臣可要顾忌文人笔杆,他却已经骂名满身,无需在意。 但,谁让他赢了呢。 晏还明缓缓擦去掌心花泥。 抬眸看向天边红日,晏还明微微眯起眼,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唇角。 真好啊…… 权利。 …… 晏还明从不否认,自己对权利的执着近乎病态。 从他还没走出掖庭,从他还只是一个罪臣之子的时候,晏还明就意识到了权利的好。 晏还明是姑母带大的。 二十七年前,一场欲加之罪,罪及九族。谋逆的罪名压下,晏家男丁皆死,女眷则充入掖庭。 晏还明是遗腹子。或许比享过荣华却惨死的兄长们幸运,又或许要更不幸。总之,晏还明出生在掖庭里,破破烂烂的长着。 晏还明的母亲曾是一个才女。 她出身江南豪族,在姑母的口中,她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天下几乎没有她不懂得的道理。但掖庭里的人从不需要学习这些,他们更鄙夷懂得这些的她。 宫人本就低贱,掖庭里的宫人更是人人可欺,他们是皇宫最底层的泥,被践踏到不成样子。而烂泥里开不出江南的花,骤然丧夫丧子的经历更让她绝望。 在晏还明降生的当夜,她就断气了。 晏还明的姑母名唤书仪,也的确如名字般有好文采,好姿容。她很爱漂亮,很爱干净,即使身在掖庭也依旧如此。掖庭的宫女很多,但每每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都是洗的最好的。 可是这样漂亮,这样爱干净的人,最后却淹死在了一口破败的井里。 那时候的晏还明五岁,已经记事了。他至今还是忘不了那时,他愣愣抓着自己的衣摆,看着被捞上来的、面目全非的女人。 他们说,她是因为擅离掖庭,冒犯了一位贵人,所以被丢到了井里。 可是晏书仪从不会主动离开这里。 他们说,贵人尊贵,她是活该。 “……” 原来在尊贵的人手里,他们只是可以被随意捏死的蚂蚱。 晏还明不想做蚂蚱。 晏还明想做人。 可是在掖庭,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想做人,就必须走出掖庭,离开这里。 可是晏还明又要怎么离开这里。 掖庭的墙很高,很厚,挡住了树向外探去的枝桠,却挡不住先帝钦点的文曲星下凡的美名。 借着晏书仪给他留下的书本,晏还明苦学到了十二岁。十二岁,凭着一张脸,凭着一首自作的诗。晏还明出乎所有人意料,走入了先帝的眼中。 他被先帝点到了身边做伴读。 那是晏还明第一次走出掖庭,凶恶的嬷嬷和老太监再也不能打他,再也不能左右他的性命。立在先帝身侧,看着曾经对他颐指气使的人慌乱下跪,晏还明没有想其他的事。 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那里,只是再一次意识到——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哪怕只是小小的,再微不足道的权利。落下来也如一座大山,压的下面的人无法动弹。 权利可以碾死他的家族。 权利也可以轻飘飘的将他带离地狱。 权利更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的母亲,姐姐,姑母。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早就只有自己了。 虽然说是伴读,但晏还明清楚:对这位陛下而言,他只是一只鸟。一只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被困在笼子里,可以随意逗弄的鸟。没有人能保护他,陛下也不会,只有他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可是他这么弱小,别人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所以晏还明拼尽所有去汲取知识,拼尽所有去提升自己,拼尽所有去争取权利。晏还明很清楚,他当下所能得到的权利只会是上位者的施舍。但哪怕是施舍的那一丁点权利,也足以保护他,让他活下去。 ……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 跟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边,看着那些同样尊贵的人对上首的陛下下跪,晏还明更是清楚的看到了权利的好。也是从那时起,清楚自己没有权利就一定会被继续欺辱下去的晏还明暗暗发誓,他要成为天下最有权有势的人。 他要权利。 唯有权利,能让他做到他想做到的一切,也唯有权利,可以让他掌握他的人生。他要得到权利,他要掌握权利,他也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更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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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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