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要先帝没有直接赐死他,他就一定会被带离大狱。 的确如此。 “一个个都在逼朕!一个个都在威胁朕!” 奏章被狠狠摔倒地上。 先帝盛怒:“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他们以为朕是谁?他们难道把朕当做他们的家奴,要听他们颐指气使吗?!” 大太监忙上前劝慰道:“陛下,陛下,消消火,莫要气坏了身子。” 眼前一片黑,一片白。眼疾发作,先帝跌落在椅子上,重重按着额角。 “朕只是不想杀晏卿……” “他们就一定要逼朕!好像朕不杀晏卿,朕就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人!” 晏还明的落狱,让朝臣愈发咄咄逼人。他们希望晏还明死,希望晏还明惨死,希望晏还明成为他们名留青史的垫脚石。 但先帝忍受不了朝臣的逼迫。 所以晏还明官复原职,活着走出了大狱。 “晏卿,你受苦了!是朕遭人蒙蔽……” 晏还明在大狱中受了重伤。 身上的伤仍在渗血,握住晏还明布满血痕的手,先帝泪流满面。晏还明也合时宜地落下泪来,哽咽道:“不是陛下的错,臣信陛下,陛下只是不得已……今日陛下又救了臣,臣万死难报陛下之恩!” 可是陛下为什么会不得已? 因为朝臣逼迫。 所以,逼迫他这个陛下的朝臣,都该死。 晏还明身上的伤被妥善处理,随着他逐渐病愈,他又成为了先帝握在手里的刀,挥向了文武百官。 在先帝的命令下,金吾卫开始直接上朝堂抓人。人心惶惶间,先帝的病也愈来愈重了。 中风是不治之症,先帝的身体逐渐变得不受控制。而在重病下,先帝愈发喜怒无常,目不能视也愈发频繁,几乎让他整日都沉溺于晦暗中。 不得已,他放了权。 “晏还明……即日起升吏部尚书,入内阁,掌金吾卫。” 不甘阻止不了先帝的重病。他无法放权给子嗣,他只能选择晏还明。 晏还明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那一年,晏还明二十三岁。 短短一年,他被夺官职入狱,又出狱获封吏部尚书,入内阁掌金吾。人生的大落大起不过如此,晏还明却心止如水。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先帝先后封了萧琰为太子,祝淑妃为皇后。晏还明给予了他的盟友足够的尊重与回报,接下来,便是他与祝皇后的争夺。 ——辅政大臣,与临朝太后。 纵使这两者可以并存,但晏还明并不需要一个临朝太后压在他头上。他凭着自己走到今日,他要做的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凭什么皇后想要临朝,他就必须接受皇后压他一头。 痴心妄想。 随着六殿下的太子之位稳固,晏还明开始与祝皇后争权。平心而论,祝皇后的确是比那些朝臣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对手与盟友。但比起不择手段,更不在乎身后名的晏还明,她到底还是太温和了。 这份温和为她争取到了朝臣的支持,却也让她输的一塌糊涂。 最终,晏还明成为了站到最后的赢家。 …… 先帝崩于元熙二十六年冬。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一如晏家被灭族的那个冬。 白雪洋洋洒洒,落满了肩头。晏还明携着暖盒,快步迈入了燃着地龙的寝宫。 “陛下。” 他来到床榻边,低眉敛目。 长久的中风下,先帝唯有指尖与眼球能够移动。 那双浑浊的眼转向晏还明。晏还明与他的父亲晏伯霁生的极像,更遑论此时的先帝早已经看不清东西,也已经分不清人了。 “伯霁……” 他的指尖剧烈颤抖着:“是你来接朕了吗……” 晏还明一顿,可先帝的眼中却滚出两行清泪:“伯霁,你恨朕吗?你一定恨朕吧,伯霁……” 当然恨。 忠诚却落得那样的地步,晏伯霁一定恨先帝。 晏还明也不会对先帝毫无芥蒂。 他从未刻意了解过自己家族的事情,因为先帝不喜欢,所以晏还明只收集了陷害晏家的名录。但从先帝与群臣吐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晏还明也能看出晏伯霁是怎样的人。 他和他不一样。 他没有选择,他想要改变命运,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做奸臣,佞臣,恶臣。 但晏伯霁,他是货真价实的直臣忠臣。他忠于孝宗皇帝,也忠于先帝。晏伯霁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谋逆的心思,却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全族只留下了晏还明一人。 晏还明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没有见过除姑母姐姐外的其他亲人。但他有时也会想,他的亲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厌恶他。 可是再失望再厌恶,晏还明也要活下去。 晏还明对他们,可望而不可及。 此时,看着先帝的泪,晏还明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袭白衣,像一尊安安静静的瓷偶。直到先帝恢复平静,认出了他是谁,才俯身自盒中取出了一碗汤药。 “陛下,该吃药了。” 小勺舀起汤药,黄褐色的药液被送入口中。先帝死死抓着晏还明的手,而晏还明的神情依旧恭敬,手下动作也轻柔的彻底。 可先帝还是被呛了好几口,剧烈的咳嗽令他枯老的身体颤抖。 “晏还明……” 晏还明收好瓷勺:“陛下,有何吩咐。” 晏伯霁的脸与晏还明的脸不断交叠,先帝粗喘着气:“……你恨朕吗?” 晏还明垂眸:“陛下于臣,有再造之恩。” 先帝张了张口,却终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当天夜里,先帝驾崩。 群臣披麻戴孝,于灵前哭的不能自已,却不知有几人在心底窃笑。 而晏还明扶持的六殿下登上了皇位,成为了新君。他自己则获封内阁首辅,因先帝留下的诏书,成为了钦点的顾命大臣。 在少帝登基的这三年里,晏还明无声无息,几乎彻底掌握了朝堂,也摆脱了必死的命运。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掖庭少年,也不再是仰人鼻息被别人左右着性命的伴读,他彻底握住了自己的命。 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利。 他成为了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他晏还明连皇帝的决策都可以否决。 但对面对少帝时,晏还明依旧恭敬,依旧谦卑,依旧温顺,依旧像一只鸟。 哪怕少帝从没有把他当鸟。 少帝很天真,晏还明与祝玉楼将他保护的很好。致使他既然信任晏还明,就会全心全意信晏还明,不会为外人外物外言所左右。 少帝是个好孩子,即使古往今来,权臣的下场依旧很难好看。但晏还明想,只要他活不过少帝,他应是可以得到善终。 善终,一个对晏还明而言,曾无比遥远的愿望。 他曾是罪臣之子,连诞生都是意外。 他曾是掖庭之奴,到了年纪就要被发落。 他曾是酷吏恶臣,为先帝清扫阻碍却全然无法顾忌己身。 但现在,他是内阁首辅。 是执掌朝野上下,立于陛下身侧,拥有披红权利,手握皇帝印玺,说一不二的晏还明。 …… 离开高高的红墙金瓦间,马车缓缓驶过小巷,日光洒满青石板路。 清风撩起车帘,晏还明抬眸,又看向天边太阳。 这是十年前的太阳,也是二十七年前的太阳。光阴轮转,岁月变迁。可无论怎么变,太阳始终都高悬于天上,都是这般明亮。 真好啊…… 太阳。
第26章 不悦 郭氏牵连出的后事由吏部接手。 几乎整个登州的官吏都要换,吏部近些时日忙的不可开交,就连崔故都焦头烂额。 晏还明这个吏部尚书却意外得闲。 原因无他,只因少帝得知了郭氏子以巫蛊咒晏还明,所以万分忧虑地给晏还明放了假,命他好好休息,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与他说。 晏还明哭笑不得,却还是顺从帝心。 只是习惯了夜以继日的忙碌,空闲的光阴便难免无趣。就连柳沅上门与他寻柳沅的次数都多了许多,更遑论府上的薄迁,隔三差五就会被晏还明传去下棋。 “你倒是进步的快。” 薄迁动了动唇角:“是大人教得好。” 晏还明笑而不语,只再度落下一子,看着薄迁慎重举棋。 棋从清晨下到了正午。 与薄迁一同用了午膳,晏还明便有些倦了,不欲再留他。 将薄迁遣回小院,晏还明斜倚在榻上,翻阅古籍。泛黄的书页被翻来覆去,早已熟记于心的文字一目十行。深觉无趣的晏还明只翻看片刻,便又将书放到一旁。 “大人。” 恰逢此时,门前侍从传来消息,安鹊快步来到晏还明身侧:“李公公来了。” 晏还明抬眸:“嗯?” 李公公是少帝的近前内侍,极少出宫。但若出宫,他便定是奉少帝的命令。只是,李公公前不久刚因少帝之命来看过晏还明,今日又来,晏还明难免有些意外。 指尖划过玉佩,晏还明起身道:“带进来吧。” “晏首辅。” 随安鹊入内,李公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捧上一盒人参:“这是百年的长白山参。陛下心疼首辅,特命奴婢来为首辅献上此礼,并万万叮嘱首辅莫要太过劳累操持,务必保重己身。” 晏还明拱手:“臣,谢陛下厚爱。” 群臣的礼,晏还明一向拒之门外,但少帝的心意却不能不留。晏还明命安鹊收下了那盒人参,一抬眸,却见李公公正愁眉苦脸。 “李公公。”晏还明轻轻发问:“可是在为何事忧愁?” “唉……”见晏还明开口,李公公当即道:“奴婢能为何事忧愁,当然是为陛下之事。不知缘何,陛下近日一直闷闷不乐,奴婢、奴婢也不好……” 晏还明:“……” 晏还明一顿,微微笑道:“陛下赠厚礼,我可否入宫向陛下致谢?” 李公公忙不迭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 少帝的确闷闷不乐。 他现在莫说是旁人,就连一贯亲近的伴读陶殊都不愿再见。若不是他想着给晏还明送些补身子的药,李公公就算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把晏还明请进宫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7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