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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沅:“所以为什么没做?” 晏还明垂眸:“他的家乡有些远,而且……罢了。若是我将他的父母亲人都杀死,大抵会有些麻烦。” 晏还明其实不喜欢麻烦。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柳沅扬眉,也没有再追问。 …… 柳沅离去时已不早了。 晏还明回到书房,窗外的红日已将被山峦吞没。望着夕阳西下,晏还明支着额角,神情淡然。 他的确觉得有些无趣。 在薄迁到来前,晏还明已经很久没养过孩子了。薄迁与他先前所养的孩子都不同,红狄王子的身份注定了晏还明不会对他付诸真心。可薄迁的确是个好孩子,晏还明也的确喜欢他,细细想来……居然当真有几分不舍。 这几分不舍是意外,却也不是意外。虽过分冷心冷情,但晏还明终非草木,又如何能无心。晏还明对府上的猫狗都分外温柔,他豢养了薄迁两年,又如何会对薄迁没有半分感情。 但这又能怎样。 感情于晏还明而言,当真廉价。 私情没有办法阻挠他的决定分毫,正如他与柳沅是友人,也并不妨碍他夺柳沅的权。晏还明对薄迁,大抵也只比对猫狗多几分情谊。 从宫闱里带回薄迁,晏还明就想好了要如何用他。薄迁不像其他人,是在培养的过程中被晏还明发觉喜好与特长,顺势而为,最终成为他手中的刀与助力。薄迁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回到北狄,成为晏还明的棋子。 晏还明没有给过薄迁任何选择的权利。不过,若薄迁当真不想,他也可以不选择这条路。 只是这样,晏还明会直接送他去死。 只有听话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晏还明的好孩子。晏还明从不需要不听话的坏孩子。 何况……北狄。 晏还明的指尖蜷了蜷。 北狄军队常年侵扰边境,凶狠残暴。他们动辄屠村,凌虐百姓,将大魏的子民视作猪狗牛羊。边境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朝廷也困扰不堪。而红狄王将薄迁送到大魏的最初原因,也是红狄入侵大魏,妄图南下中原,一举覆灭汉家政权,却大败而归。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如果当初战败的是大魏,大魏甚至没有机会送质子去北狄。晏还明并不后悔利用薄迁。诚然,这对薄迁而言有些残忍,但那又能如何? 薄迁无辜,大魏的百姓又何尝不无辜。 覆灭北狄,是历代大魏君臣共同努力的目标。 晏还明是大魏首辅,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他的任意一个决策,都可以左右千万人的生死。 因此,他绝不能、更不会将自己的私情凌驾国之大事上。 …… 海兰尔。 身份的核验并不复杂,在到达海兰尔的翌日,薄迁便被迎入了王庭。 对这座城池,薄迁是陌生的。一如大魏的皇子在开府前不能离开皇宫,北狄的王子在成年前也不能离开王庭。 薄迁离开北狄的年龄太小。刚满四岁,他就踏上了离开的路。 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少记忆呢?至少于薄迁而言,他记忆里的海兰尔从不是草原,也不是繁华富丽的王庭,更没有浩阔的天空。他记忆里的海兰尔,只有母亲小小的院落,和小小院落上四四方方的天。 可是母亲已经死了。 这里,真的还能算他的家吗? 垂眸迈入大殿,脚步声声,薄迁却忽然又想到了晏还明。他看着脚下的路,想到了晏府上青石板路,又想到了那属于他的天地。 晏还明现在会在做什么,他的屋子还有人会打扫吗。他所珍藏的大部分东西都已被带走,可那间珍贵的小屋,却能永远留在大魏,替他陪伴着晏还明。 只是……晏还明会需要吗? 眼睫无声颤了颤,薄迁的神色却未有任何变化。 “拜见王上。” 单膝下跪。 红狄王有十二子,八女,总共二十个子嗣。今日,除却年龄太小的,他们都来到了这间大殿。 “……孩子,不必多礼。你抬起头,上前来。” 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一众隐晦的探究目光下,薄迁抬首起身,顶着那双象征红狄王族血统的眼睛,与于红狄王室而言完全陌生的面庞,缓步来到了王座之下。 红狄王已经老了。 常年儿孙陪伴,红狄王对亲情其实看的并不重。但在看到那双与他儿子们相似又不同的灰紫眼眸时,红狄王仍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猛然攥紧。 他不自觉前倾了三分。 “孩子……再近些,再上前来。” 红狄王向薄迁伸出手,示意薄迁来到他身边。薄迁一顿,顺从地迈上高台,待行至王座边,他被红狄王猛地拉住手,颤抖着抚摸向脸颊。 薄氏早在薄迁被带走后不久病逝,可此时,摸着那分明的五官,看着那清晰的眉眼,那张直到死也依旧年轻的面庞浮现在红狄王的心头。无声涌出的泪光朦胧,红狄王细细打量着薄迁。 “菩萨奴,父王认得,你是我的菩萨奴……” 那双唇嗫嚅着,红狄王紧紧握着薄迁的手,仿佛要捏碎他的骨血:“菩萨奴,你近些年可还安好?父王当真后悔……是父王,是父王对不起你。菩萨奴,菩萨奴,父王的好孩子,你可有想念父王?你可有怪父王?” 灰紫色的眼睛做不了假,与红狄王相似的眉目更伪造不了分毫。 在一众兄弟或讥讽,或鄙夷,或怨怼,或满不在意的目光下。薄迁垂首贴近红狄王粗粝的掌心,低低应声。 “父王。” “儿臣回来了。” …… 父慈子孝,不知刺痛了几人的眼,又寒了几人的心。 “父王当真是老糊涂了!” 离开大殿,隗殷咬着牙,对隗朔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生来便亲近三分。隗朔淡淡看了隗殷一眼,尚且稚嫩的面庞无甚情绪。 隗殷还在骂:“他说他是隗若,他就是隗若了?那我说我是红狄王,父王怎么不给我退位让贤?” 这话冒犯,但更冒犯的话隗殷也不是没说过。 “当年汉人送到北狄的尸骨是父王亲自确认的,隗若已死也是父王亲自确认的,甚至他还将尸骨埋到了薄氏身旁。现在,忽然来一个人自称是隗若,父王便那样信了?荒唐!” 隗朔平静:“你不是也信了。” 隗殷一顿,看向隗朔。隗朔毫无波澜:“你若没信,派人刺杀他做甚。只为给父王添堵吗?” 这话太过刺痛人心,隗殷显然想骂隗朔一顿。但想了想,他终是吞下了怒火,继续道:“拙劣的谎言,可笑的笑话!” “汉人多狡诈,谁知这与那具尸体谁是真,谁是假。难道凭着一双紫色眼睛,他就能做你我的兄弟?红狄王室都是紫色眼睛,父王就没怀疑过这是宗室子吗?” 隗朔:“……” 隗朔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纠正了兄长的话语:“不是眼睛,是玉牌。” “他的玉牌,是王子玉牌。当年那个尸体回来,缺少的正是这枚象征身份的玉牌——所以父王才心怀侥幸。” 但不巧,也不幸,侥幸成真了。 “玉牌又如何?就不能是那群送回尸体的汉人私吞了,又和宗室子勾结?想谋夺王位的逆臣多了,难道父王还要个个把他们当做儿子看?” 粗喘了口气,隗殷怒气冲冲,显然还要骂。隗朔却打断了他的话:“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兄长,与其痛斥,不如好好想想,你我接下来的路。” “父王显然更喜欢他。” 隗殷的眉眼阴郁,却也知晓隗朔话中道理。 “兄长。”隗朔停住脚步,抬眸看向隗殷:“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这个隗若当真是你我的兄弟,流着与你我相同的血。但他能在大魏长大,安然无恙的回来,未尝不会是受了汉人的助力。” “我们不能让他成为红狄的王。”
第47章 戏楼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薄迁讨厌这句话。 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却也在大魏生活了十二年。此时回到北狄,回到故土,曾经在深宫里无比期盼归家的薄迁忽然想,对于北狄人来说,自己还算是北狄人吗? 他着汉人衣裳,说汉人话,梳汉人的发髻,学汉人的礼仪廉耻。 对于汉人来说,他是异族。但对北狄人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异类。 回到母亲曾居住的破败院落,薄迁寸寸扫过早已不再熟悉地方。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家,但今日回到这里,他却发觉他所想念的一切已都不复存在。 母亲不在了。 这里,也早已不是他的家了。 在大魏和北狄,他似乎都是多余的。 …… 虽说无趣,但晏还明的日子一向不算有趣。 批奏折,上朝会,处理政务,日日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薄迁来到之前,这样的生活晏还明不知过了多久。纵使由奢入俭难,但于晏还明而言,有薄迁的日子大抵也算不得奢,只能算是多了份消遣。 “首辅。” 薄迁离去,崔故也得了闲。 不比思虑繁多的闻嵩宜,也不比为人处事认真的许止,崔故对薄迁没有太多的师徒之情。此时薄迁离去,崔故倒有几分欢喜,脚步轻快地来寻了晏还明。 “听曲吗?” 晏还明一顿:“什么?” “听曲。”崔故笑道:“京城的戏楼近日在搞些新花样,据说中场时还有胡姬歌舞。我觉着新奇,首辅近日也得闲,便来问问首辅可想同去?” 晏还明扬眉。 他是真没想到,崔故敢邀请他去听曲。 晏还明成为酷吏时过分年轻,以至于他几乎未曾有过与同僚来往交际的经历。但他也知晓,京中官员极喜欢去秦楼楚馆、戏楼歌坊处来往——有不少曾被晏还明抓住处决的官吏,就是在灯红酒绿处被带走的。 许是看多了官员丑陋的模样,晏还明自己也对这些胭脂俗粉厌烦。 所以他上位做首辅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借题发挥,因某位家大业大且有靠山的富商逼良为娼一事,顺势将京中的秦楼楚馆统统查封,富商的靠山也落得了个弃市的下场。 当然,晏还明也没忘安排楼中女子,为她们挨个寻了妥帖的新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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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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