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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没什么好避讳的。汉家威仪普照四方,煌煌天恩笼罩四野,无论是哪方的蛮夷,都受过汉家文化的洗礼。哪怕是狄人,也是要习汉家典籍的。 何况他的书架上就放着汉家的史书,若说他对汉学一窍不通,薄迁觉得,隗雒大抵不会信这个谎。 隗雒弯起唇角:“父王不喜欢汉人,但兄长觉得,汉人却是不错。” 红狄王自然不会喜欢汉人。当年,闻嵩宜与陆毋几乎打穿了北狄,红狄王抱头鼠窜,白狄王也没好到哪儿去,至多是多了个骂红狄王的流程。因为汉人,他们把脸丢光了草原,几乎成为了游牧民族之耻。 这样的红狄王,怎么可能喜欢汉人。 但隗雒喜欢汉人,薄迁却有些意外。 汉人于他有断臂之仇,又不只是断臂之仇。隗雒自断臂后心性大变,整日郁郁寡欢,几乎不是红狄王庭的秘密。他们都说,这位曾经深有耀耀圣君之兆,似能为红狄守土开疆,南下中原的二王子变成这般,都是汉人的罪孽。 汉人,汉人,汉人。 隗雒怎么会喜欢汉人呢? 薄迁不解,但看着隗雒的笑颜,薄迁也没有将话说出口。 他只谨慎地颔首:“汉家的道理,的确很有道理。” 这是一句废话,却又不是废话。 薄迁看着隗雒脸上的笑意加深,又听隗雒说:“七弟,你曾在大魏为质,对汉家自然颇有了解。只是不知,七弟可有看过前朝史书?可知,辽金二朝。” 辽、金。 这是与大宋并立的蛮夷政权,也是北狄一直效仿的对象。两朝建立二百余年,是当下的北狄拍马也赶不上的。 薄迁缓缓颔首。 而隗雒又轻轻开口:“辽金二朝鼎盛,是因效仿汉家。” “汉人于中原传世千年,自然有汉人的道理。父王排斥汉人,私以为,并不可取。” “汉人有秦始皇一统中原,匈奴有冒顿单于一统草原,辽金二朝也统一了他们的治下之地。可为何,北狄就要分立两部,为何不能有一位属于北狄的君主,统一北狄呢?” 意识到隗雒想说什么,薄迁无声蜷起了指尖。 可隗雒微微一笑:“七弟,我身有残缺,做不成北狄的圣君,也全不了北狄的天下。” “无论是南下中原,亦或是统一北狄,我都做不了。空有壮志不能酬,不知七弟饱读汉人史书诗集,可能理解我心中的痛苦不闷?” “七弟,我有野望,却无能全我野望的人。大哥心胸狭隘,三弟仅为将才,四弟与六弟厮混在一起,不会与我为伍,而五弟又怯怯懦懦,其他的弟弟都年龄太小。” “七弟。”隗雒认真注视着薄迁:“能全我大志的,只有你。” …… 隗雒疯了。 薄迁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隗若当真是疯了。 这一番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转到了王位上。 若说薄迁对王位全无企图,那必然是不可能的。纵使以他的身份,继承王位很难,但晏还明既然说了,希望他争一争那个位置,薄迁当然也不会全无动作。 可是,像隗雒这样将话直白的说出来,他图什么呢? 薄迁从始至终没想给自己争取一位兄弟做盟友。他很清楚,他的兄弟们并不可信,甚至大概率会给他捅刀。 他不信,隗雒是真的信任他。他也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气质,身份,有哪一样令他看上去像一个好欺负,好拿捏,好利用的工具。 隗雒凭什么信他,又为什么将他的想法说给他听。 薄迁将警觉压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兄长,私以为,汉人的理法与立国之本并不完全适用于狄人。” 隗雒颔首:“是。所以我需要一位懂得汉家文化,甚至能将汉家文化融会贯通,变作北狄文化的人。” 他笑着看向薄迁:“七弟,你在大魏的师长没有教你这些吗?” 冷汗瞬间浸湿衣襟。 薄迁的呼吸一滞,但他的神色却依旧淡然,甚至若无其事的反问:“大魏的师长?” 隗雒微笑着:“北狄探子先前从未打探到你的消息。而偏偏,在他们送回消息后不久,你就回到了北狄。” “凭你自己,真的能离开大魏吗。” ……不能。 薄迁在心中做了回答。 大魏不同于北狄,他的今时也不同于往日。往日的薄迁没有任何能力,他是质子也是废物,他甚至连逃离大魏的皇宫都做不到。 是因为晏还明。 他能活下来,他当下所得到的一切,无论是自尊、自由、还是自我,都来自于晏还明。是晏还明赋予了他一切,也送他回到了北狄,回到了故国。 曾经,那个质子薄迁心心念念的故国。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道:“兄长为何如此笃定我无法凭自己离开。” 他的面上依旧未露怯,哪怕心里已恨不得将晏还明藏起。隗雒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庞,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怪异,却又算不上是警惕,算不上是恐惧。 诈没诈出来,隗雒倒也不执着于此。他清楚,一定有人帮了薄迁,帮他这个好弟弟回到北狄。但那又如何? 大魏官吏的手伸不到北狄,北狄是北狄人的北狄,而不是大魏的附庸。 隗雒微微一笑:“倒也不是笃定。只是大魏防守严密,宫里宫外皆是如此。你又生着一双这般醒目的眼,这般好辨认的面庞,我只是觉得……你有些难离开大魏罢了。” 薄迁无声吐出一口气。 “多谢兄长挂怀。” 隗雒倒没在客套话上纠结太久,他很快又道:“既然如此,七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薄迁:“……” 隗雒仿佛真的在与薄迁交流,也仿佛真的给了薄迁思考、选择的机会。可是薄迁很清楚—— 隗雒的人在门外,而他的暗卫不能在此时暴露。如果违逆了隗雒,他不仅性命难保,甚至连以后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 薄迁垂眸,道:“兄长大业,能助之,自是隗恒之幸。” 隗雒笑说:“七弟愿助我,又何尝不是兄长之幸?”
第51章 兵权 脆弱的联盟。 薄迁如此评价自己与隗雒的联合——虚伪,且不堪一击。 他并不认为隗雒是真的认可自己,隗雒大抵只是想利用他。无论是未来扶持他上位做傀儡,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亦或是单纯的想引他犯错让红狄王厌弃他——总之,隗雒在利用他。 薄迁对此并不意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也想利用隗雒。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正如他没有显赫的母家,而整个北狄都不会有人比隗雒的家世更出众。薄迁自认不是什么善人,薄迁也不觉得自己的能力弱于隗雒或其他兄弟,更不认为争权夺利有什么不对。 隗雒想利用他,无妨。 毕竟,他也很想借隗雒的势。 但薄迁并没有坦露心思,更不会直接和隗雒说:兄长,若想成大业,你必要借力于我。 薄迁很清楚,隗雒选择他,大抵只是因为他好利用,好控制。他是红狄唯一一个母族式微且毫无根基的王子,任隗雒左右,死了都无所谓。这样毫无价值的他,怎么可以反客为主? 于是,薄迁只静静等着。 等到了花开,等到了晚夏,等到了隗雒再次寻他。 …… 红狄的王庭虽在阔涟草原安置,但多数的红狄百姓并没有男耕女织,而是仍在游牧。 红狄的内部、或者说北狄的内部,与大魏截然不同。 北狄崇武,各地的牧民都由军士统治、庇护。而北狄的军士也都是牧民或农民,在不需要打仗的时间,他们也会放牧,也会耕种田地。 可是草原的雨水不足,绝大部分土地也不适合种植粮食,游牧的稳定性更永远比不上农耕。士兵们放的牛羊多半是主家和王上的财产,不能随意杀死。种的粮食又不够吃,那要怎么办呢? 那就只有劫掠了。 中原,水土丰饶,地产丰富,是北狄人心心念念的南方。 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天,每一个粮食不够吃的冬天,每一个哪怕王子公主都要饿肚子的冬天,每一个被迫舍弃老弱,只能放任臣民去死的冬天,他们都会迫切的想要去温暖的南方,想要去辽阔的中原定居。 可汉人从不是软弱的。 无论是一汉当五胡,还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前仆后继的汉人阻止了北方的铁骑,红狄王一次次妄图南下,一次次惹火上身,一次次抱头鼠窜。 可北狄人依旧没有舍弃南下的梦想。 草原的冬,真的太冷了。 “七弟。” 隗雒笑看着薄迁:“许久未见,不知七弟近日都在忙些什么,怎么也不来寻兄长说话。” “习兵书。”薄迁一如既往地垂眸,他似乎仍不习惯直视别人。“汉人的兵书,写的很有道理。” 隗雒曾是领兵的将领。 他微微颌首,道:“的确。汉人的兵书是瑰宝,自要好好学习。” 话音落下,薄迁却没再开口。 周遭静默良久,隗雒忽问薄迁:“说来惭愧,兄长早年也常读兵书,只是今时已弃武多年。兄长不知七弟可善武艺,可有什么惯用的兵器。” 薄迁沉默片刻,说:“兄长为何这般问。” “倒也没什么。”隗若又笑了,他似乎很喜欢将自己所思所想的本因皆剖给薄迁:“只是三弟驻小方盘城已久,父王想召他回来看看。我便想着,兄弟中总要有人替他去领导军士。” “我曾见你屋里有宝剑,虽不知是否是汉人的陋习,不善武也要佩剑。但七弟,你我结盟,这般好事兄长自然先想到你。” 隗雒的确还受红狄王重视。 薄迁心中暗有了决断,面上却依旧小心。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隗雒笑道:“纸上谈兵又何妨?” “有多少大将是天生的将军?”隗雒道:“天生的王佐之才少见,天生的将才也少见,古往今来,多数大将也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若身为武将一辈子不敢上战场,那才是纸上谈兵。” 薄迁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武将,但他还是缓缓颔首:“兄长希望我去玉门关。” 玉门关是汉人的关隘,而关外则是小方盘城。 隗雒毫不避讳:“没错。我要你去玉门关,取代隗纪,成为新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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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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