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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善堂中的寻常人,崔故显然比晏还明要更熟悉些,亲近些。老汉搓了搓手,讷讷点了点头,便退回了小屋。 刘管事并未提及少年的名姓。 晏还明本以为他没有名姓。谁知,来到厅堂,将要记录姓名、崔故问他可有喜欢的、觉得好看的字时,少年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名、有。” 少年不会说话,但却意外识些简单的字。他点了点崔故递过来的纸张,以其上的小字拼凑成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叫阿峦。” …… 海兰尔。 草原的夜来得并不早。可将将夕阳西下时,王庭便响起了震天地的鼓声。 或许是寻回了久别的儿子,实在高兴,红狄王开始夜夜笙歌,宴请群臣。薄迁厌烦这些,他厌烦红狄王,厌烦装模作样的兄弟姐妹,厌烦聒噪的乐声歌舞,厌烦苦涩的酒液,厌烦推杯换盏间只让人觉得无趣的交谈应酬。 可他却不得不坐在这里。 薄迁是宴席的主角,红狄王也赐予了他正式的名字——隗恒。 “那个若字替我盼回了你,可当时父王心痛欲绝,好好的一个字,便也染了几分苦涩。隗若的名字不宜再用,父王为你赐名隗恒,也盼我儿如日升月恒。” 薄迁行礼应是,下首的诸王子却神色各异。 敷衍的隗若变做了隗恒,也再次向红狄王诸子宣告了红狄王对薄迁的重视。各怀鬼胎的目光投到薄迁身上,薄迁却旁若无人,回到位置上端坐着。 薄迁不喜欢隗恒这个名字,他也从不认为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菩萨奴,是薄迁。但无论隗恒还是隗若,都不能算做他的名字。 而且无论是他,还是这些他并不喜欢、也从不认可的名字,亦或是这一场场令人深感厌恶的宴会,都不过红狄王是展现父慈子孝的工具罢了。 红狄王真的爱他吗? 薄迁从不觉得。 …… 晚宴后。 薄迁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不相熟,诚然,他也不想和他们来往相处,更连一句话都未曾与之说过。哪怕回到海兰尔已有些时日,薄迁依旧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 红狄王倒是想送人给他,但薄迁婉拒了。 在大魏十二年,薄迁早已经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何况红狄王对王庭的掌控实在令人难以恭维。而王庭里的侍从,他也并不信任。 解律已曾说这样不好,说他该与他的父王亲近些,毕竟是父子;也说他与他的兄弟姐妹是血亲,总不能避着他们一辈子;而他贵为王子,身边更不能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样不体面。 但薄迁并未理会解律已,也并未改变自己的决定。 其一,薄迁不想日日时时都与红狄王演父慈子孝。其二,薄迁不觉得他的兄弟姐妹们有什么好,也不屑演兄友弟恭。其三,薄迁更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尊贵,需要什么体面。 身为王子,就要维持王子的体面? 可他在大魏当牛做马的时候,早已将一切体面颜面抛之脑后。但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救他,那时怎么没有北狄人告诉他,他是王子,要体面要尊贵。他舍弃一切终于活下来了,被晏还明救了,北狄人反而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体面? 多么好笑。 比起红狄王子这个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的身份,薄迁还是更希望自己是晏还明的儿子。他还是更想成为晏还明的血亲,想要永远留在晏还明的身边…… 呼吸似乎颤了颤,薄迁截断思绪,以余光瞄向身后远远坠着的影子。 何况,他的兄弟们对他的杀意,几乎不屑掩盖。 红狄王老了,身体也不中用,当下的王庭是大王子与二王子的舅舅共同辅政。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底气,只有一条烂命不怕死的薄迁,还不想真的去试试自己的命究竟有多硬,他的兄弟们究竟要多少天才能弄死他。 如果他真的敢放人,那无论是谁派来的人到自己身边侍奉。想必第二天,自己这个七王子就可以被自杀遭意外,莫名其妙死的不明不白,成为冢中枯骨。 薄迁不想死。 他想活着,活着完成任务,活着回到大魏,活着回到晏还明的身边。 他也不能死。 他还什么都没做,他还什么都没得到,他怎么能去死。 他不能对不起晏还明,对不起晏还明对他的栽培。 草原上的月亮总是很亮,像诗里的玉盘。繁星点缀着夜空,薄迁踏着青草前行,向住处走去,却也吊着身后远远跟着的人。 那人的身形薄迁看不清,但左不过是他的兄弟或兄弟派来的人。对方似乎并没有现身的想法,甚至遮掩了脚步。而他不出言,不现身,薄迁也只当自己未发觉,继续向住处走着。 薄迁的住处很偏。 小小的院落不似寻常王子般华丽,却是他自己选的。这是与他母亲生前住处最相像的院子,红狄王不许他在他母亲曾经的住处里安身,他便住在这里。 平时,没有人会在薄迁的院落徘徊。他没有侍从,没有亲近的人,除了暂居王宫、因带回薄迁而被红狄王奉为座上宾的解律已偶尔会寻他,便再无旁人会和他来往,薄迁也乐得清闲。 可今日。 亏凸月高悬于天,冷冷月华洒满人间。几分不近人情的露水清清冷冷地挂在青草上,薄迁远远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他的院前。 “……” 那人并未束红狄人常见的发式,而是高高束起了马尾。他身着一身夏季常服,肩上却披着一条狐尾,一只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却空落落的,似乎只有袖管。 ——是隗雒。 薄迁的目光定格在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隗雒,是红狄王的次子,母族则是红狄宰相世家,分外显赫。据说,他曾经颇得重视,几乎是王位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但很不幸,隗雒在领兵时被汉人将领砍断了手臂,成了残废,也因此与王位失之交臂。 辨认出来人的身份,薄迁略顿了顿,显然不想接触这莫名其妙不请自来的人。他脚下一转便要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唤:“好久不见,七弟。” 隗雒走出晦暗,对着薄迁笑了笑。 “你走什么?可是要避着哥哥。”
第50章 大业 薄迁并不想和隗雒有任何来往。 首先,他与隗雒并不相熟,也没有任何相熟的必要。其次,隗雒的身份在红狄并不好谈及——当朝宰辅是他的舅舅,可偏偏辅政的又是大王子,隗雒自然被大王子视作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薄氏没有显赫的母族,薄迁也没有位高权重的舅舅,他所拥有的只是红狄王单薄的情谊。 隗雒曾是板上钉钉的继任之君,可偏偏被汉人废了臂膀。而薄迁,他是被送到大魏的质子,师从汉人,且自认回到红狄的意图不好明言。他的院里还藏着不少晏还明给他的东西,无论是汉人的典籍,还是汉人的兵书,都不好让隗雒看到。 “兄长。”薄迁微微垂首:“兄长寻我,可是有事。” 自从断臂后,隗雒的性子便变得阴晴不定。但此时对着薄迁,他却笑面相迎:“七弟,兄长寻你,所为不过是小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薄迁:“外面不好谈话,不如请兄长进去坐坐?” 薄迁:“……” 薄迁很不情愿。 但再不情愿,他也没有拒绝隗雒的资格。初回故土的质子怎么比得上积威甚久的王子,何况隗雒派来跟踪的人,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薄迁只得颔首:“兄长,请。” …… 比起隗雒的住处,或比起红狄其他诸王子、公主的住处,薄迁的住处当真是寒酸至极,也简陋至极。 红狄王庭建立的时间不长,北狄本是游牧民族,王庭只是这二十年才在草原上扎根。在此之前,他们的王庭都只是营帐,可以随着游牧迁徙。 阔怜水草丰盈,又是现任红狄王曾经最常驻扎的地方。在次次被大魏追着屁股赶,把脸丢满了草原后,红狄王便想着建立一个如大魏般稳固的朝廷。 虽然后来阔涟也被汉人攻陷,火烧王庭。 但他们依旧没有改变王庭的位置。 王庭扎根在此,红狄诸王子公主的住处,都是后来重建时他们自己选定的。本没有人想到薄迁,也不会有人提起这个晦气的、代表红狄危难时期的质子。因此,也没有人为薄迁选定他在王庭中的住处。 所以薄迁的住处,本只是王庭中平平无奇的宅院。根本算不上王子公主的宅邸。 隗雒知晓此处寒酸,他也不在乎这些。环视了一圈近乎狭小的屋子,隗雒的目光短暂定格在书架上的汉人史集上,又笑着问薄迁,自己可否落座。 薄迁自然不会说不可。 “七弟,自十二年前一别,你我兄弟便未曾再见。” 隗雒当真沉郁,哪怕是薄迁刚回来的那日,他也只是在朝会上短暂露了一面,走了个过场。 可此时,他却对薄迁笑得亲近,说出的话也和蔼。 薄迁有些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嗯。” 薄迁垂着眸,没有去看隗雒,只低低应了一声。 隗雒放缓了声音:“七弟,在大魏的十二载,你过得可好?” 薄迁没有回答,隗雒却似乎自己想出了答案:“罢了,汉人伪善,大抵不会对你有多好……” 言至此处,隗雒又道:“那具顶替你身份的白骨被送回北狄时,恰好是兄长去迎接的。” 薄迁:“……” 薄迁迟疑着颔首,道:“多谢兄长。” 隗雒又笑:“谢我做甚,那具白骨终不是你。兄长也庆幸,那不是你。” 薄迁没有理会隗雒意味深长的话语,他只解释:“白骨大抵是我的侍从,落叶归根,总归是好的。” “哈哈。”隗雒道:“落叶归根?是汉人的道理吧。” “这个道理倒是不错。”他似乎怅然地望向窗外:“落叶归根……可红狄人的根,在哪里呢?” 薄迁:“……” 薄迁沉默片刻,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否该接隗雒的话语。不过未等他想出个所以,隗雒便先自己道:“七弟,你明白落叶归根,明白汉人的道理,是不是也读过汉人的典籍?” “嗯。” 薄迁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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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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