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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还明笑笑,也不说话了。 …… 一场小插曲,并不阻碍宴席的气氛渐渐攀上顶峰。 且不论上首沉默的北狄王,下首的一群人早已换了位置,各自聚堆坐。 大魏的使臣想和晏还明继续坐在一起,却架不住霸道的北狄人直接将他们强行分开。与晏还明同行的使臣只能被膀大腰圆的武将一把拽起,眼睁睁看着那胡言乱语的高学士一屁股坐在晏还明身边,笑着举杯,又不知说了些什么。 “高学士这般风趣?” 晏还明似乎被他逗笑了:“既然高学士都这般说了,我也不好再拒绝。” 举起杯,银尊衬得晏还明的指尖愈发苍白。顶着上首落下来的视线,晏还明饮了酒,继续与高文宗谈笑风生。 高文宗的确有一张好嘴。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被他练到了极致。以至于他虽曾为路迩责谋事,但路迩责被杀后,他却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成为了薄迁的谋士,甚至屡立功勋。 图谋天下,勇武的将士与聪慧的谋士永远缺一不可。薄迁毫不怀疑,高文宗是他麾下最聪明,也最好用的谋臣。 不然,他也不会坐在晏还明身边。 落下酒樽,压抑的紫眸沉沉。薄迁坐在高台之上,凝视着晏还明,妄图在嘈杂中听清他们交谈的话语。 “晏首辅,你我当真是投缘,来,再饮一杯。” 灿烂笑着,高文宗当真是有些喜欢晏还明了。 以他对大魏的刻板印象,大魏的高官重臣总是有些难言的傲气。可晏还明却不如他所想,不仅能屈能伸知进退,还生了张俊俏的脸。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高文宗替晏还明斟酒,又主动举起了杯子,并将晏还明的酒杯塞到了晏还明的手中。 “……”晏还明垂眸看了看那杯酒。几杯烈酒入腹,他的指尖已经烧起了惨然的红,略有些病态。但晏还明还是没有拒绝:“好。” 高文宗是来劝酒的。 烈酒一杯接一杯,本该令人的思绪有些昏沉。可随着清凉的酒液划过喉管,晏还明却愈发清明。 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皆离他远去,他不动声色地探寻着高文宗对大魏谈和条目的态度,又抬了抬眼皮,似有若无地看向上首的薄迁。 他能看出,高文宗是因薄迁的命令而来到他身边的。 “谈和的条目?”高文宗扬了扬眉,颇有些眉飞色舞:“怎么,哪里有打赢了仗,还有做臣属国的道理。若非北狄退兵,现下应当已……不说了,晏首辅,来,再饮一杯。” 高文宗似乎有些喝高了,无论是动作还是嘴上的话语都有些不加掩饰。他揽上晏还明的肩头,逼近晏还明的面庞。这番举措与言语堪称冒犯,可晏还明依旧面色不改。 他只举起杯,与高文宗轻碰了碰,又啜饮了一口烈酒。 “……” 天地幽幽,烛火晦暗。 下首的热闹与薄迁格格不入,王座边依旧冷冷清清。昏黄间,他仍在一杯接一杯的斟酒,自斟自饮。从始至终,薄迁的目光未有半寸偏移,就落在晏还明身上,如有实质。 可顶着他的视线,晏还明却神色如常。 明明已过而立,岁月却未在晏还明的面上留下任何痕迹。光阴大抵从不败美人,他依旧如薄迁记忆中一样,温柔亲切,对所有人都如沐春风。烛火映在他唇边,照亮了清浅的笑意,一如既往,未有丝毫变化。 纵使被高文宗拉着不断灌酒,晏还明也未流露出半分不适,更未流露出半分不愿。他倚靠在高文宗的肩头,任由烈酒一杯杯入喉,薄迁看到那双白玉似的指尖烧起明艳的红,像是惨败颓靡的月月红。 “咚。” 干花未凋,光阴却不再了。 想起那日被那人递来的花,酒樽重重落到桌上,下首的欢笑在瞬间寂静。 凝视片刻高文宗揽着晏还明的手,薄迁垂下眼,摆了摆手。 “继续。” …… 夜宴没有谈下任何事。 纵使大多使臣都喝到烂醉如泥,却也没有谈下任何事。甚至北狄王还当众讥讽他们异想天开,让他们夜里枕头垫高点,梦里什么都有。 “欺人太甚!” 北狄王的措辞讥讽,话语更过分难听,令性情激烈的使臣私下痛骂不止。 但,夜宴的谈判失败,其实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谈和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宜,更何况大魏还险些战败。而且谈和与谈判本就是互相拉扯,直到试探出双方的底线,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就连那位性情最刚烈的使臣,也在痛骂了一日后恢复平静,继续列着新的谈和条目。 可自此之后,北狄王却也再没有面见他们。 他们请求面见北狄王,却只有北狄的朝臣来说一些车轱辘话。使臣团自己便是朝臣,他们如何能不明白朝臣来说这些话的意义。他们很清楚,北狄王不想见他们。 可是这种事,哪里是不想见就能不见的,哪里是不想谈就能不谈的。 他们已经来到了北狄,从没有将别国使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理。北狄王要是不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双方便只能谈和。 可纵使清楚北狄王别无选择,应付着那些北狄朝臣,使团还是有些焦躁。 但急又有什么用呢? 晏还明垂眸看着整理出来的条目,轻按了按额角。 虽说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但北狄未尝不能是“我蛮夷也”。 晏还明很清楚,当下他们的身家性命尽数握在薄迁手中。晏还明此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感受,受制于人的感受。 可他却不得不接受。 既已来到北狄,薄迁也没有遣返他们,便都还可以谈。纵使当下不能见,日后也能见。晏还明一向能屈能伸,不会因无法忍一时而毁一世,不然也不会在夜宴上与高文宗谈笑。 更遑论,晏还明当下是使臣团的主心骨。 使臣可以乱,但他不能乱,更不能流露出半分不安。晏还明清楚这一切,于是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似乎全然没有因为来到异国他乡而多思多虑。 …… 直到薄迁的侍从来寻他。
第75章 为患 白日冷冷。 苍白的太阳像是一颗珍珠,也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月亮,悬在同样泛白的天上。 日光模糊了太阳的轮廓,让它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而人间,则是大片皑皑的白雪。西北风呼啸着撩起衣摆,也将白雪卷到了眼睫上。 “晏首辅,请。” 眼睫似乎结了冰。 厚重的大氅落在瘦削的肩头,宽袍大袖迎风而动。略感不适地眨了眨眼,长睫上的冰晶未被扫去。晏还明手捧暖炉,肌肤却仍透着刺骨的白,似将要融入冰雪。 北狄侍从操着一口并不好的汉话,指引他向大殿行去。 …… 薄迁早已候在此。 晏还明迈入大殿时,他似正端详大殿内的装潢,并未端坐王座之上。墨蓝的华服色泽深沉,虽不是薄迁过往常穿的颜色,却更衬出五官锐利的轮廓。 像出鞘的刀剑。 “王上,晏首辅来了。” 不敢直视天颜,侍从垂着首,恭恭敬敬地行礼。 “嗯。” 冷淡的应声响起,薄迁回眸看来,侍从又弓着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薄迁并不习惯被近身侍奉。 许是年少时的经历,哪怕已成为北狄至高无上的王,他的身边也鲜少会留下侍从,此时亦是如此。大殿内空空如也,大门亦紧闭着,唯有天光自纸窗中渗出。 大抵是立于晦暗中,光亮便变得愈发明晰。 离薄迁遥遥的辰光落在晏还明身上,不仅替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也染上几分难言的飘渺。 好似随时都会迎风归去。 “……” 相顾无言。 良久的沉默后,低低叹息不知被何人吐出。 薄迁终是缓步向晏还明踏来。 他的脚步很轻,却仍在大殿内留下了回音。待行至晏还明身前,薄迁注视着仍垂首静立的人。 “大人。” 不似曾经清透的嗓音微哑,却分外平静。薄迁抬手,欲将晏还明的鬓发送至耳后。冰冷的白玉扳指擦过了白玉般的面颊,微微侧首,晏还明避开了薄迁的动作,又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臣,见过王上。” 指尖一顿,薄迁垂眸:“大人何故这样称呼我。” 又是良久的沉默,晏还明再度开口:“王上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薄迁轻轻反问:“我该喜欢吗。” 晏还明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静立在此,直到薄迁再度上前。 “王上召见臣,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毫无起伏。明亮的黑眸微垂,这是足够有礼的举措。但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晏还明都全然不似曾经含着笑意,温柔以待。 五指颤了颤,随即猛地刺入掌心。 疼痛缓解了薄迁心中的无名火,他又上前一步,用力褪下指间的白玉扳指,递给晏还明。 “……”目光定格在薄迁掌心,晏还明缓缓道:“王上竟还留着此物,臣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 看着晏还明眉眼间的漠然,薄迁几乎要冷笑出声。 “大人不希望我留下,是吗。”将那枚白玉扳指被近乎强硬地递回晏还明手中,薄迁又道:“可这是大人给我的东西,我如何能不留下。” “我还是更喜欢从前的称呼,大人觉得呢。” “抱歉,王上。”白玉不似曾经冷润,反而被染上了几分温热。握着那枚扳指,晏还明抬眸:“臣愚钝,不知王上喜欢的称呼为何,还望王上莫要见怪。” “……” 舌尖顶了顶上颚,薄迁当真要笑了。 原来人在愤怒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薄迁想。他扯了扯唇角,微微倾身,凝视着晏还明的眼:“……好孩子。” “你以前,都是这样唤我的。” 沉默在宫室内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一言不发的薄迁,晏还明终是缓缓摇头:“物是人非,事事休。王上,恕臣直言,沉溺于过去并不是一件好事。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眉尾难以遏制地跳了跳,薄迁缓缓开口:“……沉溺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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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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