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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想起来,风遥那小子,不会还跪在外面吧? 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雨幕中,那个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在风雨里显得越发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被抛弃的凄清。 赵恒对着门外候着的管家,冷声吩咐。 “让他赶紧回房!”
第24章 清理 风遥是被冻醒的。 那寒意不是来自湿透的衣物,而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地往外钻。 他蜷在被子里,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像从前无数次受伤后那样,独自熬过这漫长而痛苦的发热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王爷让老夫来的。” 风遥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就要从被子里坐起来。 “别动!” 一只干瘦但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了被子里。 李神医皱着眉,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没好气地开口。 “你现在就是一滩烂泥,还想折腾成什么样?” 风遥的身体僵了一下,不再挣扎。 他安静地躺着,任由李神医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寒气。 李神医放下药箱,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掀开了盖在风遥身上的被子,又利落地拿起旁边的小剪刀,剪开了他膝盖处那片被血污和泥沙浸透的裤料。 当那片皮开肉绽、混着碎石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时,饶是见惯了各种伤势的李神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他用温水和棉布,一点点地清洗着伤口,将嵌在皮肉里的碎石一颗颗地挑出来。 风遥不习惯别人的触碰,更不习惯这种近乎温柔的照料。 随着伤口被清理干净,李神医的动作停住了。 灯光下,风遥那条腿上,除了膝盖处这块鲜血淋漓的新伤,更多的是纵横交错的旧疤。 鞭痕、刀伤、烙印……新伤叠着旧伤,旧伤盖着更陈年的疤痕,有些伤口处理得极为粗糙,边缘留下了狰狞的肉疤。 李神医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的年轻人,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孩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风遥将脸侧向了另一边,避开了李神医的探究。 他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那时候的殿下也是这样,带着一点点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善意。 那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为了追逐这道光,他才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 所以,无论现在有多痛,多难,都是值得的。 李神医摇了摇头,从药箱最底层拿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清凉的药膏,仔细地为他涂抹在伤口上。 那药膏触及皮肉,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压下了火辣辣的痛楚。 “这是王府最好的金疮药,省着点用。你这内伤外伤搅在一起,最是麻烦。” 李神医一边包扎,一边又拿出几个小药瓶放在床头。 “这几个,内服的。每日一粒,饭后服用。王爷的命令,免得你耽误了差事,到时候还得老夫来给你收尸。” 风遥沉默地听着,没有作声。 包扎完毕,李神医顺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三指落下,李神医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紧紧地锁了起来。 风遥的脉象虚浮紊乱,是失血过多、内伤郁结的典型症状。 但在那一片混乱之下,李神-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近乎休眠的奇异力量,蛰伏在他的血脉深处。 那力量阴冷而霸道,与他曾在一本孤僻古籍上看到的“子母蛊”的描述,极为相似。 李神医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回手,替风遥掖了掖被角。 “行了,好好歇着吧。这几天别再下地折腾了。” 说完,他便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了。 …… 李神医去找赵恒的时候,赵恒连头都没抬。 “王爷果真是心火上浮,肝气郁结!” 李神医也不行礼,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赵恒揉着发胀的额角,没有应声。 “老夫刚从静云轩过来。”李神医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开口,“那小子的外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这膝盖,怕是要养一阵子了。” 赵恒的动作停住了。 李神医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王爷,老夫行医几十年,可像风遥那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身上的旧伤,不下百处。有几道就在心口,偏了不过分毫,就是神仙也难救。这样的伤,若是敌人,早死了。若是细作,又何苦受这种几乎要了命的罪?” 李神医将茶杯放下,郑重地看着赵恒。 “他对自己,比对敌人还要狠。一个人,得是心里存了多大的念想,才能这么糟践自己,还一次次地从鬼门关爬回来?” 赵恒放在桌案上的手,缓缓收紧。 李神医的话,把他刻意忽略的那些疑点,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他面前。 是啊,一个细作,何苦如此? 把自己当诱饵,差点丢了半条命,就为了帮他揪出一个内鬼? 顶着一身伤,为了送一份急件,就甘愿在碎石路上跪几个时辰? 可送回来的密报也绝不是空穴来风。 赵恒站起身,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李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如果我只是赵恒一个人,信了也就信了。可我不是。我身后,是镇守北境的十万淮南军,是这大燕王朝半壁江山的安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李神医看着他高大却孤单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猜忌,早已刻进了这位年轻王爷的骨子里。 就在书房里的两人相对无言之时,淮南王府最高的观星楼对面,一座民居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他看着李神医的马车从王府侧门驶出,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此人是代号“鬼影”的组织里,最顶尖的杀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组织有令,淮南王府这颗不安分的棋子,已经有了动摇的迹象,必须予以“清理”。 而清理一个目标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最在乎的东西,彻底消失。 鬼影的视线,缓缓转向了王府深处,那个亮着微弱灯火的、破败的院落。 静云轩。
第25章 离间 静云轩的灯火,在观星楼对面的屋顶看来,不过是王府深处一点微不足道的星子。 鬼影收回视线,身形融入瓦片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民居。 他不喜欢风遥。 影卫营的第一,曾经让无数同僚望尘莫及的存在,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一个王爷的喜怒左右。 真是可悲。 影卫是刀,是藏于暗处的影子,不该有温度,更不该对猎物生出旁的念想。 刀钝了。 出发前,皇帝在密室中召见他,灯火将赵钰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风遥是朕最好用的一把刀,但朕要知道,他的刀锋,如今还肯为谁出鞘。” “你去,替朕‘考验’他。” 所谓的“考验”,不过是道催命符。 鬼影在王府后花园的假山石上,留下了影卫营内部联络的紧急标记。 他知道风遥一定会发现,也知道以风遥的性子,会如何处置。他更知道,那位多疑的淮南王,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他要做的,只是划开一道口子,然后等着它自己溃烂流脓。 ……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时依旧扯着皮肉,带来一阵阵闷痛。 风遥没有听李神医的话,在床上躺着。伤痛是影卫最熟悉的伙伴,但感官的迟钝,才是最致命的敌人。 这几日,他察觉到了不对。 一种被同类锁定的刺痛感,总在不经意间,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投来。 对方的潜行本事很高明,气息藏得极好。若非他曾是影卫营中对追踪与反追踪最顶尖的那一个,根本无法察觉这丝若有若无的线。 风遥没有声张。 他只是在夜巡时,路线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在暗处的停留时间也更长。他会检查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假山缝隙,或是查看廊柱上是否有新添的刻痕。 他必须找出这个“同类”。 这日清晨,他去领药时,正好撞见陈延从书房出来。 两人在廊下走了个对脸,陈延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错身而过。 风遥接过亲卫递来的药,转身回院。 …… 书房里,陈延将一张画着王府简图的纸,放在赵恒的桌案上。图上,几个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王爷。”陈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风遥这几晚去过的地方。全是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假山后,废弃的库房边上。他每到一处,都会停留许久。” 赵恒看着那张图:“他想做什么?” 陈延被问得一噎,随即道:“属下不知。或许是想绘制王府的舆图,送出去。王府的防卫布置,皆是军事机密,若是泄露……” “你派去的人,跟不住他。”赵恒打断他。 陈延的脸涨红了:“是。他身法太快,武功又高,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被他察觉。” “全都撤回来。” “王爷!”陈延急了,“这个时候怎么能……” “本王说,撤了。”赵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份量。他拿起那张图纸,慢慢地对折,再对折,最后收进了袖中。 “本王要亲自看看,他到底在等什么。” …… 是夜,天无星月。 赵恒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将自己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他收敛了所有气息,远远缀在另一道黑影之后。 风遥的身法,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在屋檐与树影间穿行,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不带起一丝风声。 赵恒跟得并不轻松,他心里那点因李神医的话而生出的动摇,随着风遥这鬼魅般的身手,一点点变得坚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王府,最终,风遥在后花园最北面的一处假山群后停了下来。 这里早已荒废,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下人,罕有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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