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线涌入,风遥的意识还是一片混沌。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都像是散了架,唯独包裹着他的所在,温暖而坚实。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味。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胡茬泛青、满是倦容的脸。 风遥从没见过这样的王爷。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冷硬,眼底的血丝盘根错节,下颌的线条也因消瘦而愈发清晰。 那份藏不住的忧虑,让风遥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军营里听两个守夜的士兵讲的笑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那么脱口而出。 “王爷……”他的声音也虚弱得像一缕烟,“属下……给您讲个……笑话吧……” 赵恒愣住了。 风遥没等他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说得颠三倒四,气若游丝。 “从前……有个将军,箭术……百发百中……他说……他能闭着眼睛……射中任何东西……然后……他就把靶子……绑在了……他副将的头上……” 讲到这里,他卡住了。 后面的词是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他讲得乱七八糟,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满室寂静。 风遥尴尬得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不敢再说话,只能用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望着赵恒,里面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赵恒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笨拙地讲着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看着他讲到一半卡住后那副窘迫又无辜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赵恒的胸腔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许久的轻笑。 这笑声很轻,却像一阵春风,吹散了这几日来笼罩在屋里的阴霾与死气。 风遥也跟着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却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活该。”赵恒嘴上说着,手却已经端起了那碗清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风遥嘴边。 风遥的脸更烫了,他想自己来,可伸出手,才发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手指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赵恒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不容分说地拿过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远不如他握剑挥刀时那般熟稔,有好几次,勺子都碰到了风遥的嘴唇。可他却无比耐心,一勺见底,便再舀一勺,吹凉了,再喂过去。 风-遥顺从地张开嘴,将温热的米粥一口口咽下。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再慢慢地扩散至四肢百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 一碗粥喂完,赵恒拿过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正要替他掖好被角时,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神医走了进来,看到这副情景,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放下药箱,自然地搭上风遥的手腕,为他诊脉。 赵恒退到一旁,看着李神医的动作。 然而,李神医脸上的笑容,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凝固了。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他换了一只手,再次探查,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又怎么了?”赵恒的心提了起来。 李神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对跟在身后的魏章说道:“魏将军,你先留在这守着,我要跟王爷进一步说话。” 魏章看了看赵恒,见他点头,便躬身为二人开门,等人走了出去,又将房门紧紧关上。 李神医在檐下拐角看着赵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王爷,风遥的脉象,看似平稳,实则……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他体内的生机,仍在飞速流逝,老夫的金针,也快压制不住了。” 赵恒的脸色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已经醒了!” “王爷,”李神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人,艰难地说道,“他此刻的清醒,并非好转。以老夫之见,这更像是……” “……回光返照。”
第65章 狼烟起 赵恒站在那里,檐下的光影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王爷……”李神医看着他僵直的背影,还想再说些什么。 赵恒却忽然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走回卧房。 李神医跟了进来,与魏章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他们都怕王爷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然而,赵恒只是看向魏章:“把陈延和其他几个参将都叫来,就在外厅议事。”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沙哑,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那份沉稳之下,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爷,您的身体……”魏章迟疑道。 “去。”赵恒只说了一个字。 魏章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李神医叹了口气:“王爷,就算要议事,也该先吃些东西。您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 “先生,”赵恒走到他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风遥就拜托您了。不管用什么法子,吊住他的命。我需要时间。” …… 半个时辰后,淮南王府的外厅灯火通明。 陈延等一众淮南军高级将领分列两侧,气氛肃杀。他们都已听说了王爷在京城的遭遇,个个义愤填膺。 赵恒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京城里的那位,不会善罢甘休。”赵恒开门见山,“他既然敢伪造书信,就说明他已动了杀心。这次不成,下次只会更狠。” 陈延脾气最急,当即出列:“王爷!那皇帝老儿欺人太甚!咱们反了算了!淮南军三十万将士,只听您一人号令!” “糊涂!” 赵恒呵斥道,“此时起兵,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正中他下怀。届时天下诸侯群起攻之,淮南军再能战,又能撑多久?” 陈延被骂得缩了回去,不敢再言。 赵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本王手上,还有他勾结朝臣,意图构陷忠良的其它证据。魏章。” “属下在。” “将这些东西,分批‘泄露’出去。不必直接指向皇帝,就让那些与他勾结的臣子,先尝尝被构陷的滋味。本王要让他觉得,他身边的人,都不可信了。”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王爷这是要逼着皇帝自断臂膀。 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辣。 “王爷英明!” “就该让那些墙头草尝尝厉害!” 外厅议论纷纷,卧房内,风遥却再次从昏沉中醒来。 他这次醒来,比午后时清醒了许多。李神医的针法起了作用,让他混沌的脑袋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听着外面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听到了“京城”、“皇帝”、“构陷”这些词。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都是因他而起。 经京城一事,王爷已经回到了淮南,哪怕以后会被皇帝针对,但只要王爷不返京,天高皇帝远,没人能奈何得了赵恒。 王爷说过,不想百姓流离失所,也说过,淮南军不能成叛军。 可现在…… 若不是他,王爷又怎会一步步被逼到这般境地。 就在这时,外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议事厅大门被猛地撞开的巨响。 “王爷!”一个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喊声穿透了门板。 风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只见一名负责边境传讯的亲卫,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盔甲破碎,脸上满是污血与尘土,从门口到厅中,拖出一条骇人的血路。 “王爷……”那亲卫用尽最后的气力,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军报,高高举起,“北境……八百里加急!” 话音未落,他便向前一扑,重重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魏章一个箭步上前,扶起那名亲卫,同时将那卷还带着体温的军报抢到手中。他飞快地解开油布,展开那份被血浸透的纸卷。 只看了一眼,魏章的脸色便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王爷……”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北狄撕毁盟约,可汗完颜烈亲率二十万铁骑,已于三日前,攻破雁门关!” 陈延一把抢过军报,瞪大了眼睛:“什么?雁门关……破了?那可是我们大燕的北大门!守将李将军呢?” 魏章的声音艰涩无比:“军报上说……李将军战死,麾下三万将士全军覆没。北狄骑兵长驱直入,连下三座边城……沿途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轰”的一声,陈延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虎目含泪:“这群杂碎!” 整个议事厅,方才还在讨论的内斗与权谋,在二十万北狄铁蹄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赵恒站起身,从魏章手中拿过那份军报。 正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声拉得长长的通报:“圣旨到——”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在几名禁军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满屋的将领和地上的血迹,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卷轴,捏着嗓子开始宣读。 那旨意洋洋洒洒,先是将淮南王赵恒夸赞了一番,称其为国之柱石,社稷之栋梁。 随后话锋一转,言明北狄入侵,国难当头,命淮南王即刻率领淮南军,北上抗敌,不得有误。 读到此处,陈延等人虽心中焦急,却也觉得理当如此。 可那太监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朕心忧边关,奈何国库空虚,各地粮草调度不及,恐有延误。望皇兄以大局为重,体谅朝廷苦衷,务必死守边境,为各路援军争取时日。待粮草齐备,援军自会抵达。钦此——” 死守边境。 粮草调度不及。 援军延后抵达。 赵钰这是要借北狄二十万大军的刀,将淮南军和他赵恒,一同埋葬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 “王爷,这狗皇帝是要我们去送死啊!” “放肆!”那宣旨太监尖声呵斥,“陈延,你,你竟敢辱骂圣上?!” 陈延抽了刀:“老子他妈的……” “陈延。”赵恒打断他,“淮南军为天下百姓,不为赵钰。” 宣旨太监瞪大双眼,没想到一向忠诚的淮南王竟能说出此话,正想发作,就见赵恒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赵恒冷笑一声,从那太监手中,拿过了那份写满虚伪言辞的圣旨。 他将圣旨缓缓揉成一团,在太监诧异的目光中,说道:“回去告诉赵钰,风遥与他的账,待淮南军大捷那日,我赵恒亲自同他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5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