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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接过铜管,从中倒出那张染血的薄纸,看也未看,便将其与鬼影手中那份地图,一并扔在了陈延面前。 “陈延。” “末将在!” “人证,物证,俱在了吗?” “回王爷!”陈延声如洪钟,捡起地上的地图与血书,“奉陛下密令,前来构陷王爷的鬼影三十六人,已尽数在此!此为从贼人身上搜出的,伪造的我军粮草路线图!此为贼人截获的,用以栽赃陷害的假密信!人证物证俱在!” 鬼影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起初的惊愕过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明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却不料,自己才是那只被盯上的蝉。而真正的猎人,是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淮南王。 好一盘大棋。 可那又如何? 鬼影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迎着赵恒的视线,高声说道:“淮南王,你好手段!不过,我们也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你军中通敌叛国的奸细!” 他猛地抬起手,越过赵恒,直直指向后方大营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人,我们已经帮你找到了!”
第12章 处置 一线天峡谷的风,比别处更刺骨。 鬼影那充满讥讽的笑声还在回荡,赵恒却连一丝多余的反应也无。 他只是平静地调转马头,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收队,回营。” 那份从容,那份对一切了然于胸的镇定,让鬼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是淮南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这颗棋子唯一的用处,就是在此刻,被弃掉。 大军回营,来时肃杀,归时更添压抑。 鬼影被铁链锁着,押在队伍中央,垂头丧气,再无来时的半点嚣张。 赵恒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直接返回主帐,而是径直驰向了营地中央那片开阔的演武场。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亲卫的耳朵,“所有将士,演武场集合。”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一队队士兵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带着操练了一日的疲惫和对主帅突然召集的困惑,很快便在演武场上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火把被一一点燃,驱散了渐浓的暮色,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 赵恒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一步步走上演武场前方的高台。陈延紧随其后,将鬼影等人重重地推搡到台下,跪成一排。 “将风遥带来。”赵恒负手而立,对着台下吩咐道。 两个看守风遥的亲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那个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风遥被软禁了三日,滴水未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被两个高大的亲卫架着,走出演武场的那一刻,看到眼前这般阵仗,脚步顿住了。 黑压压的兵士,燃着烈焰的火把,跪在台下的黑衣人,还有高台上那个如神祇般冷漠俯瞰着一切的男人。 他看见了鬼影,看见了陈延手中拿着的那卷地图,和他怀里揣着的另一份文书。 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串联起来。 一线天的伏击是假的,陈延的“苦战”是假的,鬼影的“得手”也是假的。 从那杯泼在地图上的热茶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般的死局。 他被亲卫推搡着,踉跄几步,跪在了鬼影那群人的旁边。 赵恒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停在他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陈延怀里的两样东西拿了过来。 一卷,是皇帝命他刺杀淮南王的密令。 另一卷,是他用血写就,送往京城示警的信。 “啪!” 两卷文书,被赵恒狠狠地摔在了风遥的脸上,纸张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你还有何话可说?”赵恒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边在本王面前摇尾乞怜,博取信任;一边给京城里通风报信,里应外合。风遥,这就是你们影卫的忠诚吗?!” 风遥没有去擦脸上的血痕,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赵恒。 那张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厌恶与憎恨。 解释?他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送出信件,是为了用影卫的方式向皇帝禀报“淮南王异动”,从而让皇帝将注意力放在一线天,为赵恒真正的计划打掩护? 还是说,自己早已在誊抄的地图上留下了“墨影针”的暗号,赌他能看懂? 不,他什么都不能说。解释,就意味着出卖皇帝,意味着承认自己对淮南王有私心。 他体内的子母蛊,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重要的是,他的解释,赵恒会信吗?在人赃并获的此刻,任何言语,都不过是苍白的狡辩。 风遥的视线,从赵恒的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周围那些淮南军将士。 他们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 风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片刻的沉默,在所有人看来,便是默认。 “王爷!”陈延再也按捺不住,他向前一步,指着风遥,声音激愤,向着全军将士历数他的“罪状”。 “诸位兄弟都看看!就是这个来路不明的狗东西!他初来之时,末将就觉得他形迹可疑!可他巧言令色,蒙蔽王爷,让我等放松警惕!” “他假意为王爷挡刀,博取同情!暗中却窥探我军机密,将我军的粮草路线图泄露给京城的奸党,妄图陷害王爷,置我十万淮南军于死地!”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还敢在此装聋作哑!此等叛徒,天理难容!” 陈延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情绪。 “杀了他!” “处死叛徒!” “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演武场的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股要将风遥彻底吞噬的洪流。 赵恒看着风遥那张没有血色,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脸。那份平静,在他看来,是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嘲讽。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在这片刻间,彻底化为灰烬。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来人。” “将此獠,拖入刑堂!” “本王,要亲自审问!”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风遥。就在被拖走的那一刻,风遥的身体绷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回过头,目光越过所有愤怒的脸庞,最后一次,看向高台下的赵恒。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解脱。 赵恒的心,被那道目光狠狠地刺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楚闪过。但那痛楚很快便被更深、更浓的愤怒所覆盖。
第13章 刑堂 风遥被拖拽着,踉跄地走过营地。 平日里会对他点头示意的巡逻兵士,此刻远远地就避开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几个曾好奇地从门缝里偷看过他的小丫鬟,聚在廊下窃窃私语,待他被拖近了,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慌忙缩回了脑袋。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关上了所有的门。 他成了一座孤岛,被憎恶的潮水包围。 队伍路过李神医的药房。 李神医正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静静地看着这边。 负责押送的陈延停下脚步,他胸中的怒火还未平息,对着李神医冷哼一声。 “李神医,现在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你当初费心救治的好人!一个包藏祸心的白眼狼!” 李神医没有看陈延,他的视线落在风遥身上,看着他被撕开的衣领下,那片刚刚长出新肉、还带着粉色的伤口。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他是不是白眼狼。” “我只晓得,为了护住王爷,他身上的血,快要流干了。这样的人,不像个会轻易背叛的。” 陈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李神医的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风遥替王爷挡刀时,那毫不犹豫扑上来的身影。 可他又想起那封血书,那份地图,那如山的铁证。 “妇人之仁!” 陈延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挥了挥手,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亲卫们便拖着风遥,继续往前。 刑堂,是整个淮南大营最阴冷的地方。 大门一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每一件都泛着幽暗的光,似乎还残留着前一个受刑者的哀嚎。 负责行刑的两个老兵,正在角落里准备东西。 其中一个,将一条粗粝的皮鞭浸入盐水桶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王爷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了,居然要亲自来审。” “可不是嘛。这小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忒大,竟敢算计到王爷头上。怕是见不着明儿的太阳了。”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风遥耳中。 他被带到刑堂中央,亲卫解开他手上的绳索,换上了从房梁上垂下来的、冰冷沉重的铁链。 铁链收紧,将他的手腕高高吊起,脚尖将将离地。 “刺啦——” 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被彻底撕开,甩到了一边。 赤裸的上身,新旧交错的伤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里。有刀伤,有箭伤,有鞭痕,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可怖的舆图。 而最显眼的,还是胸口那道为了保护赵恒而留下的刀疤,伤口刚刚愈合,粉色的新肉在周围青紫的旧伤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刑堂大门,被缓缓推开。 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赵恒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玄色大氅,只穿着一件利落的劲装。 他的手上,提着一根通体乌黑的长鞭。鞭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那是“龙筋鞭”,淮南军中用以惩治叛将的最高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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