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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琅从药园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大半。玄瑜的药仍在研制,师父虽表面上看着不乐意,却仍然费心费力想要治好这小和尚的病,大概他心里把这当做对玉皇庙众僧的谢罪,以免它彻底人去庙空。 牧琅来到七落泉最上层那一潭泉水处,泉中坐着正打坐修炼的无泉。雨水滴在他身上,很快就化作团团雾气。整潭泉水已经变得温热,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体内释放着,周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秋末的阴冷。 整个七落泉都知道,门主在冲黄泉的最后一重。现今世上没人见过的黄泉第十重。 牧琅将油伞放到一边,脱下外袍只剩里衣。他一跃来到无泉面前,盘膝而坐。待无泉一个循环结束,他取出一枚丹药,喂无泉服下。而后牧琅蓄气运功,助无泉修炼冲关。 莫孤出现时,正见二人相对盘膝而坐,雨早已湿了二人的头发衣裳,茫茫白雾中若隐若现。淅沥的雨声环绕在山巅,这一幕已是十数年未见,一瞬恍然,竟仿佛回到了从前。 彼时的莫孤和无泉刚及幼学,牧琅未及束发,尚且没有门主、殿主那些花名加身,也没有惹人惆怅的情愫,一切都还纯净简单。 每日习字练武,嬉笑胡闹,心中还装不下那江湖和武林。莫孤和无泉都是七落泉收养的遗孤,年长的牧琅亦兄亦父,温柔细心的教导下才没让这本来就性格乖戾的两人无法无天了去。 直到她为报父仇执意下嫁匈奴王。十六岁那年的分离,无泉只身前往匈奴国救她,牧琅出山毒杀先帝,成长后的他们撑起新一代七落泉,年少时的轻狂不复存在。当身上的担子越发沉重,思虑的事情越发复杂时,他们早已忘记有多久没有一起坐下来好好品一壶茶,喝一坛酒了。 月色下,莫孤在泉边席地而坐。这难得安详静谧的时刻,就让它延续得再长一点吧。 隔日,七落泉中的人越来越多。各殿都将其部众从四面八方召集回来。这一次,三大门派都心照不宣地做着相同的事。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平静了太久的江湖,需要一场彻底的洗牌。分别从南边和东边一路北上,赌上全副身家的秦家和洛庄,集结了所有的门徒弟子,誓死血洗七落泉,以报秦文与洛施施之仇。 七落泉中,最热闹的仍然是半山的四象殿。数不清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半山的各处,连四象殿的屋顶上都快没有立足之地。四殿主蚩伦站在大殿前,肩上扛着他的大刀,如战神一般傲然屹立。他声如洪钟,气势磅礴地鼓动着他的部下们。一场恶战即将到来,在敌人尚未兵临城下之时,七落泉的血性已如泼了酒精的熊熊烈火,直烧云天。 七落泉并未等太久,当响彻山脚的吼声传来时,满山的鸟儿都飞离了巢穴。 秦家和洛庄大举入侵,曾经隐秘幽深的七落泉,成了众矢之的。 美如幻境的七落泉,转眼间化作人间修罗场。 从山脚到山巅,七落泉部下层层防守,敌人卯足力气缓慢推进。万人混战,这是扬名立万的最好时机,除了秦家与洛庄,更涌来无数投机的武林人士参与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战役,但凡能存活下来的人,数十年后,便可将其作为向后人炫耀的资本,夸尽当年骁勇。 一路的尸首,一路的兵刃,一路的鲜血。这条生灵涂炭的路渐渐地越铺越长。四殿主蚩伦守在前线浴血奋战,他是七落泉的战神,只要他还挥舞着大刀,便是七落泉不倒的军棋。 虽然一步步退守,但对方的人数却在急剧减少。七落泉越战越勇,从皑皑天光杀到黑幕降临,厚重的乌云碰撞翻滚,硕大的雨滴又突然造访。滂沱大雨将整个山浇得毫无生气,血水混着泥土往山下流去,连老天也想洗净这无尽的杀戮。 密集的雨帘中,蚩伦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楚。他只感受着对面的杀气,毫不犹豫地砍下去。这种淋漓尽致的战斗,让他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嗜血的快感。生而为人,杀人是他唯一的痴狂。 当刀刃又一次从柔软的人体抽出时,一股强大的杀气瞬间袭来,蚩伦甚至来不及躲闪,腹部就被刺入一柄利刃。他立刻反击一掌,那突袭之人拔出利刃向后躲开。尚未看清此人面孔,身后又飞来一个人影上前与之缠斗,那是二殿主唐礼。 夜已极黑,手上明显的温热触感告诉蚩伦他撕裂的腹部血流不止。他不甘地极力想要看清那个突袭者的面容,但双眼却难以将那面容仔细分辨。直到旁边有七落泉人一声惊呼,那名字如又一记重拳,不仅砸在蚩伦的伤口上,也砸在整个七落泉人的心头上。 ——尧夏!突袭之人竟是六殿主,尧夏! 而与他一同前来的,是又一群斗志满满的西域雾城人。 以命换命的战役,远未结束。
第23章 众人以为殒命圣山的六殿主尧夏,竟然与敌人为伍,朝七落泉反咬一口。这一击对七落泉来说,如此猛烈残忍。难怪秦家和洛庄会知道五殿主浣瞳的那招狸猫换太子,原来那封密信的始作俑者正是叛徒尧夏。这一刻,所有七落泉人恍然大悟。时常驻守西域的六殿主,竟然早已投靠西域,这算盘打的如此机密,不见一丝一毫端倪!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同僚的反目。 但表象总易迷糊了人眼,六殿主尧夏双目失神、没有丝毫原本的光彩。是人还是傀儡,无人在意。 如今四殿主蚩伦生死未卜,二殿主唐礼远不能招架尧夏,到了这一刻,七落泉人才真正意识到到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 新涌入的西域人,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入七落泉。有部下扶起蚩伦,所有人在唐礼的组织下,一步步向山上退去。 压力,陡然剧增。 此时的山巅,牧琅和莫孤都在无泉身旁,为他传功运气。有二人的帮忙,无泉冲关的速度大幅提升。但要在短时间内冲破第十重,必须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砍杀和嘶吼声越来越近,形式紧迫可想而知。 无泉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周身一震,突然将莫孤和牧琅推开数尺,道:“你们先去接应。” 莫孤与牧琅相互对视一眼,两人心里明白拖住下面的敌人,不仅能给无泉争取一些时间,也能减少七落泉的伤亡。 二人抵达战场最前方时,为七落泉人又带去一丝希望。长时间的打斗下,双方都已体力不支。生死存亡之战,七落泉的门人必须咬牙硬撑。 时间进入午夜。夜雨变得淅淅沥沥,不再肆掠。但刀锋剑刃的碰撞却丝毫不见疲惫。 局势在牧琅和莫孤加入后,渐渐又被七落泉控制。尧夏不善久战,在西域人的掩护下退到了后方。七落泉人此时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众人心中无一不想着历经两百多年屹立不倒的七落泉,无论如何也不会亡在这样的夜里。 然而正是这样的夜里,人们只觉突然一阵极寒,四肢经脉陡然僵直,堪堪不到一秒的停滞,敌人的利刃便已划破他们的颈项。 此时牧琅眉头紧锁,注视着前方那个手起手落间就数十人丧命的敌人。他们一直等待的最强王牌,终于来了。 雾城少主勒兹,练成他的绝学赴会来了。 勒兹挥袖间,扫清一片前方的七落泉部众。他以冷漠孤傲的神情看着不堪一击的对手,低沉的嗓音穿透整个山脉:“无泉何在?” 阴寒的气场不知不觉弥漫了整座七落泉,向来享受着绝对实力压制的七落泉,这次却被置换到相反的地位。攻击已经失去了意义,继续也不过是徒增伤亡。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体会着极度的不甘和耻辱,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你很守信,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熟悉的散漫的嗓音传来,无泉潇洒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简单的白衣随意拢着,倒像刚睡醒似的。 “那你可别让我失望。” 勒兹双目一凛,像离弦的箭一般直接向无泉冲去。无需寒暄,招招夺命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敬。 二人你来我往,激烈地缠斗着,其余的人被迫退到远处,唯恐遭池鱼之殃。这一场大戏的高潮,才刚刚开始。 莫孤站在牧琅身后,她看见他紧握的双拳,心里明白牧琅的担忧。对方迫切地开战,就是要抢在无泉修成第十重之前冲进七落泉,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勒兹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突破了顶重。无泉中途打断运功,几乎等于功亏一篑。既然勒兹已现身,若要用七落泉人的死来为自己争取时间,无泉是万万不会接受的。 无泉的身体状况,牧琅最清楚不过。自西域圣山回来,无泉内息耗空,若无长时间的修养,根本无法完全回复。然而之后一直在途中奔波,身体极度疲惫,直到回到七落泉,才真正能开始调养。可是他又强行运功修炼,极端的负荷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他状态鼎盛之时也不过险胜勒兹,何况如今面对的是实力大增的敌人。 胜负明明在心中早已揭晓,牧琅只是拒绝去想。 可他说过,“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不会输。” 身上的痛其实无泉已经麻木,那种面对强大的对手激动地头皮发麻的感觉让他深深的沉浸其中。一个孤独十多年的王者,心心念念的正是一个有足够实力来挑战自己的人。他兴奋,他癫狂,就像终年懒得挪动的巨龙终于被勇士激起了斗志,勇士的剑居然能刺破自己坚硬的龙鳞,居然还能让自己感到久违的疼痛,这是多么稀奇的玩具、多么为之振奋的福音。 然而,王者之所以为王者,便是遇到难得的对手照样能够将其击败,王者之所以为王者,就是不允许任何人来挑战他的地位与权威。 王者的绝对信念,是只许胜,不许败。
第24章 玄月皎皎、百鬼消弭。这一夜的七落泉,激荡着直冲地府九泉的骇人煞气。 比夜更黑的,是七落泉门人如困兽犹斗的心境;比刀尖的劲风更冷冽的,是无泉以身献祭的必胜决心。 勒兹的每一招都裹挟着急冻低温,如高原雪崩猛烈砸向无泉。七落泉山间的雾气,在他的掌风中化作冰凌,每一次交锋都如带着烈齿的虫蚁,以密不透风之势刮破无泉的身体。 每一次进攻、每一记格挡,无泉都在彻骨的疼痛中感受着极致交锋带来的亢奋。他竟然是快乐的、他亦是无畏的。 无泉原以为强行激发筋脉的所有潜力,足以与入魔的勒兹一战。然而当他越是毫无保留地消耗精血元气,在不顾一切点燃自己的生命之时,越发觉得二人入臻入境的你来我往,似乎进入了一种脱轨的状况。 勒兹以数十年的阳寿催成极寒之筋脉,无泉的内力能沸腾奔涌而下的泉水。 如此两脉绝学两相激遇,正如万年不遇之行星对撞。 无泉霎时仿若进入无人之境,眼前一切变得无比缓慢、更甚如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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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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