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主?”玄瑜轻轻开口。太久没说话,少年的嗓音带着暗哑。 无泉没有回答,他取过一个旧旧的蒲团,盘腿坐下,陪在玄瑜身旁。 日光渐渐斜射进大堂,细小的灰尘在光影中飞舞,两人的影子被投射到地上,凝结了、静止了,从天光到黑暗,从鲜明到消亡。 夜深,无泉坐在院里的方桌旁,看着玄瑜端到他面前的一碗长寿面,依旧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蘑菇和豆腐。 “蘑菇是今儿新摘的,前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山里的菇子一下都冒出来了!”玄瑜双手撑在凳子上,声音带着愉悦。 “往年都有商人来庙里买玉皇山特产的菇,那菇好吃得很,一般人也摘不着。如今师父不在了,我倒还没学会如何找那菇。”玄瑜接着说,浅浅的眉头皱起,似是在埋怨自己。而后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搜索记忆里最近有趣的事。 “对了,上个月不知哪里跑来一只黄鼠狼,把庙里的鸡给叼走了。” “咳咳!”喝着面汤的无泉突然给呛住,“你个小沙弥养鸡作甚,想开荤?” “当然不是,庙里的鸡是打鸣用的!”玄瑜急着辩解,“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能杀生。” “你多久没见过人了,上个月的事也能拿出来讲。” “师父圆寂后,小僧就没见过人。”语气理所当然。 无泉原本还刻意不提及老和尚,怕伤了他的心,没成想玄瑜早已接受现实。 “不害怕?” 玄瑜满脸困惑:“有何可怕?” “夜里不想师父吗?” “想啊。师父走了,但也没走。小僧从出生到现在,关于师父的记忆太多了,会一直想念他的。” “那想过我吗?” “?” “……洗碗去。” 小小的庙宇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玄瑜虽年纪小,但至少生活技能是远远大于无泉的。 月下,院里放着一只大浴桶,无泉赤条条又坦然的坐在当中,玄瑜在厨房进进出出为他烧水添水。 及至热水没及胸口,无泉才挥了挥手:“行了,够了。” “再多也是没有了,厨房里的柴火都没剩了。”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埋怨。玄瑜放下盛水的小木桶,直直的瞪着无泉。 “那进来跟我一起泡。你这小脏犊子,多久没洗过了?” “小僧每日都会擦身,不脏。”玄瑜顿时有些不满了,这位施主嚷嚷着要洗热水澡,自己忙前忙后,还被嫌弃脏。往日自己和师父都是直接取井水沐浴,可不做那些穷讲究。木桶这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无泉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就扛着个这玩意儿,说是从山上朋友那儿借来的。 无泉懒得跟他多说,直接蹭起身站起来,那圆木桶虽直径大,但高度还不及他腰。他长手一捞,就把玄瑜抓了过来,接着三下五除二地剥了那身僧袍。 “鞋子也脱了!” 玄瑜愣愣的脱掉,一身光溜溜的。 随即无泉提起玄瑜就往木桶里一放,水位骤然上升,哗啦一声溢出一大片,两人才俱是坐了下来。 木桶本不小,两个人坐却也略挤。而且玄瑜那边还没有木凳,他只能坐在木桶底儿上。搞得他这样一坐,半张脸都淹没在水里。 无泉被他的糗样给逗笑了。他把爪子伸过去,捉住玄瑜打了个转儿,放到自己身前,一同坐在木凳上,玄瑜终于让整个下巴见了光。 “坐好了,别乱动。” 两人前胸贴后背的坐着,大长腿儿圈着小细腿儿。无泉本性虽配得上淫邪二字,但这会儿却着实没有肖想那些。 这座山这间庙这个人,每次都让自己整个心都满了,那些加于自身的角色、身份、使命,无一不变得微不足道。他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落泉门主,不需要缜密筹划施展宏图大业,也不需要抬手间殒命无数。他一身绝学是为七落泉而学,一生所为只为七落泉之欣荣繁盛,从来无关自己。虽百般厌倦,却又弃之不能。 可他也不能任性的赖在那人身边,纵然是一世枭雄,却也难免江湖险恶暗箭难防,仇敌众多又孤身在外,他不愿置那人于任何危险之中。 山中夜晚凉爽,月色撩人。水温冷得慢,无泉闭着眼静静的泡着,深觉惬意。玄瑜却是不习惯这任何跟“惬意”“享乐”相关之事,也咂摸不出其中滋味,只在心里捉摸着施主到底要在这桶里坐到几时才肯出去。 桶里的小木条本就是设计给一人坐的,无泉一个人就占去了大半,玄瑜只能堪堪坐着一小半圆。他不适地往里挪了挪,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咦?”背后本来软趴趴的地方变成一个又硬又烫的东西杵着自己。他转过头看了看无泉,那人一脸淡然的仍旧闭目养神着。他又低头瞅了瞅,夜里水中一片漆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好奇之下,他将手伸到背后去掏那物。 “都叫你别动了。”手被无泉给捉个正着。 “施主,佛门圣地……“ 圣你个头,无泉心里骂道。 玄瑜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一脑子的佛啊法啊堵在嗓子里也讲不出来,因为自己心里某些地方似乎也痒痒的,简直没有立场去斥责人家。 无泉理了理气息,朝里挪了挪,一手环在玄瑜胸前让他往里靠,这般亲密的举动在两人之间好似浑然天成,不带半点尴尬。夜里依旧静静的, 半晌,玄瑜感觉有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上。 他悄悄闭上眼,阿弥陀佛。
第13章 整个初秋时节,无泉耐心待在这孤庙,陪着玄瑜念佛诵经,清苦修行。 两人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却又能和和睦睦的一起生活。日子无非是无泉描绘声色犬马酒池肉林的俗世生活,听得玄瑜频频摇头阿弥陀佛,或者是玄瑜试图教他各种生活技能和参悟佛道,对方默默的听完然后拂袖而去,心中依旧无佛。 如此直到寒露时分,躺在院内晒着太阳小憩的无泉,半梦半醒间听见内堂传来一声闷响,一开始他并未多想,然而接下来再无木鱼之声,无泉才迟疑着站起来,转身往内堂看去。 永生无法忘记的那一刻,无泉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像被锤击,从不知道自己也会那样脆弱。在看到玄瑜瘫倒在佛前那单薄的身躯时,他才察觉原来自己也会有无助又绝望的时刻。 陆往的不治之症,终归是遗传给了这唯一的子嗣。 无泉不敢妄自带玄瑜回七落泉,只担心旅途劳顿会加重他的病情。 这会儿,玄瑜安静的躺在小木床上,白白净净的脸庞看起来并不像生病之人。他听见门外有人声交谈,他不知道自己身患不治之症,也不知无泉用清笛招来下属,以手谕一封着人速速传信七落泉召牧琅。多少年都不出山的牧琅,这次倒要为了个素未谋面之人破例。 没多会儿无泉便进来了。脸上虽然神色淡漠,心里却没有多轻松。当年陆往的病虽然被牧尚治好了,但谁又知道在玄瑜身上会发生什么。 “还疼吗?”无泉坐在了床旁。 “好多了,施主不必担心。”声音细细的叫人怜悯。之前胸口的阵痛几乎要了他的命,现在只剩一点点钝痛。 “我请了大夫来,隔几日就到。” “也许只是入了秋着了凉,不用劳烦大夫吧。” “请都请了,还退回去不成。”无泉也不能直接告诉他说,你生来就有心病。于是只好自己憋着,还无端生了闷气。这人云淡风轻的,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进鬼门关了。 夜里,无泉将他搂在怀里,像是怕玄瑜的生命会从自己手里流走似的。玄瑜任他箍着,心里倒是一头雾水。 “我想带你回七落泉,你愿意不?” 无泉嗓音低低的,近乎不可闻。他甚少用商量的语气与人说话,可此时此刻他却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因为他明白玄瑜的固执,强催易折。 “僧人怎可离开寺庙呢。” 不见对方回答,玄瑜又问:“施主又为何想带我去七落泉呢?” 对方依旧沉默,玄瑜真是莫名其妙。 良久,无泉才道:“那我在七落泉修一座寺庙,你可愿意来?” 玄瑜楞了楞,捉摸着这话,脑袋里突然搭上了弦,毫不犹豫说道:“七落泉杀孽深重,与佛性相背,为其修建佛寺岂不荒唐。” 玄瑜这才从记忆中搜寻出此人的身份,当初这人来求药,不就是为了救七落泉之人。这段时间来,他早已淡忘这人的来历,如今细想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也不知。什么样地位的人才能说出在七落泉修一座寺庙的言论,玄瑜真真猜不透,只是猛然觉得 对方恐非常人。 “你说得对。” 荒唐。 堂堂七落泉主围着个小沙弥转,也挺荒唐。 无泉轻笑一声,又将玄瑜拉过来躺下,“睡吧,说笑呢。” 五日后,牧琅来到玉皇庙。他一身素白长袍,束发简练。身后跟着病愈后神采奕奕的浣瞳,精致年轻的面容,翩翩公子模样却背了个方方正正的大药盒子。二人方踏进庙里,就见到闲坐院内品茶的无泉,他们高高在上的门主换了一身粗布袍子,泰然自若地融入在这个简陋的寺庙中。身后大堂内有一个瘦瘦的小沙弥盘坐蒲团上,任外面风云变幻,他自不动。 无泉抬眼审视二人,不等他开口,牧琅便自顾坐到他旁边:“如你信上所说这病怕是不易治,所以瞳儿帮我带这一大箱药来,以免路上耽搁了。” 浣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无泉,生怕门主不高兴当即就遣了自己回去。他最怕无泉对自己生厌,可又止不住求牧琅带着他一起来,希望能帮上忙,将功补过。 无泉却连看都没看浣瞳一眼,只起身唤那大堂内的小沙弥:“玄瑜,大夫来了。” 牧琅细细观察了这个小沙弥,干净朴实,得知自己生来就患难治之心病,却不惊不诧不悲不怨,是个讨喜的孩子,不过也仅此而已。何以无泉能关心他至此,连牧琅也不解。 这病可潜伏数年之久,一开始只是缓慢发作,一丝丝抽走人的精气神,生活尚能照旧。然而再隔一二年,则会从心脏迅速蔓延至周身各处,在几十日内脏器衰竭。 无泉将牧琅带到寺外,避开玄瑜。 “可是和当初陆往的病相同?” “并无一二。陆往从小就食补药补,体质大有提升,我师傅仅以玉皇山茶就治好了他。”牧琅叹了叹气,“但玄瑜年龄尚小,多年食素底子不好,只怕单用那药会伤了身。” “如何伤身?” “轻则落下病根折寿,重则…冲突了病症。” 无泉听后沉默,看了看牧琅神色不变,又道:“你还有别的办法对不?” “嗯……说来巧,我用玉皇山茶为瞳儿解那西域寒苓花毒时,见这两个药材倒是甚为互补。若以寒苓花作辅,应该能缓和药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