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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大人一时落入无言。我扫视一圈,众人皆垂目,唯独那孩童笑盈盈地迎视我。 我再次别开眼神。 商家数代名门,诸多远近亲戚,其中许多并无真正血缘,而是不知什么场合下拜把子结交的兄弟,后代亦承袭这些关系。 因此突然间多出一位表姨来,我并不在意她到底是哪门子表姨,单是一心想着找个机会问问她来处的风土和故事。就像我与山门外那些访客聊的那样。 是日傍晚,我结束师父那边的功课,便打听当日客人住所安排。庄内客人厢房很多,我须得知道他们具体所在。不料问下来,得知他们居然住在后山别院里。 那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是祖父母静修时才用的宅院。客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让祖父母这样款待。 我更好奇了。急忙溜过去,直觉不可擅入,便钻墙角破洞,穿过墙下藤蔓,直抵院中主宅廊檐下。 我听到屋中有人说话,不由放轻脚步,蹑步走近门边,悄悄探听。 是父亲和那位表姨。 我听得那美妇人在低泣,语气有些许哀婉:“我自是不敢奢求师兄原谅的,今日相诉往事,也只是想让师兄知道,我并非有意夺阿熹姐姐所爱。只是那年行军途中情形凄凉,一时软弱以至犯错。本想着很快就能回来向姐姐赔罪,孰料世事弄人,姐姐竟然......” “不要说这些了!”父亲冷声打断,“阿熹眼拙命薄,白误此生,是她的命。不劳昭贵妃娘娘认错赔罪,她受不起。我只想问娘娘,若是真让虹羽跟你走,你可会待他如己出?” “那是自然。我将阿熹带来一起接他,就是想让他们一路同行,培养感情,将来兄弟同心,相互扶持。” “够了!”父亲压抑着怒气。 表姨停顿片刻,再说话时娇柔了许多:“师兄如果不喜欢孩子这个乳名,我不提便是了。他名境,国境的境。境儿上有两位兄长,母族皆乃权贵。只有我,无权无势,得封贵妃全凭昔日追随君上打天下。若我是男子,或可封候拜将,偏偏只是一介女流,能讨要的只有一个后宫妃位。行军多年,我几次大伤,底子早已糟蹋,无法再生育。君上如今莺燕环身,待我只有义,没有情爱。境儿年幼,若我有不测,他便无依无靠。深宫之中,他总该有个可信可依之人。这人,若非我所出,就只能是阿熹姐姐的孩子。师兄,即便不念往日情谊,不信我待姐姐的真心,这个理由,你总该信服吧?” 父亲不语。 他这样的沉默,我是熟悉的。不用见他面,我也知道他脸上漠然。表姨这样推心置腹,我虽理解得不甚深刻,也被那可怜心酸所感染,希望父亲善良些,说句信她又何妨? 可父亲就是久久不语。 表姨终于绝望,兀自苦叹,口气变凉了:“罢了,师兄既然坚信我是那贪图荣华,居心叵测之人,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我本也无需辩解,虹羽随我归去,是天经地义的事。师兄,你请回吧。” 这话音刚落,室内陡然间响起一种奇怪的推搡声。我困惑了一下,既好奇里面情形,又担心父亲突然出来,那样我就会被抓个现行,定受大罚。便犹豫着,拿不准是留是走。 踟蹰间,我右脚向后迈了半步,忽地踩到什么。倏然扭头,看到阿熹。他眼疾手快,立即捂住我嘴,将我的惊呼堵在喉中。 “嘘。”他对我竖起手指。 我点点头。 他放开我。 我们一同趴在门边偷听,气氛变得更加神秘刺激。过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争执,也没有更多推搡动静。我们大起胆子,双双缓缓挪步,小心探头去看。看到父亲与那位表姨拥吻在一起。 我记得,彼时我脑中一下空白,是阿熹拖了我一把,我便傻愣愣随他拉着走。我不知他要拉我去哪里,但知道在这院里应该不妙。于是路过来时的墙洞,我马上反过来带着他钻洞而出。 我们一路狂奔,跑到深林山溪边,累得渴了才停下。两人俱跪在溪边大喝一通,又捧水洗脸。待静下来坐在山石上发呆,各自衣服都湿得七七八八了。彼此面面相觑,都觉得对方怪可怜。 那时他刚过完九岁生日,我们都不算太小了,已经懂得太多。从那互相可怜的眼神中,也都懂得对方懂得。我们还都读过书,见过许多世间人,听过或看过许多世间事,因而那一刻竟无比共情、相知,确信对方与自己产生了同样的哀愁与忧伤。 然而频频对视,却不知聊什么。直至夕阳西下,夕晖透过树林撒落在石上、水里,飞鸟自林中成群振翅掠过,他兴奋起来,跳着又呼又叫。 “哇!哇!哇!” 我顿感优越,嗤笑一声:“没见识。” “是啊!”他低头看我一眼,“没见过啊!树上还有鸟儿吗?每棵树上都有吗?为何它们一齐飞走了?它们叫什么名字?” 这些问题个个简单,那时我却因太习以为常,从未追究过,竟语塞答不上来。只好胡说,当然还有,每棵树都有,山里还多着呢,鸟儿一旦想去玩耍便呼朋引伴,于是一大群一齐飞走。 他全信了,走过来靠近我坐下,瞪眼看着我:“你常来看鸟儿吗?” “不常来此看,在家里也能看着。” “住在山上真好啊。” 我想到那表姨非比凡俗的姿容,便兴致勃勃,想换个人探听,于是问道:“那你和你阿娘住在哪里?” “从前住在军帐里,去年开始,就住在宫殿中了!” “宫殿?是神仙住的那种吗?” “神仙住的哪种?” “我不知啊!不过以前有人告诉过我,神仙就是住宫殿的。宫殿的房子都很大,很多,比清涧山庄大百倍,我可不服。你知道吗?清涧山庄是整个都安郡最大的庄宅!” “哇!”他引颈凑到我眼前,惊叹道,“这么厉害!” 我也很自豪,直起身垂眸睨他:“那么你家呢?是怎样的宫殿?有多大?” “我不知道有多大,因为我和娘亲只住其中一间。娘亲说,等我长大,像父亲那样厉害,才能走遍所有宫殿。” 我明白了:“这么说,宫殿并不是你的家。” 他皱眉反驳:“胡说!宫殿自然是我家!” 我又不太明白了:“宫殿是你家,你为什么不能走遍它?”说着话,我脑中灵光一现,又有了新理解,“宫殿是你父亲的家,你和阿娘是你父亲的客卿,因此不能踏足家主不许去的地方!” 我说的,正是清涧山庄的规矩。庄中有小住的宾朋,有长住的客卿,有习武的徒弟,有卖身于厮的仆从。后三者也都会说清涧山庄是他们的家,但他们自然不可擅自踏足祖父母、父亲和我的院子。我分辨着,他与他娘不会是徒弟,也不会是仆从,那只能是客卿了。或是与之类似的什么人吧...... 为了让他明白我所指,我好心按此解释了一番。他起初急欲反驳,之后便渐渐闭嘴。待我解释完,他紧闭着口退回原来的位置坐着,整个身体并得紧紧的。 “你怎么了?”我又觉不妙。 “没事。”他摇摇头。 他看上去不再兴奋,也不想说话了。我自小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乐,便不再打扰,就这样互相沉默地坐了许久。天黑之前,我们一起沿原路往回走。 贵不可言的表姨和赫连境就这样在山庄小住下来,起初几天,除了父亲没人再同我说过我要离开山庄的事。不过祖父母将我也送到别院去住,让我陪着客人。而表姨,更是直接叫赫连境与我同寝。他没有拒绝,我只好接受。 表姨待我极好,总变着法子哄我玩。发现我喜欢赫连境的弓箭和剑,便教赫连境与我同玩。 她武功也极好,虽然不如我师父,但为人耐心而聪慧,懂得因材施教。与我相处不出三天,就为我和赫连境设计了一套双人剑术。 赫连境武功不如我,常常落下风,被我剑指在地。不过性格颇为坚强,从来不哭,再气恼也只是提着剑去门口闷坐着。 前一两次,我有些不好意思,讷讷立在表姨面前,期待她将赫连境哄好。她却只说:“你自己去吧,看看如何能让弟弟开心。” 我没办法,只好去陪赫连境同坐,随便找些话与他说。他不理我。我说到无话可说,只剩开饭可盼。不管怎样,一旦吃了饭,事情总会好一些。 待这样的情形发生多次之后,赫连境闹脾气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也渐渐晓得他同一副闷面孔下,究竟是生气、自恼、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便不再怕他提剑转身而去,反将调皮贪玩的性子往他身上使,常常刻意惹恼他,一见他恼怒就高兴。 一日,父亲来别院看我们,恰好将我招惹赫连境的把戏看了全程。 可他并未干涉我,也不批评责罚。看罢,与表姨轻声低语片刻,便离开了。表姨目送他出到门外,然后走过来,摸摸我的头,问:“虹羽,你愿随表姨和境儿去京城吗?” 大人不知道,我早已同赫连境偷偷聊过这件事。在同寝难眠的夜晚,我们只能聊天。不肖几夜,就交换了一切信息。 我告诉他,他的乳名来自我母亲,她叫迎熹。我父亲商翦其实是我舅舅。他告诉我,他父亲叫赫连瞻定,乃本朝开国皇帝。他从前是赫连将军的三少爷,如今是宫殿里的三皇子,他母亲我表姨,是宫中唯一的贵妃。 我问什么是开国皇帝,他说,就是本朝第一个皇帝。我又问本朝是什么朝。他说,国号庆,年号庆元。此刻便是庆元二年。庆元二年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原来是这么个来历。 除却这些交换信息,我们还持有一个屡次共同偷听拼凑出来的故事:我的舅舅与他的母亲,是少时初恋。当初赫连瞻定起兵夺天下,途经都安郡,扎营三月,与我母亲生情。待到拔营时,我已在母亲腹中,二人约定待我顺利诞下,他便来接我们走。彼时表姨一腔热血,心怀建功立业之志,就收拾行囊随军北上了。往后种种,阴差阳错,不尽人意。 我们都是有见识的孩子,无需大人告知,如此这般,已将关键的一件事捋得十分清楚——赫连境与我,乃同父异母、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过去我没有兄弟,连同龄玩伴也没有。如今有了,他还是特意来接我的。加之江湖中人远行天涯者不计其数,我自然也有这一天。因而当表姨问出这话时,我心中答案只有一个。 “愿意。” 她旋即热泪盈眶,将我与赫连境一同揽入怀中。我们在她臂膀下相视一笑。 两日后,我们拜别祖父母,踏出清涧山庄的大门。二老不舍我,一直跟着送到五里下的山门处。但我父亲……不,是我舅舅,不曾来相送。表姨有些失落,不过丝毫未加流连,最后与祖父母拱手话别罢,便带我们钻入马车,嘱车夫快些驾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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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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