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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我们来到山下的小镇。 以往我下山,都是跟着山庄里的人,次次都会将喜欢的店铺、小摊都买一遍。惹得镇上摊贩都认识我,喜欢我。今次在马车中听到熟悉的叫卖,不禁心痒,于是掀开车帘朝外张望,很快便被认出。 一个小贩冲我招手:“大少爷,出远门呐?要不要带一包杏仁酥路上吃?” 想起杏仁酥的味道,我便馋了。扭头巴巴看着表姨。她笑了,出声叫停车夫。车一停稳,我立刻钻出去,跳下车,跑到卖杏仁酥的小贩跟前。小贩很高兴,一面打包,一面问:“大少爷这是要去哪里啊?” 表姨早已叮嘱过,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行程。我面不改色胡编道:“师父说我可以去见见世面了,此行没有目的地,哪里都去。” “哎哟,那么要些日子,多带两包吧。” 我点点头。 这时,旁边的面摊老板也招呼我:“大少爷,还没吃午饭吧?不如吃碗面再走。出了都安郡,就吃不着小的这碗面啦!” 我又心动。回头看马车方向,表姨和赫连境正朝我走来,身后跟着一名扮作仆从的高手护卫。 表姨手中拿着钱,到得摊前,笑着问摊主:“可否尝试一块?我是外地人,还没吃过此地的杏仁酥。” “自然可以。”摊主递上一块。可表姨并不接,反朝身后示意。那随行的护卫就自己拿了一块放入口中,片刻,对表姨点点头。表姨这才问价结账,看着小贩包好东西,让护卫收下。 我第一次见买东西如此复杂,有些吃惊。而赫连境在一旁静静看着,似习以为常。我想想,心下便将此记下了,盘算着立马实践这份新知,打算忍耐口腹之欲拒绝面摊老板。 表姨却带我们去桌前坐下:“虹羽喜欢什么,尽量都买齐,带上吧。” 我大惊:“真的吗?” 她颔首微笑:“自然是真的。” “那我喜欢……”我一口气报了十几家小摊和商铺。 她听罢,还是对身后示意。随即,那名护卫离开我们,去其他摊前挨个为我采买。 我震撼不已,心中暗暗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兴奋感,隐隐感觉触摸到了一丝今后生活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但气势恢宏,金光灿灿,正如初见表姨时所感受到的风采那样,叫我驰往。 然而,不到半刻钟后,这份驰往便破灭了。
第3章 清涧山庄 2 先前已说过,我同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的舅舅商翦,鲜有独处。但当日目睹刺杀发生的刹那,我脑中闪过的画面,是某一日他因一件小事发出嗟叹:“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可知心?” 因为骤然出刀向表姨的,就是相识许久,每次都会在面条中为我多下几滴香油的面摊老板。 他看着我长大,与我逗闹嬉笑过不知多少回,无论如何也算相熟,我却从来不知道他武功那样高强。表姨与他交战,屡次被钻空子,一时无暇顾及我和赫连境。 这时又冒出其他几位脸熟的乡亲,个个都一改往昔亲切模样,手持凶刃,目标直指赫连境。 我从未真正经历过冲人性命而来的厮杀,心下怕极,无法思索,全凭本能拉起赫连境塞到身后,用尽全力将面前桌子踹向敌人。我感到自己双眼和鼻腔都撑得很宽,脸皮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样紧。 “阿熹,跑啊!躲起来!”我大喊。 赫连境反而抱紧了我,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气息虚弱地呼出来,说:“哥哥别怕,我有......暗器。” 话音落下,便有什么东西从我耳畔飞了出去。半丈外举刀的刺客下意识捂住左胸膛,表情痛苦,片刻后就俯身倒下。 我又怕又喜,转身想拉上赫连境跑。他却松开我,捂着肚子侧卧在地,侧额上满是汗珠。 “哥哥,我肚子好疼......” 糟糕!都怪我太想让他尝尝我喜欢的东西,先前催着他大吃了两口面条,还喝了汤。刺杀就是在他喝了汤,我喜滋滋正要开动时发生的。 是我帮了刺客,害了他。 反应过来,我又内疚,又无助。不但六神无主,连方才紧张之下的本能也没了,眼泪大滴落下,连声说着对不起,愚蠢地去为他揉按腹部,希望能缓解一丝疼痛。 绝望中,有一条手臂横到我们面前。 我扭过头,还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已经被拎起扔到马背上。是舅舅!我连忙拽住他衣角,喊道:“救救阿熹!” 他又将赫连境拎起,照样朝后扔。我慌忙伸手揽住赫连境,生怕他掉落。好在舅舅的分寸竟然神乎其神的好,他也稳稳当当坐在了马上。我心有余悸地让他趴在我背上,紧紧夹握着他环抱我腰身的手臂。 “阿熹中毒了,父亲请快带他回山庄吧!” 闻言,舅舅背后微微一僵,似有些犹豫。他朝远处打斗中的表姨望了一眼。片刻,一甩缰绳,选择回山庄的方向策马疾驰。 我自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做了九年父子,那是我最信赖、最依恋他的一天。回山庄的路上,我一直在流着不知是惊怕还是难过的泪水,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庞大情绪被一层薄膜裹着。这层膜将我稳固在古怪的麻木之中,避免崩溃。而眼泪,是膜中的我能对外探出的唯一触角。它们将商翦半个后背都沁湿了。 山庄客卿中凡有擅医、擅毒者,都被祖父母请来为赫连境诊治。从晌午忙碌到日暮时分,终于对毒下药,大致将他体内毒素清逼出来,少量已入经脉,需日后慢慢调理,自然排出。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我因愧疚和担忧,一直守在床边,片刻未离。待他转危为安,我也累坏了,倒头便睡着。 一觉到夜半。 再醒来时,我都分不清当下时辰。因为庄内灯火通明,壮观堪比中秋和除夕夜,只是没有真正年节时的欢庆气氛。我迷糊而困惑地摸出门外,看到灯火白惨惨地照亮院子所有角落,廊檐下和院门口都站着严阵以待的庄中弟子。 “怎么了?”我问一位师兄。 “不知道,庄主叫我们看好家,谨防刺客。” 刺客。是了,我想起刚刚过去的惊险一日,下意识回头看看屋内,想到赫连境死里逃生,就再次心惊肉跳起来。于是叮嘱师兄:“劳烦你看好这里,我想去找父亲。” 师兄没有应答。 我仰脸望去,见他神色有异。顿时紧张起来:“父亲还好吗?师兄可知他在何处?” “在存善堂,二位庄主也在。大少爷若要过去,让守院门的唐师弟同行吧。” 他说完话,屈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哨音。院门口马上探进来一个脑袋,二人互相点头致意。末了,他才拍拍我肩头,让我过去。 我与暂作护从的弟子穿行在敞亮而安静的宅院中,谁也没有开口交谈。 那时,我仿佛知道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已发生,或正在发生。因为太忐忑,便逃避不问。又因为好奇和忧心,忍不住要去找大人。 到了存善堂,还未踏入门内,就听到低低的交谈声,伴随着叹息。我强忍害怕推开门,用力跨过门槛冲进去,见到谁就喊谁。 “祖父,祖母,父亲,表……表姨。” 我看到表姨被商翦抱在怀中,身体姿态有些奇怪,一动不动。我意识到什么,一瞬间惊惧交加,不敢靠近。就定在离商翦几步之外的地方,紧盯着他。可他一眼也不看我,好像我不存在。 祖母深叹一口气,起身过来拉我到她跟前:“虹羽,你昭表姨薨逝了。” “怎么……为什么?是谁?”我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问什么。 “你不必深究这些,此事与你无关。不过,你境表弟须得你多多陪伴。一会儿你便回去,这几日你要寸步不离与他在一起,若遇到不知怎么办的情况,就以哨号寻人帮忙。你明白祖母的意思吗?” 我说:“我明白。” 祖母摸摸我的头:“好孩子。” 有祖母一番慰藉和安排,我心里踏实不少。但看看商翦,还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些话。又想着,是不是要看看表姨,万一赫连境醒来要找母亲,我看过了,多少还能说点什么。 这么想着,我便大着胆子凑近商翦两步,小声试探唤他:“父亲……” 他立时像受到刺激一般,猛然转头向我,眼神狠戾地瞪住我:“我不是你父亲!我没有你父亲那样的狼心狗肺!你这个流着……” “阿翦!”祖母叫住他,厉声道,“你在干什么?虹羽只是个孩子,是我们商家的孩子!” 商翦的目光陡然直愣一下,转瞬之间,眼中便涌起一层湿雾。他垂头附身,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埋进表姨的怀中。我听到他压抑的低吼,听起来痛苦至极。 不知为什么,我也一下子感到沉重的悲伤,不由自主跪下了,流泪磕着头:“父亲,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的磕头、眼泪和认错,都情真意切。可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不好在哪里。若是平日里他表现出不满、冷漠,我也并不会这样难过。但那一刻,就是被深深的悲痛和莫名的恐惧攥住了,想求得他原谅,想再被他爱护一次,想能够爬到他背上肆无忌惮地哭。 “够了!”祖母生气了,威严一喝,又将我拉起揽入怀里,一面拍我的后脑一面安慰,“虹羽,别听你父亲胡说,他向来失心疯。” 我连连点头,但依旧大哭不止。商翦也在用他的方式哭泣。祖父祖母束手无策,存善堂里的一大一小的哭声,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 最后是商翦先静下来。 他叫我:“虹羽。” 我从祖母怀里抬起头,满脸狼狈地看向他。 “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来接赫连境走,到时候,你仍与他一同走吗?” “我……”我不知道。 他似乎也并不期待我回答,不等我思索,就换了个姿势抱表姨。我这才看清表姨的脸,有伤,有血污。但面容宁静。我也曾参加过一些武林中人的丧礼,听说只有死得安心的人,才能面露这般宁静——若是赫连境问起他母亲,我打算将这告诉他。 而现下面对商翦,我仍迷茫无助,战战兢兢,不知怎样回答他才满意。只好说:“父亲希望我走,我就走。父亲若是……若是……” 我想姓商。 这是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却赧于启齿。 可他根本不在乎我的答案。我苦苦挣扎努力想说出口而不得时,便眼睁睁看他抱起表姨走向存善堂外,留下一句话,是对祖父母说的:“无论如何,她的丧仪要在我们这里办,人要葬在清涧山!” 祖母怒而无奈,祖父温声劝慰:“且让他闹一闹吧,闹了能心宽也好。皇家规矩,贵妃薨逝需停灵三月,他想让昭儿进自己那块地方,就当停灵吧……最终如何,待朝中来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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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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