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准备。明明宫中饮食起居种种所需,皆日日齐备,他回来想要什么送去便是了,为何要额外紧张兮兮。 或许,他那与众不同的“教导”不仅体现在对儿子,也渗入了宫廷,甚至朝堂的方方面面吧。先前我不知道,便没有感知,以为生活中时不时突然降临的紧张氛围,是深宫的特点。如今看来,或许只是那个人的深宫的特点。 我心里充满对无法再与赫连境相会的失落,又总不期然飘过对那个人的排斥、厌恶,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反抗冲动,搞得整个人既恹恹不振,又焦躁火爆。 于是他归来那日,我干脆称病告假,呆在院子里足不出户。午后,奉吉敏终于下值回来了,听说我生病,未及更衣,直接来看望我。 “你哪里不舒服,可去看过太医了?”他一面放下不知从哪里提回来的食盒,一面问。 我早已做好准备向他认错,当即跪下陈情:“我是装的,没有生病。” 他“哦”一声:“看出来了。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我给你带了凤悦楼的新菜肴,还暖着,先吃吧。” 自从我念叨过凤悦楼之后,他再出宫就常抽空去为我带上几份菜。两年来,我没有离开过皇宫一步,这家传说中的酒楼已被我吃得很熟。 但此刻我罪还没请完,只能把美食佳肴放一边。又俯身磕了个头:“师父,对不起,我还谎称后宫有贵人差我煎药,每日持您令牌入内宫。” 他听了,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在我面前一石凳上坐下,面色凝重:“你见了三皇子?” “是。” “在何处?怎么见上的?” 我便如实将过去三天的事情说了。 在他回来前,我反复思量着这件事的处理办法。纸包不住火,与赫连境密会的事迟早会被发现。我当然可以选择欺骗到被动曝光的时候,但那时,奉吉敏不知细节,纵使有心护我恐怕也难寻发力点。思及我们师徒两年的情谊和他临走前的言行,我方决定大胆一博。 说罢,我便伏地听候发落。 他沉默良久,而后,忽地一笑:“你这孩子,比我想象中更大胆。你抬起头来,师父问你句话。” 我依言直起身。 “你觉得,三皇子如何?” 听到这话,我心中石头稍落,知道自己对他先前的用意没有揣测错。 我说:“他是最好的。” “是吗?”他似若有所思,片刻,又问,“你觉不觉得,他是与君上最像的一个?” 我惊愕,瞪起眼睛,心中有些生气:“我不曾接触过君上,不知道!” 他并不对我这怒冲的口气做反应,反而笑了笑,嗟叹一声:“不忙,你会有接触他那一日的。” 我抿唇不语。 他又叫我起来,说:“这件事,你能自己告诉我,这很好。我会禀报君上,他自有定夺。” 这个情况我倒是有所预料,当即追问:“我会连累三皇子吗?” “连不连累,并不取决于你说不说。这些宫院,这个天下,都是君上的,他的注视不曾放松过一刻。不怀侥幸,总比耍小聪明被抓到好。” 对这话,我当时还找不到具体的理解。只觉得心底冒起一丝寒意,先前若隐若现的反抗冲动又明朗了些。 那时候,我生出支持赫连境的心。我以为,世上若有人能与我同仇敌忾,便是他。
第8章 朱门深宫 3 翌日傍晚,奉吉敏去福宁殿值夜差。出门前告诉我,他会找个时机禀报给那个人,又安慰我,不必过分多思,结果不会来得很快,今后还是同以往一样,该当差当差,该过日子过日子。 我忍不住问,这是否意味着那个人不会严惩我?莫非,他对我早有安排?话出口时,我心中所想,是赫连境之前那句“连哥哥你,他也不算是放弃了”。不放弃,是怎样的不放弃? 奉吉敏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说:“君心难测,你越沉得住气,结果或许就越好。继续做你原本想做的事吧。” 说罢,便走了。 “原本想做的事”,我能有什么想做的事?此话当时落在我耳中,颇令我生出几分自嘲。我只是一个苟活之人,心中没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宏愿。直至重逢赫连境,才有那么一星半点斗志。 不过既然他说让我照常行事,我便寻来纸笔,在上画了一棵树,一只蝉,一个人。意为那个人知了。这画需得早日送出,也有可能无缘送出,但看奉吉敏下值回来后的情况了。 当夜,我辗转难眠,到深夜才得到一丝睡意。睡着了又做梦。梦中全是那个人要惩处我,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要将我贬为贱奴发配边地。最可怕的是,这都要让赫连境亲眼目睹。 这一觉睡得累极了,天亮后,终于被推门声叫醒。我急忙披衣服出去,见奉吉敏自大门而入。 “师父……”我远远唤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招我过去,道:“你这个孩子,真是有几分运气。你先前不是谎称后妃生了病,要你煎药么?如今尹妃真的病了,昨夜君上陪了她一夜,今朝上朝前,指名让你去给她煎药。” “尹妃……他怎么……” 奉吉敏只是笑:“我说了,君心难测。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且行且看吧。不管怎样,你这条小命他既救了,就不会拿去。你准备准备,到佑安宫去为尹妃煎药吧。” 我想想,颔首称是。 那时天色刚见明不久,待我准备妥当,将信藏在袖中,往内宫去,天已大亮。佑安宫自然也是我没有踏足过的地方,而且印象中藏得有些偏僻。我循着看图纸的记忆走,太阳高升时,找到了地方。 与门前内侍说明来意,又出示奉吉敏令牌,便有人来带我入院。来人看装扮与服饰品级,是个女官。一边引我入内,一边讲述尹妃病情。 “因近来天气太过炎热,娘娘又爱热灸,昨日控制不当,有些热伤了。加之她原本便有鼻鼽之症,昨夜犯病甚是凶猛。如今刚睡下不久。你此刻将药煎好,待娘娘醒来刚好服用。” 我答是。 女官回头轻轻打量我一眼,又说:“听闻你煎药很有一手?” “只是偶然得师父教导,比别人多会一手掌火候的功夫,令煎出的药柔顺易服一些。” “奉都知……那是与众不同的。”她轻声感叹,眼中含笑。 “是。”我淡淡应声,并不多言。她也不说话了,带我到专门煎药用的灶房,将太医的话转述于我,药品装在簸箕中给我,便离开了。 到巳时约五刻,才有人来传话,说尹妃醒了。药早已煎好。我当即用盅装上,同传话人一起送去。原以为只需送到门口,不料尹妃让我进去。我心中怀着思虑,垂首入帘中。 一个女子到我跟前来接药,忽地惊呼一声:“是你!” 我闻言,抬头一看,先是觉得眼前这少女眼熟,细看少顷才认出来,她竟是当年宁县的小女兵!她果然是名门贵女,只是不知与尹妃是什么关系。 我早已做好再见的准备,因而此刻并未惊乱,于是微微躬身,含笑道:“给小姐见礼。” 她还很惊讶:“你怎么……” 我压低了一些视线,不再看她的脸:“世事难料。小姐,先给娘娘用药吧。” 她才接过药盘,转身又入一道帘内,柔声唤:“姨母,药来了。” 我站在原处,耳中听着里面轻声柔和的交谈,心里想着赫连境何时来探望他的养母,能顺利把画给他吗?被那个人发现了,他还要与我通信往来吗? 思绪漫无边际,渐渐有些出神,直至那位女兵小姐无声拍了我一下。我回神,对上她的眼睛,她竖指做嘘声,指指外面,用口型道:“娘娘睡了,出去吧。” 我们就一同退出尹妃寝室。 到院中,她寻了个凉亭邀我坐下。我行礼欲婉拒,她却不管,拍了我的肩,喊道:“坐下!” 我只好与她同桌而坐。 她问:“你那年,没寻到亲吗?” 我想了想,道:“算寻到了,也算没寻到。此事不好讲。” 她点点头,并不深究他人私隐,只是叹了口气:“无论你是怎么进来的,必定有难言之苦,可惜了你一身武艺。你还有在习武吗?” “有的,我师父是奉都知。” “你就是传说中奉都知的爱徒!”她惊喜得小声喊出来,末了,又道,“不愧是奉都知,真有眼光。” 我知道师父在宫中很受崇敬,他样样都好,深得那个人信赖,可谓一人之下,脾气却很温和,从不厉声说话,不苛责下属。还有不少女官对他倾心。却不知,连宫外贵女也这样赞赏他。 “小姐与我师父相熟?” “何止相熟,他还教过我呢。一个他,一个先贵妃娘娘,都是我半个师父。如此说来,你也算我半个师弟了。我叫奚绾擎,你叫什么?”她说着,以手点水在桌上写字。 “商虹羽。”我也写出来。 她看我写完,说:“这名字看着好生霸气,又别具飘逸。你……出身不俗吧?” “曾有些家业,但都毁于那年洪灾了。” 闻言,她面露同情,又比一般同情格外多几分痛惜良才的意思。我不愿聊这悲戚话题,便主动问起奉吉敏的事,做出对其往事很感兴趣的样子,倒真得了些从前不知道的故事。 原来,奉吉敏并非自小为宦。他起先是那个人的伴读,后来一同入军,直至起义后遭人陷害,才成如今这样。去势前,他还曾成过婚,只是常年随军,无暇留下子嗣。遭此毒手后便与妻和离,彻底常伴那个人身侧了。 先前,我只知道他少年时就跟随那个人,不知竟有如此坎坷。难怪他会对我说,可以永远咀嚼痛苦,一辈子都不算长。 “奚家是最早追随君上的世家之一,自哥哥起从军。我喜欢跟着哥哥东奔西跑。昔日军中,奉都知和先贵妃娘娘可是君上的左膀右臂,他们人都很好,哥哥懒得应付我,他们却愿意悉心教我。只可惜,命运多是欺负好人。”奚绾擎难过地看着我,“他们是,你也是。” 她提及表姨,令我感触良多。却不能坦诚尽诉,倒显得无话可说,只好笑笑。 时间流逝,一转眼快要到午时了,我还没有机会在这宫中转转。不知道赫连境在哪里……这么想着,就有些分神,突然被奚绾擎拍一下。 我茫然抬头:“怎么了?” “我说,时候不早了,你留下来用膳吧,反正下午还得煎一道药。” 我自是求之不得,点头谢过。 她将我当做朋友,所谓邀我用膳,竟是推到尹妃面前。我大惊,心中期待更甚起来,面上却端着规矩,将这盛邀推脱过去。尹妃没有勉强,劝她说:“你莫要为难这位内官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