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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口想回答,不知为何,竟无端害怕被认出声音。明明已分别多年。到底闭了嘴,摇摇头,对这位看上去像是贴身内侍的内官行了礼,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咫尺之距,为何放弃?我不知道。 转身后的每一步我都头脑迟钝,思绪茫茫一片,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想法,也无从分辨自己的感受。走出重华宫,只觉得身体又虚又软,脚步越来越沉,渐渐不堪无形重负,只好扶着宫墙蹲在地上,以图缓解这莫名的虚弱。 “哥哥?”忽然间,我听到一个声音。似曾相似,又有些陌生。我以为自己神智不清,出了幻觉。然而那声音又喊了一声,“哥哥。” 这次,我认出来了。 可是,怎么可能? 我瞠目瞪着眼前方寸之地,不敢相信,更不敢转头。直到那声音和人都来到面前,终于抵不住诱惑,微微露出自己的脸,送出视线去凝望他。 他已出落成一名颇具轩昂之姿的少年,面容褪去孩童的稚嫩和圆润,隐约透出某种峰仞的痕迹。眉目变得更像表姨,平添几分爽利的俊美感。他看着我,认出我,放了心似的大出一口气。然后扫视四周,仿佛是确认周遭安全,才拉起我的手。 “哥哥,跟我来。” 我任由他拉着,在宫道之中奔跑。明明先前走都走不动了,此刻却好像能飞起来,随他穿过不熟悉的小道,迈入不认识的宫门,躲进一间不知属于谁的佛堂。 停下脚步时,我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供香的气味、他的脸。 他又喊我:“哥哥!”同时,展臂抱住我。我们一样高了,他的鼻尖碰到我的耳朵,呼吸将我从耳朵到侧颈的一整块一皮肤都仿佛烧着了。 我猛然反应过来,推开他,心跳如雷间本能行了个跪拜礼:“殿下金安,小人……小人还请殿下慎言。” 那电光石火间,我在相认与否的犹豫中,终究选择了认。但明确身份与距离。 然而他蹲下来,双手扶住我的肩,目光深切地看着我:“哥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特地带你来此,这里只有你我,没有外人。哥哥,我等你许久了。” 我愕然,不及思索,脑中先警铃大响:“殿下这是何意?” 他张了张口,又好像是没想好怎么说。手一撑,直接坐在地上,也拉着我坐下。 “此事说来话长。一言以蔽之,就是,我早已知晓你在宫中。哥哥或许见不到我,我却已见过哥哥许多次。” 话到这里,他皱眉垂目,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神情,停顿片刻,方才说下去:“自你进宫后不久,爹爹便将你当作我的惩罚。每每我有令他不满的地方,他便会让我去看你,使我心生愧恨,发奋图强。” 我目瞪口呆,试图理解这些话,却怎么也理不顺:“我为何会使你心生愧恨?他这样待我,又这样待你,是何居心?” 他扬起一抹不似这年纪的,老成的苦笑:“哥哥,你会落得如此境况,难道不是因为我吗?我又不是狼心狗肺之辈,怎会不愧,不恨?” 我这时才从先前神奇的重逢中抽离几分,心跳平缓了,头脑也重新运转起来。仔细看他,自他这张刚刚年过十三岁的脸上,辨别出许多坎坷人生的影子。 是了,他回来时,已没有母亲,也没有可依仗的母族势力。或许有个刘敬节。可这个干舅舅并不能时时在京中护佑他。这三年,他跟着谁生活呢?于礼于矩,应当是赵后。而赵后乃大皇子生母,按当年刘敬节推测,还有可能是他的杀母仇人…… 我不愿再深思。想到那个人连他在宫中的生活情况也对我封锁隔绝,我便又涌起满腔怒恨。 “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待你,你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子,你的母亲还是他亲封的贵妃。” “哥哥有所不知,爹爹待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教导方式。即便是哥哥你,他也不算是放弃了。”赫连境看着我,沉着地说。 提及那个人,他虽有些一言难尽,但似乎谈不上恨。与我的心情显然大不同。 我不解:“怎样不同的教导方式?” 赫连境想了想,道:“各有各的磨炼。” “磨炼?”我哑然失笑,“是各有各的折磨和虐待吧?” 赫连境不应腔,只是眼神柔软地看着我,拉住我的手:“哥哥日后会慢慢知晓的。今日先不说这些,好不好?能与哥哥说上话,我很高兴。” “我……”他的目光太赤诚,太炙热,我不禁有些承受不住。便避开对视,推开他的手,“殿下还是不要这样叫了。小的这些事殿下既然知晓,那就应该明白,你我身份已有天壤之别,切莫再折煞我。” “不,那是在外面。”他绝然道,口吻中有种说不出的,令我心惊的顽固。 他又抓住我:“哥哥,这里是阿娘生前所用佛堂,也是爹爹唯一给阿娘留下的地方。今后我们就在此相见,好吗?” “殿下……”我感到不可思议,又莫名被这提议吸引,说不出明确拒绝的话。 他看看我,柔然一笑:“那便这样说好了。明日午时过后,我下了学,我们还到这里来。爹爹回宫前,每天都来,如何?” 我张口几次,终究无语。若要拒绝,刚才机会已经过去。何况,我也没有那么想拒绝。 数年不见,他身上有太多令我陌生的东西。我觉得他大胆得近似疯狂,看上去拘于那个人不可理喻的残酷规训下,实际上,又在这其中熊熊燃烧着某种可怕而危险,超出被允许范畴,可能引向自毁的疯癫。 我想弄清楚这个新的他。而重新与他交织的命运,也深深吸引我。于是,我终究点头答应了。 我们连续三日私下见面,这并不容易。 于他,只是下学后迟些回宫,并不会被追问。彼时负责抚养他的尹妃性情冷淡,与他并不亲近,也不严厉,只是单纯奉旨代为抚育——谢天谢地,不是赵后,否则那将是何等屈辱。 于我,却要找些说法合理推脱秘书省的活计。这时,奉吉敏留下的口信和令牌就都起了作用。在赫连境的提议下,我声称后宫有嫔妃生病,因与我有过接触,喜欢我煎的药,眼下点名要我去伺候。秘书省的上官并未多加盘问,我便用奉吉敏的令牌入内宫。 偶尔,我会想象若是事情败露,我会有什么后果。但那都是很严重的后果,因此我稍微想想就不想了,省得过分忧愁。大部分时候,我都专心投入于与赫连境的密会中。 在宫中当差久了,经手的事情那样多,又升迁得快,我早已习惯将自己放在身份中做人。而那自然是一个大人的标准,于是我就一度以为自己与真正的大人无异。直到与赫连境处在一起,我才发现,那都是伪装。 我,我们,都还是小孩子。 说话,说不完的话。两人恨不得把分别后的每一天都说给彼此听。常常热烈地回忆着、讲述着,又忽然停下,室内一片安静。若正平躺看天花板,这时就会互相侧身面对面躺,看着对方的眼睛,莫名其妙笑起来。 他望着我,说:“没想到,哥哥还像小时候那般话多。我还以为,哥哥真像我远远看到的那样,变成少年老成的商内官了。” 我不服:“我小时候哪里话多了?” “怎么不多?我昏睡时,你在我耳边不停不休说了几天几夜呢!” 我立刻想起,是表姨薨逝后那几天。我很吃惊:“你那时能听到?” “能的,只是好累好累,睁不开眼睛。哥哥不知自己有多吵。我又累,又被吵得睡不着。说不定就是因此养不好,醒不来的呢!” “你……”我心中涌起一股既心疼又埋怨的酸意,“你怎没有同我讲过这些。” “现在不是讲了么?”他眨眨眼。 我无话可说,只好垂下眼喃喃嘟囔:“你总是不爱说自己在想什么,同你相比,我才像个没心没肺的稚童。” “因为哥哥小时候过得好,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好事。”他淡淡道。 这时,我们已经比初重逢那天交流了更多那个人教导孩子的方式。那些在我看来,完全不能理解,堪称扭曲、泯灭人性的方式。 他待赫连境就不说了,就是对自小因病落了腿疾的二皇子,也有一套令人生畏的鞭策。譬如,每一次节庆大宴若有马球赛,他都让二皇子只身亲临赛场内,并令参赛者不必在乎他的安危,将他置于马匹奔腾之间。 赫连境说,这是在训练二皇子的勇气,若他能在危险与恐惧中保持冷静,找到办法离开险境,也不失为一种君王气度,可堪培养。二皇子的母亲萧妃竟也赞同这说辞,并以此作为君上不曾轻视这个残疾儿子的证据。 至于大皇子,儿时也经历过自己独特的“磨炼”。只是赫连境与之年纪相差太大,记事时,这位大哥已经能领兵打仗,他无缘得见其童年。不过,依然不少见大哥被当众责骂的场面。与萧妃一样,赵后也说此乃君上爱深责切。 “不过,阿娘与她们是不同的。”说到这话时,赫连境坐起来朝着佛像拜了一拜,充满怀念地说,“阿娘一直不喜欢爹爹的方式,每遇他训斥我,就会与他争执。因此阿娘虽被封为贵妃,却从来不是受宠的那一个。” “表姨是对的。”我也坐起来。 “也许吧。”他含糊地说。 我察觉到他有些失落,追问:“怎么了,你不喜欢表姨的做法吗?” “倒也没有。不过……”他淡淡笑了笑,用一种不怪任何人的口吻说道,“爹爹因此总觉得我错过了让他亲自教养成才的时机,成了最不合他心意的孩子。” 我闻言震怒,倏然站起来:“他胡说!你明明是最好的!” 他仰着脸看我,脸上挂起笑,半是调侃,半是缓和气氛:“我比哥哥还好吗?” 我没有犹豫:“你自然比我好。” 他也站起来,笑容越发灿烂,眼睛亮晶晶的,揽住我腰身将自己靠在我肩上:“哥哥总像母亲一般护着我,赞我好。能得回哥哥,我真的好喜悦。” 我有些尴尬,既难招架,又不忍推开。便顺势轻轻拍他肩头,试图挣开。他也并不纠缠,很快放开我。我们又谈别的去。 我们就这样度过三天,每天从睁眼起就想办法早些见面,然后尽量呆在一起。短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到傍晚。有时说累了话,干脆躺着小憩一会儿。即便好像什么也没干,白白浪费光阴,也高兴不已。 三天过后,那个人将要回宫来了,我们便定下约定,以后我每逢有机会入内省办事,就尽量去佛堂留一封信。可写,可画,最好是画。他会每三日去礼一次佛,看看有没有信。 定好这个,我们便分别。 我回到奉吉敏的院落中,好像三魂七魄被抽去一半,懒懒坐在院中凉亭看夕阳,没有力气和兴致像其他人一样为君上归来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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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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