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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谢什么,我们不是好友吗?还是同门呢,对吧,商师弟?”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心中暗道,还同时是两位师父下的同门呢。 就这样,我与这位日后的至交一同前往龙王庙。此后七日,我渡了一个劫,她遇到一个劫。
第9章 朱门深宫 4 城北龙王庙不止一座,但我来的这一座或许是最破败的。在我和绾擎到来之前,此地疑似已无人供奉。虽建得颇为讲究,前庭后院,主客厢房,一应俱全。但大半荒败,不似有人长居。 我们到时,院中还有两个小厮在打扫。才扫得一半尘土,一看便知是临时安排。见我们进来,立即放下扫帚相迎,目光双双落在我脸上。 “这位就是祈雨仙童吧?” 此番仪式是那个人钦定的,给这些收罗来的少年们安了个“祈雨仙童”的名号。孩子们大都来自民间普通家庭,倒也是御笔一挥,给这些孩子的人生镀上一层从天而降的金光。 绾擎替我回答:“正是。” 两位小厮便引我们入一间厢房,里面有些干净器具,床榻亦收拾过,虽然简陋,倒也算能住人。 “这是给仙童准备的居所,若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差遣我们去置办。” 绾擎巡视一圈,很不满意:“这也太敷衍了,是谁安排的?” 两位小厮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位犹豫道:“自然是……吉安县令。” 这龙王庙已出京城地界,属金陵城下辖的吉安县了。由县令来管这事,也算是重视。可为何动作和成果如此这般,我稍稍想想,便不愿深究。 一方面,那个人的特殊行事作风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另一方面,又自疑事事联想于他是否太草木皆兵,干脆不去多想。 我阻拦下绾擎的追究,放下行李,说:“就这样吧,挺好的,反正也就是七天。” 绾擎看我一会儿,确定我是真不在意,才作罢,摆手让小厮继续去忙自己的。 待他们都出去,绾擎佯作嗔怪道:“你倒是心善,可怜我也要跟你受苦。他们安置你这仙童的屋子都这般敷衍,我这随从能住上啥啊?” “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住在下的屋子。”忽然,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 我们皆扭头望去,只见一名读书人装扮的男子走进来。头戴方巾,身着褐色镶边的斜领长袍,腰束帛带,脚穿翘头鞋,手上还持着一卷书,气质十分文雅。不过长了张娃娃圆脸,大眼睛,还有一对显稚气的酒窝,有些破坏了刻意打扮出来的沉稳。 绾擎打量一番,大约觉得这书生浑身冒傻气,起了玩心,便逗他:“哦,你是什么人?怎无端邀请一个女孩子家住你的屋子?” 此话一出,书生立刻慌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是说,姑娘住我的屋子,我另寻别处。这龙王庙有的是房间,只是平日无人踏足,有些荒废了。我已在此借居一月有余,里头有几间房我还是稍稍打扫过的,将行李搬过去即可。” 绾擎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么说,你这个好心人打算把自己最干净的屋子让给我?” “正是。”书生对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绾擎又指指我,说:“可他才是御点的仙童,你巴结我有何用?” “非也!在下并非巴结,只是方才在房中见二位进来,又恰好听到姑娘说的话,便想略微……”他说着说着,好像有些自我质疑起来,声音渐渐弱下去,直至噤声,面露歉意。随即,又郑重行了个礼,表情十分认真地改为道歉。 “姑娘训斥得对,是在下轻浮了。方才听到姑娘不满住房,便立即想献殷勤,实在唐突粗鄙,有失礼节,非君子所为。” 闻言,绾擎有些意外。不知想到什么,脸微微泛红晕。玩心看似也收敛了,颇不自在地扭过头,仍强作潇洒,道:“嗐,不过是逗逗你,你这么认真做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为何在这废弃龙王庙中借居?有人批准了吗?” “在下周济苍,淮南西路庐州人氏,乃是等着参加今秋殿试加试的。因手头拮据,便节省些,借居于此。未曾着人批准,不过也没人驱赶在下。” 本朝科考制基本沿袭前朝,八月解试,二月省试,四月殿试。但今年殿试后,君上认为良才选拔不足,许多地方无人可用,于是决定八月再举行一次殿试,多遴选一批人才作任用。想必,眼前这位周济苍就是其中一位要二次参加殿试的。 绾擎听了,并不惊讶,似是早已料到其身份,她好奇另一件事:“那你上一次殿试,为何落榜了?” “不是落榜,是不满主考官,故而没有参加。” 这次,不仅绾擎大惊,我也大惊。四月殿试时,谁又能知道八月还有一次。因此,错过它就等于再等三年,甚至白费先前多年苦读。这人是怎样的气性,竟然因一些虚无缥缈的“不满”而放弃? “说说看,你不满主考官什么?” 周济苍张口欲言,忽然又止,露出几分疑虑:“二位与其他龙王庙的仙童不一样吧?莫非是京中贵人?” “贵人算不上,略知道些家门之外的事吧。”绾擎说,“你放心,我们与那主考官杨延成不是一伙儿,你想骂他便骂吧,我们也想听听你怎么骂。是吧,商师弟?” 那杨延成是赵相的人,也就是赫连境的敌党。她不知我身在深宫,年纪又小,是否知道这些事。这一问,便是做个确认。 我略作思索,点点头:“是。” 她又回头对周济苍点点下巴:“看,放心了吧?” 周济苍再次看看我们,才下决心,一副赌一把的样子。接下来,与我们细说了不满杨延成的原因。 自庆元元年起,杨延成便是周济苍老家庐州的知府。彼时新朝初建,四处要用银子,可连年战乱使得民生多艰,从普通耕民手中实在收不上税钱,朝中百官和那个人便想出一个法子,参照古时选官制度,在各州县向一些满足学问或德行条件的人直接授官。不过,此“授”需收取一定钱帛。具体可授官职几经改换,价格也各不相同。 这法子在本朝前两年,大大缓解了朝中财政困难。这期间,杨延成作为庐州正经父母官,做得也还可以。然而,坏就坏在第三年。 眼看朝中渐渐收紧这法子的实行,杨延成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老老实实卖了两年官,却不曾取出分毫收入私囊,实在太浪费。于是抓紧最后一年,大肆舞弊。 “那年庐州也像今年这般闹旱灾,这给了杨延成灵感。他加大卖官力度,收了钱,然后夸大谎报灾情,一面说卖官的钱用于赈灾了,还一面向朝廷要到不少拨款,于是两方的钱都落入他私囊中,只至多有两成用于百姓。这样,他既因赈灾有功得擢升,又因有了钱终于可以结交贿赂京中高官,就此步步高升,一路入京,今年竟成为殿试主考官……我乃庐州人,将其劣迹都看在眼里,岂能忍得了?便愤而弃考了。” 说到这里,周济苍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还停不下来,语气声调都有些激动:“如今看来,老天待我不薄,君上竟然多加了一次殿试!虽间隔四个月,我盘缠上有些吃力,但定要坚持到那时。待我中了进士,得以面见君上,就揭穿此人面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绾擎特地跑到门口看了看外面,而后拍拍胸脯,一副松一口气的样子回来。 “你这书生,甚是意气用事,又聪明又愚蠢。先是放弃四月殿试,如今又这般嚷嚷,若是叫坏人听去告密,看你怎么办!” 周济慈见她举动,已经知错。此刻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看着绾擎,眼中充满感激和羞赧:“有劳姑娘替我忧心了。性情冲动,确是我的弱处。我在庐州的先生曾说,改不掉这点,我就算考上进士,仕途也不长久。” “那你还不改?” “若能改掉,我便不是我了。” 绾擎听了,一声嗤笑,却没有轻视之意,只是好奇:“你说中了进士就要检举他,你可有证据?” “自然有,我都藏好了,只待时机。” “那你知道他是谁的人么?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我探听过了,他如今是赵相一党。赵相权倾朝野,连君上也忌惮,我或许根本扳不倒他。可是我想,上天既然给我这般个性,想必就是让我去做这先行流血者的。” 绾擎又见讶异:“你这人,就算一点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家人考虑吗?你辛辛苦苦求学考试,若是官没做上,人先赔了,家人当如何?” “我没有家人。我是先生养大的,先生虽然希望我改改性格,仕途顺遂,可我生来如此,他也不会阻挡我做想做的事,成想成的人。这些年,就是他一直鼓励我进京揭露贪官,为民请愿,亦捍卫官场清风。” “哪怕白白流血牺牲?” “不会白白的。我若当了先行者,之后必定还会有人做同样的事。一次不成,二次三次,总会有人做成。何况,我看当今君上并非昏聩之人,开朝建国何其艰难,他也不会任这些蠹虫毁坏朝纲的。” “你就这么相信君上?” “非也,我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周济苍咧嘴一笑,“我读圣贤书多年,怎样的人是圣贤,我还是有些见地的。君上是枭雄,如今虽有些掣肘,但迟早会挣脱。” 那个人正受到掣肘,我近在皇宫,身为……虽不想说,但确实如此——身为其子,都不能笃定。他一个远自庐州而来的考生,竟这般言之凿凿。 我不禁有些汗颜。 绾擎听到这里,也没有再接话,而是久久注视他。眼中闪动一抹不同寻常的亮光。那一刻,纵使我还不够了解她,不够了解女孩子,也能明白,她看这个书生,与看世上其他男子都不同了。 这就是她这七日中遇到的劫,是个情劫。 当夜,绾擎接受了周济苍好意,住进这龙王庙最干净整洁的一间房,周济苍自己则搬到另一间潦草得多的房间。我就住县令小厮收拾出来的这一间。三个房间呈三角状态,透过门窗,互相能看到对方。 第二天,我开始遵旨在龙王像前跪着抄经,抄完一卷,便伏地请愿祈雨,然后将经文烧掉。经是佛经,也不知龙王吃不吃这一套。但是管他呢,那个人吃就行。 而绾擎和周济苍,每日不知躲在哪里玩,到饭点才出现。跟他们二人一般准时来吃饭的,还有院中两只真正的原住民,狸猫。 他俩总有说不完的话,饭桌上也在争论一些修身齐家治天下,文治武治哪家强的话题。偶尔也讨论凤悦楼的鸡爪与瓦砾巷子赵老头家的鸡爪,哪个更值得发扬光大……每每见他们争论不休又笑作一团的样子,我就莫名想念赫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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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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