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寂寞而略显清苦的日子,一天一天磨,倒也磨到了最后一天。 那日傍晚,我手中还剩最后一卷经,离日落不到两个时辰。我原本有些着急,怕天黑前抄不完。然而就在我开始抄写时,天色渐渐阴沉了。我抬头望向庙外天空,发现竟是乌云! 厚厚的,积雨的乌云! 我惊呆了。 跟着,听到同样惊讶的绾擎的喊声:“商师弟,要下雨了!你看!你看啊!” 我自然比她更心潮澎湃。什么抄经侍奉龙王,发愿祈雨,我若是原本三分信七分疑,这样七天过去,也存不下一丝一毫相信了。岂料龙王非要迎头教训我一巴掌,叫乌云密布,天降甘霖。 那是一场很大的雨,起初倾盆而落,天地昏暗如夜。后来歇了些,变成一阵一阵地下。大家都很高兴,我心甘情愿跪着抄完最后一卷经,绾擎和周济苍两人坐在门槛上看雨。时而低语,时而嬉笑,好不快乐。 到点上烛火时,当日送饭的人才来。比往常晚了一些,但雨天路滑走得慢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我们都不甚在意,高高兴兴摆上桌开始用膳。 这时候,院中狸猫还未现身。绾擎极爱它们,可不许我们不等小猫就吃。便冲着草丛方向“喵喵”地唤。唤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走出来,却只在草丛中警惕地看我们这边,间或冲我们身后恶哈两声,就是不过来。 两狸猫常年要从人手中讨食,相人如精。这般踟蹰而凶狠,必是嗅到危险。 我脑中立即思索,很快便想起蹊跷处:今天送饭的人是陌生面孔。按惯例,送饭人会等我们吃完再收走餐具食盒,因而此刻人就在我们身后的廊檐下待着。 思及此,我抬眼望向绾擎。彼此相视,知道对方与自己有一样的判断。于是无声合计一番,决定先回房中各自取兵器。周济苍见我们眉来眼去,也意识到不对,张口欲言,被绾擎眼神打断。 绾擎大声道:“这狸猫可真挑食,商师弟,你房中是不是还有几条小鱼干啊?” 我回:“在我房中吗?不是被你给收拾了去?” 绾擎故作不信,站起来叉腰道:“我可没有,你快回去看看,拿出来给它们!” “你也去寻,昨日就是你收拾的。我倒是有两片牛肉干,可以拿来为今日加菜。”我说着,转身走向房间。余光瞟向在屋檐下等候的送饭人,果然看到他们有所警惕。 顺利回到屋中,取了剑,我与绾擎隔着半个院子,远远对望,互相确认了意图。旋即,我们各持兵器杀回院中,直捣那两位送饭人。若对方是刺客,便与之搏斗。若不是,也好解误会。 然而情况比我们想的还坏些,他们非但是刺客,还是刺杀经验丰富的高手。我和绾擎,一个半大少年,一个碧玉少女,即便有些功夫在身,也不是他们对手。 绾擎说来保护我,其实也不过是想玩的托词,并非真的预料到能有这番危险。见对方连出杀招,打得大为吃惊,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何要取我们性命?” 对方却不与她废话,仍旧凌厉出招。一人手持近战短刀,屡次欲近我身,显然是要夺我的命。 谁会要夺我的命?我心中已有三分猜测。但他们应该不会杀绾擎,奚家毕竟是世家。至于周济苍这个远道而来的考生……或将成为一个冤魂。 这么想着,我心中又是急,又是愤,不由得红了眼,彻底搏命相抗。此时绾擎也发现他们目标在我,开始尽量以保护我为目的出招,同时朝周济苍喊了一声:“榆木脑袋,还不去躲命!” 周济苍这才回过神,从饭桌前起身,又腿软一滑,差点跌倒。好在刺客专心任务,暂时懒得理他。他踉踉跄跄跑回房去了。 我和绾擎越打越失利,竟叫短刀刺客寻得一次机会与我擦身过,刀锋直冲我侧颈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绾擎剑尖及时一挡,让对方紧急错失一寸,转而换方向伤我右臂。利刃破血肉,割得相当深,我好生硬扛才没有让剑掉落在地。 “师弟!” “无妨。”我咬牙回,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扛到底,将剑握得更紧了,预备死战。 忽然间,听见周济苍大喊:“虹羽老弟,绾擎姑娘,躲一躲!” 我们不解其意,分出视线去看周济苍方向,只见他双手举起,手中不知握着什么。一时间,我和绾擎,两位刺客,皆有所忌惮,各自拉开了距离。而后听得周济苍又大喊一声“看我的”。接着,便有什么东西被扔过来,砰砰炸开,霎时浓烟滚滚。 本来就已入夜,现在混入浓烟,谁也看不清了。 好在我和绾擎熟悉这院子,趁机退入周济苍屋里。因为他那屋子破得正巧,墙上有个洞可以钻到另一个院子里。躲避虽然难免图穷匕见,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式,能拖一刻是一刻。 我们三人钻出墙洞外,跟着周济苍在后厢房又找了一间屋子藏起来。屋内没有光,外面暴雨又下起来,声音很响,倒是像上天助我们。 绾擎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先用手掌紧紧捂了一会儿我伤口,将血堵在体内,再将其狠狠包扎。手法很是干脆,黑暗中操作亦果断准确。 这期间,刺客竟没有追进来。 将我手臂包好后,绾擎趴到窗边去听动静。我也走近去,侧耳细听。雨声之中,似乎又夹杂起打斗声,刀剑相抗那惊心刺耳的锐鸣,我们都听见了。 “又有人来了?”绾擎瞪着双眼,惊疑不定地低声问。 “听起来是。” “会是敌还是友?” “嗐,不管是敌是友,我们都在这里藏着,静观其变就是了。”周济苍也走过来,杵在我们中间。 这时我们已适应当前光线,凑得够近,彼此都能看清对方表情了。三人之间面面相觑,我见他们二人脸上各有疑云。片刻,他们同时开口道。 “师弟,他们为何要杀你?” “莫非他们是冲我的证据而来?” 话音落,两人都无语了。我也有些无语。 若刺客确实冲我来,我当然知道原因。但我这点事,该不该告诉绾擎呢?她知道得多,未必有益。权衡利弊,我只能暂且按下不诉,摇摇头,装作茫然。周济苍摸摸鼻头,没再把祸往自己身上揽。 这样躲避了约有一刻钟,我们听见雨声中传来呼唤:“哥哥,哥哥!” 绾擎还在蹙眉分辨,我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顾不得暴雨和打斗,推开这房间的破门便跑出去。雨很大,天又黑,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得用声音回喊他:“阿熹!我在这里!” “哥哥!”那声音在某处定了一下。 接着,我们都朝自己所听声音的方向跑去,最终在一处破屋转角遇上了。我又惊又喜,浑身不知是因伤还是因激动而剧烈地发着抖,第一次主动拥抱住他,连唇齿也在颤抖。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我看到下雨了,便立即去求爹爹恩典,爹爹允了。你怎么了?为何抖得这般严重……你受伤了!”他摸到我手臂。 先前我一直不觉痛,他一摸,我就感到血肉之内痛得钻心。却还要故作轻松,咧嘴笑道:“是啊,好深一道伤口呢!” “你还笑!”他急起来,拉着我往外院跑。 “等一下,后面屋里还有人。” “不要紧,刺客已被处决,会有人找到绾擎姐姐的。你快跟我去换一身衣裳,你都湿透了。”他攥着我的手,沿头上屋檐往前院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中提着剑。 我不由摸了摸他那把剑柄:“是拂云师父送的那把吗?” 他回:“自然是。我这些年,都用这一把。” 我心中一暖,小声说:“我也是。” 他将我攥得更紧了些。那时,我也脸烫心跳了。幸好有雨,天黑,不曾暴露这古怪窘态。
第10章 朱门深宫 5 龙王庙一事,总算有惊无险。赫连境带我直接回了宫,绾擎对他的出现大为震惊,更不解他对我的称呼,他也不予理睬。 回到宫中,先是重新包扎了我的伤口,确认我没有其他伤处,赫连境才松口气,坐在我床前发愣。奉吉敏劝他回内宫,他一动不动,神情凝重而紧绷,然而看不出在想什么。奉吉敏没有办法,只好问,今天的事是不是要立即禀报君上。 他听罢,表情有一瞬间异样,而后不冷不热道:“何必我们去,出手之人没有成功,必定慌张。他若是识相,此刻就该已经跪在爹爹面前请罪了。” 奉吉敏未置可否,只是颔首不语。 过了一会儿,赫连境主动对奉吉敏道:“此事如何处置,爹爹一定会同您商议,届时您能否透露一二爹爹的心思?” 这次,奉吉敏赶紧拱手辞道:“殿下不要为难臣。” 这如何为难了他,却并不多言。赫连境的小脸又显愁绪,转回头看我,有些难过地喊了声“哥哥”,奉吉敏立即无声地告辞退出去了。 赫连境说:“我真没用,说要保护哥哥,结果这么快就让你受伤了。” 我默然不应,静静看着他。 冷静下来回看这一日,比起降雨和刺杀,更让我感到古怪和意外的,是赫连境的举动。先前情形混乱,不及多想,此刻收拾好伤口与情绪,脑中思路便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他求恩典出宫接我,就极不寻常。我们二人在宫中的重逢与来往,本就突破了那个人的意愿,未被追究反获默许是一回事,拎到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他要此时拎出来,还不避讳绾擎与奉吉敏? 其次,我被刺杀,距离暴雨初降时已过去近两个时辰。他若是一降雨就求了恩典,按照他当时出行方式,即便算上准备时间,也早该到那座龙王庙了。至少不会比刺客来得晚。 然而此情此景下,我不知该不该提出这些疑问。前一条还好说,后一条,恐怕就太伤感情了。无论是我的疑意,还是想象中可能的真相。 我脑中思绪万千,心情更是复杂难言,到底决定暂且搁下,待日后有机会再谈。敷衍了几句他的自责,便躺下睡了。 过了两天,那个人为刺杀一事宣我们去福宁殿,也只说,两名刺客乃无家无室的死士,身上没有线索指向背后指使者,此事还会继续追查,若有结果,必将严惩。 说罢,又问我:“先前说过可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得如何?” 我跪下伏地道:“小的无功,不敢受赏。” “岂会无功?不是求来了雨吗?” “那是君上盛德,泽被天下。”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自我称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生硬冰冷的奉承。商虹羽,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格外亏欠一些,就会纵容你这般桀骜忤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