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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将种种虚虚实实的线索捏在一起,编出无数个当今君上的绯闻故事。所有开头都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所有结尾都是凤翎鸡尾不同命。故事中唯一仁善的,就是那个肯收养傻弟弟的三皇子。 编纂之风一起,可谓喧嚣尘上,热闹非凡。终于有一日,福宁殿来人宣口谕,召赫连境入宫。我不放心,虽无召,也跟着前去。 到得福宁殿,还未跨进门,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声。门口负责宣召的殿头见我们二人,一时拿不准该不该都唱名通报。然而赫连境不待他开口,直接拽着我进去,那殿头急忙将我们名字一起唱出。 “爹爹,我和哥哥来看你了。”赫连境径直去那个人寝室。 咳嗽声停止了,只听那个人在屏风后怒喝一声:“站住!” 赫连境便停在屏风这头,作揖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臣拜见君上。” 那边缓了缓,片刻后气息听起来平稳许多,但中气仍十分虚弱,唯有怒意盛极:“赫连境,我若不立你为储,你是不是要变着法子气死我,再将你二位兄长都杀了,直接登基?” 闻言,赫连境不慌不忙:“爹爹何出此言?境儿不知做错了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童谣是你散布的。眼下坊间议论的是那欺君小儿的故事,接下来,是不是该议论到你的虹羽哥哥头上了?再往后,赫连铖赫连珏也会轮番当主角吧?你是不是要让天下人都来审判,朕如何亏欠于你们?” “什么童谣,境儿不知。”赫连境冷淡道。 “豺狼恶虎!”随着这一声骂,还有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被扔出来,砸在屏风上,滚落在地。 赫连境默然不语。 一阵沉默,只有那个人病重不稳的呼吸声。双方对峙良久,里面传出一声疲惫叹息,接着道:“赫连境,我可以满足你所求,但你不要以为这就是胜利。即便朕明日就撒手人寰,你登大宝,也需记住,将来你但凡有一丝如我这般行事,就是输了。你若真厌恨我,就坚持住,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赫连境仍不说话。 我悄悄望他,只见他脸色铁青,双颊紧绷。正是心中悬着一口气对抗的模样。 反正隔着屏风,里面看不见,我大胆伸出手轻松握住他,如他小时候轻捏我手心那般轻捏他。他吃了一惊,朝我回望。目光相接,他眼神渐渐放松。 这时,又听那个人道:“商虹羽,你在京中已经待了些日子,该回莱州去镇守大营了。择日启程吧。” “臣……” “哥哥还未陪我过生日,待我过了生日,哥哥自会回去。” 那边静了静,像是尽力不与他计较,片刻后将我们秉退:“你们下去吧。” 赫连境只动嘴回话,手上一直不松开我。我没办法,只好陪他这般忤逆。而后拉着手走出福宁殿,一直走到很远之外,他才像缓过一股劲来,肯松开我了。 我看向他:“没事了?” “嗯。”他应道。过一会儿,转头冲我沮丧地撇撇嘴角,说,“我真没用,叫他骂一下,还是又生气,又忍不住自责,怀疑他骂得对。” 自小经受的打压,早成了压在身体与头脑深处的烙印,难免一捏就自然反应,岂是一朝一夕能修正的。我轻抚他肩头,安慰道:“无妨,慢慢来。” “还是哥哥坚强,心中一丝也不怕。” “你不是说过吗?因为我小时候过得好。”我的手掌滑至他手腕,手指缠入他指缝中,再次握紧,“回家吧。” 也没有言语,任由我拉着走。 第二日朝会上,那个人主动提出立储一事。提完,一言不发看着朝臣议论,禀奏意见。 百官起初还一个一个出列夸赞心中人选,三位皇子均有人提及。慢慢的大家就不等旁人说完,纷纷赶着发言,被提及的名字只剩下大皇子与三皇子。如此激烈争讨一个时辰后,只剩下三皇子一人。 那个人终于再次开口:“众卿议定了吗?” 百官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准君上这阴鸷又平静的口吻之下到底何意。一时间,都不吭声了。默默各归其位。 “没有意见了的话,朕便依众卿所言,选立三皇子赫连境为储,择日昭告天下,于其十八岁生辰行册封礼。” 他这样清清楚楚将话说出来,朝堂中自然再无异议。无论愿不愿意、服不服,都一一拱手称君圣明。他于皇座之上俯视眼前所有人,那张脸上隐去一切真心实意,叫人只看得到冰冷与威严。 于是,庆元十一年三月底,赫连境终于在这场长达十几年的兄弟争斗中胜出。同时,那个人的饮食起居大都搬到了皇后的坤宁宫中。 庆元十一年五月初五,正式举行太子及太子妃册封礼。郡王府改牌匾为太子府。 三日后,我不得不回莱北了,赫连境如同接我那日一般亲自送我出城。 分别时,他与我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是:“哥哥等我一年,我必将哥哥调回京中。那木图瓦是个堪用之人,下一任莱州兵马都监,便叫他接着吧。还请哥哥操劳一二。” 我颔首应好,回到莱北后立即有意给木图瓦带兵机会,培养他统帅之能。 同年十月,赫连境提前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以监国之权,将我召回京中。 太子监国,意味着君上已无力亲政。 因此,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赫连境离大位只有咫尺之遥。却不曾想,争斗心会激发人多大潜能。那个人即便不能亲政,也始终吊紧一口气活着,像要将什么看个究竟。 于是这一步,我们又走了六年之久。 久到彼此都有些面目全非,久到待他真正登基时,我只想远离宫廷,回归故乡。
第18章 通天歧路 3 天下分合,朝代更迭,盛衰循环,皆是人世间反复发生的事,无甚稀奇。但历史总在司空见惯的规律中,涌出一二令人惊异的结果。 大庆属赫连,在前朝刚刚起动乱的二十余年前,就是这样一件让人无法想象的事。 赫连一族,时乃朝中平平无奇的一支将门。在一个已经延续百余年的朝代中,依靠在军中一仗一仗把地位打出来的武将,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那些腹有笔墨诗书、胸怀治国韬略的文臣。 且何人能有读书、思考天下治理的条件与能力?自然是一代又一代积累,坐拥财富与地位,纵使朝代变迁,也根深蒂固屹立不倒的世家。 文臣,多出世家。这是千年不变的事实。武将的天地,则在天下大乱中。 可即便乱世降临,一个单纯的将门至多也是替什么人夺取天下,然后继续做那个人的镇国门神。位置再高,也是臣。那么赫连一族——特指赫连瞻定,凭何跳出窠臼,成为君主? 原因之一,在于他有一个来自前朝最大世家的嫡长女正妻。还是一个才华横溢、胆大心高,自小就在族中横行,十六岁即夺得一院掌家之权的强悍女子。赫连瞻定得到她,就得到了赵氏家族的支持。 征战十几年,赫连瞻定如何在战功之外立君威,从单纯的军将变成一个令人从方方面面都愿意臣服、追随的主公,背后少不了这个世家妻子的指点与辅佐。若无赵氏做最初的支持,也不会有稍后的奚氏、陈氏、刘氏、胡氏…… 总之,武功可以成就一个赫连将门,但唯有依靠这些拥护与臣服,赫连才能成为一朝皇族。这些,是赫连瞻定一直谨记心中,也一直想摆脱的东西。 他称帝之后,不曾如诸多开国君主那样斩戮功高者,也没有急着清洗心怀异志者。因为他有意让朝野内外保持一种浑浊,这种浑浊是他当政之初寻求各方势力平衡的办法。 在浑浊中,他慢慢布局、落子。而理想中浑浊之策结束的标志,是立储。 我和赫连铖都曾说,他迟迟不立储,是因为自己还年轻,不愿有确定的人盼着他死。 其实这不对,至少不完全对。有一个人会定定盼他死,固然是件不悦之事,但还远远不如破坏他的布局节奏来得痛苦。 这些,是我庆元十一年在莱北想明白的事。因为当朝堂上的决策者逐渐由赫连瞻定变成赫连境,我在臣子之位上,能够体会到其中种种差别。两相细究,前者曾经隐秘的意图,就渐渐显露出来了。 我感到唏嘘,并在唏嘘中接受新决策者的风格和意志。在那调回京城前的半年中,我远在千里之外,已然以一个单纯的臣子的角度,慢慢感受到了赫连境的改变。 也意识到,我们之间终将产生与从前不同的距离。或许有一日,近处不再近,距远方同心。 至十月,我再次归京。 赫连境早早为我备好一套府邸,就在他的太子府隔壁。两府之间有一段墙被拆掉,修成一条通幽之路。路两旁种满花草,其中紫藤的藤蔓茂密,互相纠缠,架成一道花顶。更有蔷薇在侧,增添色彩。 他兴致勃勃,说:“两府相傍,比邻而居,又秘密相通,岂不美哉?” 这自然是好得不得了的心思,我无处挑剔,也无法拒绝。但好长时间,我这府邸的大门牌匾没有落下一个名称。因为我是卸任莱州兵马都监回朝,此刻陷入了一个无职之境。 赫连境想让我在朝中任一个吏部官职,却遭群臣大力反对。理由是,我既非世家出身,又无科举功名,还是一个无根之人、在册内侍,怎能成为一名天天出入朝堂,日日得见天颜的重臣。 这话又有道理,又可笑至极。 道理是亘古以来的道理,可笑在于其现实样貌。出入朝堂得见天颜,此等殊荣,反而是他们最为轻视的后宫内官,最易得到。 议事那日,赫连境因挫败而黑脸,倒是已沦为吉祥物的赫连瞻定在帘后龙座笑了。 待众人议论稍定,他开口道:“虹羽啊,看来你安身立命之去处,还需朕为你筹谋一二,散朝后到福宁殿来吧。” 我目视赫连境,他并不语。 我便拜谢君恩:“臣领旨。” 到福宁殿,殿内只有赫连瞻定、我、奉吉敏。赫连瞻定仍然病怏怏的,躺在榻上。还给我赐座,让我坐到卧榻跟前,彼此面对面。 他问:“你还是想待在镜儿身边吗?” 我想了想,回答:“臣不知君上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念你本性纯善,而因朕一时之失,使你在这宫廷争斗中浮沉数年。往后日子,更少不了失望伤心,譬如......譬如皇后与逢昭......对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泛起深深的追思和愧意。我脑中思绪万千,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与赫连境那点私情已被他知晓。但细细分辨,推想应该不至于,他只是言我这死心塌地追随的处境。 我又回道:“臣乃大庆子民,在册内侍,是待在太子殿下身边还是往别的去处,自然皆由天家决定,如何能自己说要与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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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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