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挥挥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四处游逛而已。每逢盛夏,去你老家稍作祭拜。哦,对了,你放心,你家里人我都立了碑塚。你今后若有机会回去,至山庄东侧五里处,便可寻见。” 念及祖父母,我心中不是滋味,只作叹息,没有言谢。但想起当年收到风行和风芜的来信,说商翦下落不明,说不定还活着,便问她后来可有消息。 她仰头含着一口酒,笑着咽下,而后对我摇头:“没找到。所以我也给他堆了坟,立了碑呢。” 我并不抱太好的期待,听罢也不觉失望。 时天色已入暮,我在在外面呆太久了,想到赫连境恐怕会着急,就起身辞别。 别前,问她是否要参加赫连境婚礼,她摆摆手。说自己乡野粗人,怎么好参加当朝郡王的婚礼,还要准备贺礼,岂不麻烦,不了不了。 我对她心意有所料,便不相劝。两人出酒肆,在先前相逢的地方挥别。就好像这真是一次不期而遇。 后来回到府中,将此事说与赫连境,他听得津津有味,却并不惊讶。我便知,我们对拂云师父,亦如对其他许多事那般,有一样的判断。 就这样,此一逢被我们当作小插曲揭过去,不曾多思。因为那些天日日睁眼便忙得似陀螺。 婚礼诸事繁琐,纵使一切有礼部操持,可光是配合流程也忙碌得很。何况,在婚礼之外,赫连境还欲借此机会取东宫之位。 如今是个不错的时机了。至少,比三年前赵相谋算时,种种条件成熟得多。 其一,赫连境的条件更好,文有朝堂过半官宦支持,武有凉州军、荆中军、莱州军。其二,君上龙体抱恙久不见好,这种形势下立储可谓大义所需。其三,成家立业,天经地义。境郡王既将娶亲,后方得安定,凭其贤能必可在朝堂大有作为,何不助他大展宏图。 连续几日,府中幕僚和赫连境朝中友人都在为如何提出谏议而商讨。 学赵相口谏,还是上折子,抑或是双管齐下;如何既使君上觉得此谏合情合理,又不让他感到被逼迫、威胁;应由哪些人开口,哪些人附议为佳;若遇赵党阻挠,又当如何……这些商讨不休不止,比婚仪更琐碎麻烦,难有定议。 与此相比,婚期可谓简单得可爱。它就定在那里,它必将来临:庆元十一年三月初八。 它来时,金陵全城欢庆,处处洋溢着喜气。我以臣子之名出席,却与赫连铖、赫连珏一起入兄长之座。不过那天太热闹,朝中许多人也早已习惯赫连境对我的格外尊宠,因此似乎并没有对我的位置有过多关注。 我在那个位置上观礼,吃新人敬酒,再送新人入婚房,一切都顺利稳当。然后离开热闹筵席,寻了处安静角落待着,想默默消化这个日子。 独坐不多久,身旁多了个周济苍。 他招呼道:“许久不见,虹羽……都监大人。” 我原是对他颇多怨怼的。但见他满面酒气,目含哀戚,神志也不十分清醒,就有些懒得再戳他伤痛,淡淡点头,算作回应。 他在我边上坐下。沉默稍息,开口问:“都监大人,她嫁给殿下……可是真心相许?” “与你何干?” “我……我只想知道,她幸福否。” “自然是要比盲目远嫁给你幸福一些的。” 他听罢,默默不语。片刻,叹了口气。靠在身旁梁柱上,讪讪闲话起来。 “商老弟还记得吗,那年我满腔热血,性情耿直至于鲁莽。这样的性格,本该是难以在官场立足的,我亦早做好当那撒血先锋的准备。结果竟好运超然,事事顺利。考殿试,中进士,检举贪官,肃清官风……每一样都做到了。真是天大的奇迹啊!哈哈哈,天大的奇迹……” 我嗅到一丝悲苦自嘲之意,蓦地打起了精神,盯住他:“你想说什么?” “商老弟,你可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我皱眉,不愿说那万人齐呼的答案,只道:“自然是百姓万民的天下。”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这曾是我的理想。可是,我终究发现,天下是君上的天下。或者说,只有君上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主宰天下的上上人。” 我有些烦了:“你不要拐弯抹角,若有内情想倾吐,便直说罢。” 他点点头,吸了口气,说:“世上哪有什么奇迹,我也没有超然好运。我所能做成的一切,包括怀抱的雄心、正义,乃至做事决心,都是君上一手操控的。他早早选中老师,老师早早选中我,我被他们培育成一个敢为人先,坚信正义的人。自小,老师就教导我为人要正直,做事需勇敢。为心中理想献上性命,乃是高尚纯洁之举。就连君上是一位枭雄明君,也是老师于不知不觉间为我建立的印象。种种条件驱使下,我来到金陵,做了那个庆元七年的英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商老弟,你知道吗?在大庆各地的学堂中,还有数不尽的,像我这样被选中的棋子,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 我听罢,不止惊讶,心中更涌起三分震撼,忙追道:“你说清楚些。” “早在本朝建国前,君上征战天下时,便广揽各路人才。读书人便是其中重要一类,尤其是在学堂执教的读书人。他许他们以名利,以理想,以希望,以一个清平盛世,让他们帮他培养日后能助他削弱世家根基的良才。” 听此言,我大抵理解了:“他早已预见,开朝建国,朝堂难免被功臣、良将、世家所盘踞,因此早早选人育才,欲以一两次科举选拔,慢慢换掉自己不喜欢的人。杨延成只是其中一个。” “正是如此。”周济苍重重点头,“其实,杨延成并没有我以为的那般猖狂,只是君上不喜,就要拔掉。对他不想要的朝官,检举罢免只是最光明的法子,有些根势不那么强,或更令他难以忍受的,他也有别的法子迅速处理掉。” “也是用那些他选中的人吗?” “不错。商老弟敏锐,看来已想到了。他选中的良才,不止有我这样的愚蠢愣人,还有奸险之人,贪婪之人,有文有武,有下三滥者……大家都能为他做不同的事。我这样的读书人,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其实在君上眼中,无甚特别,都是治理天下的工具。” 我无言以对。 因我深知,君王有此手段无可指摘,历朝历代不乏相似举措。只是我既然身为一个君王的血脉,且处在不被承认的位置生存了数年,便可称得上一句比谁都知道,谈论为君之道和历史,与被它们真正压顶而下,是完全不同的事。 这些年,我捱着扛着,压抑着也疯狂着,到底算是过来了。可周济苍那样的性情,猝然面对这般沉重、赤裸的重量和真相,若是一时道心破碎,也不算矫情。 我对他态度好了许多,开口安慰道:“至少,你确实扳倒了一个贪官,那年官场之风也真的焕然一新。还有许多地方得到真正有才识,有抱负的父母官。这些,与你走上仕途的追求,是吻合的。如今你在庐州任知府,听闻做得不错?” “勉力为之罢了,不知能撑到何时。”他似乎已酒醒,神态比先前清明许多。而因此,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在他脸上反倒更显深切了。他面朝郡王府深处,流下泪来。 “商老弟,你可知,我今夜万分难过。绾擎乃我此生唯一挚爱,可连她在君上眼中也是一枚棋子。他不愿意这枚棋子浪费在我这无用之人身上,以老师一家的性命相要挟,让我想办法断绝绾擎的心思。我何尝愿意伤她的心啊……见她伤心,我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有前番铺垫,回到这里,我已不惊讶。只问:“你既这般悔泣,那么是否真的娶了你老师的女儿?” “我……” “你还是娶了。” “我没办法。”他低下头,“致使老师丧命那一跤就摔得蹊跷……朝中官吏,君上若不喜欢,就能寻法子叫人找不到错处地换掉杀掉。我老师只是庐州一名秀才,他的家人更是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我如何敢赌。我不能退婚,否则绾擎名声不佳。只能想个法子,让绾擎厌恨我,不要我罢了。” “周兄,我怜你遭遇。可是绾擎是我挚友,因而我只看得到,你不但骗了她,还真的负了她。庐州那姑娘,你若真无意,便不用真娶,绾擎又不会查你婚书。” “穆儿她那样虚弱,可怜,只想嫁给我,我岂能忍心……”话说着,他自己似乎也觉理亏,不再分辩了。 倒还是像当年那般擅长自省。 可是既然知自省,就早该明白,在种种为难与重压的名义包装之下,那份欺骗加背叛的本质,是贪婪,是懦弱。 我静静看他片刻,只觉可怜可悲。也不禁唏嘘,再是勇敢的人,也有懦弱之处。而他的懦弱,就是不敢对自己诚实。 “周兄,若你今夜倾诉是想借我之口在绾擎那里申冤几分,求得原谅,那我此刻便可告诉你,我不会告诉她的。也劝你,放下吧。” 他默然不语,垂首望地。我于是起身行礼辞别,朝外走去。 忽而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我夫人已病逝了,我打算寻个时机辞官。官场不适合我,我想找条别的路为这世间做点事。” 我停顿,侧头回他:“好啊,去寻吧。” 自此别过。 经年之后再见,他已成了了济和尚,一个人在城北龙王庙日日忙活,要将那座龙王庙改建成一座佛寺。知他志向的人,都说他瞎忙活,没事找事。可他不睬,坚持五年,终于建成一座小小的善泉寺。他自任住持,后来慢慢收得几位小徒,佛寺也渐渐有了香火。 我不曾问过,这条路是否是他感到适合的路。但见他日益宽心,平静,答案或许已不言自明。 婚礼已经结束,催立太子的谏议计划还未实施。不过赫连境看起来并不着急,就让大家慢慢商议着。几天后,就在这举棋不定的焦灼氛围中,一首童谣在城中悄然传唱起来。 江湖少年郎,皎皎明月心。 朝云马,明华剑,洪浪做骑向东来。 入宫门,居深院,官里不识杯中血。 凤凰翎,锦鸡尾,何辜同源不同命。 同命又何期,天人悲凉血。 天人悲凉血。 朝中许多官员都听闻了这童谣,私下里议论纷纷。 大家自然能看出这是在讽刺君上私德,可说的是哪件事呢?很快,一个曾经被他大力扶植,又不知为何突然放弃,听闻还成了傻子的孩子,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接着,这个孩子的故事也不知不觉在坊间流传起来,越传越悲惨。一时间,关于天家狠绝无情的妄言,常常出现在街头巷尾不懂事的孩童口中。 而随着悲惨傻孩子叙事的深入发展,大家忽然发现,三皇子境郡王收养了一名傻子。那傻子时不时会上街游玩,若有人问他是谁,他就说自己是郡王的乖弟弟,哥哥最疼他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1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